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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退朝后 如题目 ...

  •   退朝的钟声还在头顶响着,百官正从大殿里往外走,盛亦的手就伸过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着碰一下的伸,是直接扣住手指的伸。五指穿过任余的指缝,收紧,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热得任余一激灵。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礼部侍郎正从他们旁边走过,目光在两个人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兵部尚书的脚步慢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翰林院掌院学士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也慢了那么一点点。

      “盛亦。”任余压低声音。“你别这样,大街上呢。”

      “我不管。”盛亦的声音跟他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好像正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征求同意。

      “你是将军,注意形象。”

      “将军也要娶——”盛亦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娶夫。”

      任余的耳朵尖红了。他试图把手抽出来,挣了一下,盛亦没松。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松。他看了盛亦一眼,盛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没有商量的余地。任余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牵着。两个人并排走出宫门,走过丹墀,走过金水桥。一路上至少有十几个人在看他们,目光从好奇到了然到“果然如此”再到“我早就知道了”,层次丰富,转换流畅。任余一开始还在意那些目光,走到第三座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在意了。盛亦的掌心很暖,暖到任余觉得自己的手也开始暖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车夫看见两个人牵着手走过来,张了张嘴,没说话,低头掀帘子。盛亦先上了车,然后转身把手伸给任余。任余看了他一眼,没有接那只手,自己踩上去了。盛亦把手收回去,放下车帘。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盛亦的手没有松开,放在座位中间的垫子上,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被袖口的布料挡住了大半。猫从座位底下钻出来,蹲在盛亦脚边,看了看两个人,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你今天怎么了?”任余问。

      “什么怎么了?”

      “平时你不在大街上这样。”

      盛亦想了想。“平时没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在这么多人面前牵你的机会。”盛亦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今天他们在朝堂上都看着我,都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就想让他们知道我说到做到。”

      任余看着盛亦,看了好一会儿。盛亦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平淡的,没什么波澜的。但他说“我就想让他们知道我说到做到”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任余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很踏实的、很安静的认真。他在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没有犹豫,没有顾虑,做了就是做了。

      “你这个人,”任余说,“有时候真的很轴。”

      盛亦看着他。“你说过。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知道跟改是两回事。”

      任余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车窗外。街道在往后退,卖包子的店铺、卖布的铺子、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一个一个从眼前晃过去。他的左手被盛亦握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热度从接触的地方往上传,顺着血管流到胸口,让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了。盛亦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把手伸给任余。这次任余没有犹豫,把手放进去了。盛亦握住他的手,把他从车上扶下来。两个人在将军府门口站着,手还牵着。门口的两个侍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余光肯定在看。任余注意到了,但没有松手,盛亦也没有。

      “进去吧。”任余说。

      “嗯。”

      盛亦牵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的时候碰见苏先生端着茶盘从回廊上走过来,苏先生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眯眯地说:“将军,任大人,今日来得早。”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自然得像什么特殊的画面都没看到。

      盛亦点了点头。“茶放书房。等会儿喝。”

      苏先生应了一声,端着茶盘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走到花园的时候,盛亦终于松开了手。不是他自己松的,是因为猫从旁边的花丛里蹿出来,撞到了盛亦的腿,盛亦弯腰去接猫,手自然就松开了。猫被他抱起来,蹲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任余,那个表情写满了“不用谢我”。

      任余看着猫。“你是故意的吧?”

      猫没理他。

      盛亦把猫放在石桌上,猫蹲在石桌的中间,尾巴垂在桌沿外面,一晃一晃的。它在两个人中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抻,后腿往后蹬,屁股撅得老高,像在展示自己的柔韧性。

      盛亦在石桌旁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

      任余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石桌和猫。猫蹲了一会儿,跳下石桌,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开始舔爪子。它把空间让出来了,像只懂事得过了头的猫。

      “你今天在朝堂上说‘不是姑娘’的时候,”任余开口,“想过后果吗?”

      “想了。”

      “什么后果?”

      “皇帝可能会不高兴。可能会收回什么——但不会。皇帝不是那种人。”

      “万一呢?”

      盛亦想了想。“万一他生气了,我把兵权交了,回老宅种田。”

      “你种过田吗?”

      “没有。”

      “那你种什么?”

      “种菜。你吃什么我种什么。”

      任余看着盛亦,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盛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任余觉得他可能真的考虑过回老宅种菜这件事。

      “你是将军。”任余说。“你有兵权,有官职,有军功。你随便辞官?”

      “兵权可以交,官职可以辞,军功——不要了也行。”

      “那你有什么?”

      “有你。”

      任余沉默了。他看着盛亦,盛亦也看着他。风从竹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把石桌上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猫在角落里舔完了爪子,又走过来,蹲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你今天真的很会说。”任余说。

      “不是会说。是今天想了很久。”

      “想什么了?”

      “想如果你以后不在这里了,我会不会后悔今天没在朝堂上说实话。”

      任余看着盛亦的眼睛,盛亦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说“想如果你以后不在这里了”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但任余听出来了——那层平静底下有东西,不深,但在那儿。

      “我不会走的。”任余说。

      盛亦看着他。“你上次说不知道。”

      “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任余想了想。他坐在将军府的花园里,盛亦坐在他对面,猫蹲在他们中间的地上。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石桌上,落在盛亦的肩膀上,落在任余的手背上。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很熟悉,熟悉到像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确定了。”任余说。

      盛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越过石桌,握住了任余放在桌面上的手。这次握住的时候没有隔着袖子,是直接握住的。任余没有抽开。猫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头转过去了,像是不想看这种画面。

      “盛亦。”

      “嗯。”

      “你以后别在朝堂上做这种事了。”

      “哪种事?”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传。”

      “让他们传。”

      “你——”

      “任余。”盛亦打断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传什么都可以。我跟你的关系是真的。他们传真的传假的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任余张了张嘴,发现这是刚才他自己在护城河边说过的话。盛亦把它还回来了,用在另一个场景里,却同样适用。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反驳盛亦。因为盛亦说的对。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记。”任余说。

      “只记你说过的话。”

      任余的耳朵又烫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石桌上的落叶。落叶是石榴树的,一片一片的,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起盛亦在马车里说的那句“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说到做到”。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句话的重量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重。盛亦不是在做给谁看,盛亦是在兑现自己的话。他说了“已有心悦之人”,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不是炫耀,是认真。

      “盛亦。”

      “嗯。”

      “今天晚饭吃什么?”

      盛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你想吃什么?”

      “鱼。”

      “又是鱼?”

      “你不是说我想吃什么你种什么吗?你先种鱼看看。”

      盛亦没有反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去让厨子做。清蒸的?”

      “清蒸的。”

      盛亦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任余。“你坐在这儿等我。”

      “我不走。”

      “我知道。但我要说一声。”

      任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盛亦站在阳光里,一只手扶着月亮门的框,半个身子被阳光照得发亮,另一半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光劈开一半的画。

      “行了,快去。”任余说。

      盛亦走了。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穿过回廊,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任余坐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盛亦握过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散掉,散得很慢。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猫从地上跳上石桌,蹲在他面前,尾巴垂在桌沿外面,一晃一晃的。任余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睛,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任余问。

      猫没理他,继续咕噜。

      任余叹了口气,靠在石桌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红色籽粒。阳光照在上面,像很多颗小小的红宝石。他想着盛亦刚才那句“想如果你以后不在这里了”,想着想着就想起自己说“确定了”的时候,盛亦握紧了他手的那个力