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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名度日,且安风尘 落魄书生被 ...

  •   谢昀在王老头家住了下来。
      不是他想住,是他没地方去。没银子,没身份,没认识的人,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王老头看他可怜,让他帮忙劈柴挑水,管吃管住,不算工钱,也不算白吃白住。
      他劈柴。他挑水。他扫地喂鸡。
      头两天劈得满手是泡。王老头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教了他三遍怎么顺着木纹下斧,他才勉强劈出像样的柴火。
      “公子是读书人吧?”
      谢昀想了想,点头。
      “读书人好。读书人将来能考功名,能做官。”
      王老头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
      “公子不如去考个功名?青峰镇上就有私塾,老先生姓周,学问好得很。”
      谢昀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茶棚听到的消息——今年春闱的探花郎,名叫任余。茶棚里的人说,探花郎是大梁人氏,年方十七,容貌俊秀,殿试之上深得帝王赏识,亲口点为探花。他坐在角落里听着,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到了手指。
      任余。不是谢昀,是全然无关的一个名字。
      可他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从前的谢昀了。谢昀是二十一世纪的高考生,是全省第三名,是清华北大的准新生。那个人在江边放烟花的时候笑晕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转过来。如今留在这里的人,身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口袋里只剩两枚铜板,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无从置办。这个人究竟是谁,又该以什么名字立足于世?
      任余。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从今日起,他便以任余为自己的名字。
      并非是他甘愿舍弃过往,只是身处这陌生异世,他别无选择。市井之间无人知晓,蜷缩在小镇角落落魄求生的少年,曾在另一个世界走过漫长的寒窗之路,站上过人前顶峰。世人只知大梁出身的探花郎任余年少成名,策马游街,簪花赴宴,享尽世间风光。
      而他,只能困于这乡野小镇之中,日复一日劈柴挑水,在清贫安稳里勉强度日。
      “王伯,”
      他放下手中的斧头。
      “我能不能……在您这儿多住些日子?我会好好干活,绝不会白吃白住。”
      “住呗。”
      王老头大手一挥。
      “老汉一个人住着也冷清,多个人作伴说话也是好事。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不过——”
      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任余一番。
      “公子这身身子太过单薄,得多吃些东西补一补。瘦得如同风中竹竿,稍稍起风便好似要被吹倒一般。”
      任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形,心中默然。确实消瘦得厉害。高三整整一年,他瘦了将近二十斤。整日坐在书桌前埋头做题,一坐便是十几个时辰,茶饭不思,寝眠难安。母亲看在眼里满心疼惜,变着花样为他烹制吃食,可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再美味的东西也难以下咽。如今跨越异世而来,从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升学压力已然消散,只是眼下最实际的难题,变成了每日能否劈够一捆柴火。
      任余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出声笑意,而后俯身继续低头劈柴。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平缓流逝,他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日天还未亮便起身,劈够整日所需的柴火,挑满家中水缸,再帮着王老头收拾打理院落。午后闲暇无事,他便坐在窗下,折一根树枝在地面之上练字。
      他写下的皆是简体字迹,王老头目不识丁,自然看不出其中差别,只有任余自己心中清楚,这些字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旁人多半无法辨认。他必须从头开始,慢慢学习适应这个世界的文字与礼法。
      待到第五日,王老头从镇上归来,给他带回了一本书册。是从街边旧货摊淘来的,只花了两枚铜板。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磨损,封面字迹也模糊不清,却依旧能够勉强辨认出是《论语集注》。
      任余接过书卷缓缓翻开,入目皆是竖排繁体,行文从右至左排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开篇起始,一字一句慢慢辨认研读。高中数年积累的文言文功底尚在,大半文字都能够认识,只是部分字形写法有所差异,不少词句释义也与他从前所学不尽相同。他读得极为缓慢,一页内容总要反复品读数遍,才能勉强读懂七八分含义。
      王老头看着他静心读书的模样,忍不住连连称赞。
      “公子果然是正经的读书人。这般晦涩的典籍,老汉一个字也看不懂,公子却能捧着看上一整天。”
      任余心中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并非纯粹享受读书,而是在借着这些古书,重新学习如何做一名贴合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做一个名为任余的读书人。
      到了第七日,他已经能够较为顺畅地通读完整书页。纵然部分内容依旧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如同最初一般如同观看天书。王老头心中欢喜,当晚晚饭特意为他多加了一个窝头。
      “公子只管安心读书,将来去考取秀才,再一步步考中举人、进士。”
      王老头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说道。
      “老汉虽不懂这些功名仕途,却也知晓读书人身份金贵。咱们青峰镇已经多年未曾出过秀才,公子若是能够金榜题名,定然是镇上天大的喜事。”
      任余咬下一口窝头,沉默着没有应声。
      秀才,举人,进士,会试,殿试,一甲名次,探花荣光。
      这样一条漫长的求学之路,他在原本的世界已经完整走过一遍。十二年光阴,从初学认字到伏案刷题,从班级中游一路走到全省第三,他踏完了整条长路,抵达了最终的终点。一场意外之后,一切尽数归零重来。
      如今他要在这没有灯火书香、没有教辅课业的陌生异世重新起步,文字需要从头学起,身份需要从头建立,连身上的姓名,也只是借来的旁人名号。
      任余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罢了,姓名本就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他从前名为谢昀,如今唤作任余,其实并无太大区别。最重要的是他尚且活着,能够亲手劈柴度日,能够静心读书求知,能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点点扎根立足。
      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本破旧泛黄的《论语集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王伯,”
      他抬起头开口询问。
      “您先前所说的那位周老先生,不知是否还招收学徒?”
      王老头闻言微微一愣。
      “公子是打算前去私塾念书吗?”
      “想去前去看一看。”
      任余缓缓说道。
      “也好了解一番,这个时代的科举究竟考查哪些内容。”
      “科举自然考的是四书五经,这是历来不变的规矩。”
      王老头语气理所当然。
      “那位周老先生便是专门讲授这些课业的。只是他门下束脩并不便宜,每月需要两百文钱。公子若是有心前去,老汉可以先借钱给你周转——”
      “不必了。”
      任余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先自行看书修习,等攒够了钱财,再做打算也不迟。”
      两百文钱,他不清楚这笔钱财在当下究竟是什么水准,但看王老头清贫的家境,便知晓这绝非一笔小数目。他不能一直依附在王老头家中白吃白住,更不能轻易开口借贷。他必须想办法凭借自己的能力,赚取些许银钱度日。
      次日清晨,任余向王老头说明,打算前往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可以出力谋生的活计。王老头思索片刻,告知他镇东的杂货铺偶尔会临时雇人搬运货物,镇西的酒楼也时常需要人手洗碗清扫,工钱算不上丰厚,却也能勉强换来些许收入。
      任余换上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穿上王老头借给他的旧布鞋,鞋子尺码偏大,穿在脚上走起路来啪嗒作响,一路沿着土路朝着镇上走去。
      青峰镇的规模并不算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侧排布着杂货铺、面摊、茶棚与当铺,除此之外便再无多余景致。街上行人稀少,三三两两往来穿梭,路过的人看到面容生疏、衣着朴素的任余,都会下意识多看上几眼。
      任余微微低头,尽量避开旁人目光,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杂货铺的掌柜是一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听闻他想要寻找活计,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这身身形太过单薄,承受不住搬运货物的重活。我这里需要的都是身强力壮的人手,怕是不适合你。”
      任余转身又去往街边的酒楼,酒楼的伙计待人颇为热情,告知他后厨正好缺少洗碗打杂的人手,一日工钱十文,还管一顿饱腹的饭食。任余刚要应下,那伙计又随口问了一句。
      “公子家住何处,可有官府登记的户籍?”
      户籍二字入耳,任余身形骤然一僵。
      他没有户籍,没有能够证明自身来历的身份文书。他本就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异乡之人,根本无从登记在册。世人所知的探花郎任余,出身大梁,籍贯明晰,有着堂堂正正的功名在身,受人敬仰。而此刻站在这里的他,只是一个无名无籍的落魄少年。
      “我……我是从外地流落而来,户籍尚且没有来得及办理。”
      任余艰难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含糊。
      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样便不好收留了。没有户籍备案,若是日后生出事端,我们酒楼承担不起这份责任。公子还是先前往县衙办好户籍,再来寻活也不迟。”
      任余轻轻点头,默然转身走出了酒楼。
      办理户籍,这于他而言根本无从谈起。他说不清自己的来历,道不明自身的过往,又该如何前往官府登记身份?若是直言自己名为任余,便会与那位风光无限的探花郎重合,徒惹是非风波。
      他独自站在街道之上,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茫然无措。
      口袋之中仅剩两枚铜板,长久寄居在王老头家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谋生的活计无处可寻,合法的身份更是无从谈起。他如同无根的浮萍,漂泊流落至此,茫然不知前路该去往何方。
      “公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任余抬起头,看见是之前茶棚里的伙计,正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公子不妨进来歇歇脚,喝一杯热茶吧。今日新沏的茶水,不收你的银钱。”
      任余迟疑片刻,抬脚走进了茶棚。棚内客人不多,他寻了一处角落坐下,伙计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水,随即在他对面落座。
      “公子看着面生,应当不是咱们青峰镇本地人吧?”
      “并非本地人士。”
      “是前来此地投奔亲友的吗?”
      “算是吧。”
      任余含糊作答,不愿过多提及自身来历。
      伙计温和一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声劝慰。
      “公子不必太过忧心。青峰镇民风淳朴,人心和善,安心待上一段时日,慢慢总会寻到合适的门路。”
      任余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沉浮舒展的茶叶,心中忽然想起一事。
      “这位大哥,”
      他开口询问。
      “不知镇上可有售卖纸笔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街边杂货铺便有售卖。不过都是最为普通低廉的货色,若是想要上好的纸笔,便要去往县城之中才能买到。”
      “那价钱大概是多少?”
      “最为便宜的草纸,一刀需要三十文钱。普通的毛笔,十文钱便可买到一支。”
      任余心中暗自盘算。他如今身上只剩两枚铜板,一刀草纸搭配一支毛笔,总共需要四十文钱。若是做洗碗的活计,需要足足四日才能攒够,可眼下就连这样的活计都无从寻觅。
      他将碗中茶水缓缓饮尽,向伙计道谢之后便起身离开。路过杂货铺门口时,他驻足向内望了一眼,柜台之上摆放着几刀粗糙黄纸,几支做工简陋的粗毛笔,一旁还放置着一方小巧的砚台。
      他静静凝望许久,终究还是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王老头家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生长着一片茂密的竹林,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任余望着林中垂落的竹枝,沉吟片刻,弯腰拾起一根落在地面的竹枝,入手坚硬纤细,枝头尚且尖锐合用。
      他蹲下身来,以竹枝为笔,在松软的泥土之上缓缓写下一字。
      任。
      紧接着,又落下一字。
      余。
      简简单单两个字,歪歪扭扭印在泥土之中,像是强行拼凑在一起的陌生符号。他盯着泥土上的字迹久久凝望,心底生出几分荒唐之感。
      他写下的是如今赖以立足的名字,却并非真正属于自己的过往。从前的谢昀,是父母精心取的名字,寄予着日光明朗、一生通达的美好期许。可如今往日的光明前程尽数消散,他只能困在这乡野之间,以旁人之名,在陌生的土地上艰难求生。
      他站起身,将手中竹枝丢回竹林之中,继续迈步前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王老头曾经说过,明日恰逢双日,镇上会有集市开市。集市之上时常会有人临时雇佣短工,搬运货物、劈柴清扫,各类零散活计应有尽有,或许可以前去碰碰运气。
      待到回到王老头家中,天色已经渐渐擦黑。王老头正在灶台前忙碌生火做饭,看见他归来,便出声招呼他上前用饭。当晚的饭菜只有稀薄的米粥搭配咸菜,清淡得能够照见人影,任余却一连喝下两大碗。
      “王伯,”
      他放下手中碗筷开口说道。
      “明日我打算前往镇上集市看一看,碰碰运气寻些活计。”
      王老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应允。
      “可以前去试一试,只是不必抱有太大期望。青峰镇地方狭小,能够谋生的活计本就不多。”
      “我心里清楚。”
      当天夜里,任余躺在坚硬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里四处碰壁的遭遇,杂货铺掌柜冷淡的眼神酒楼伙计提及户籍时的为难,还有茶棚伙计温和宽慰的话语,一一在心头浮现。
      前路的门路究竟在何处,他心中一无所知。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从今往后,他便是任余。无论心中是否甘愿,这都是他在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身份。不再是从前那个前途光明的高考学子谢昀,只是一个流落异乡、清贫度日的落魄书生,身上仅有两枚铜板,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难以拥有。
      任余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
      说到底,姓名终究只是身外代号。只要尚且活着,便总有前行的出路,总有立足的机会。只要坚持下去,总能慢慢攒下钱财购置纸笔,总能想办法解决户籍的难题,总能寻得机会前往私塾求学,一步步钻研四书五经,慢慢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前路漫长坎坷,却也只能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沉寂,月亮拨开层层云层,清冷的月光洒落窗台。任余沐浴在这片微凉月色之中,心绪慢慢平复,终于缓缓沉入睡梦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借名度日,且安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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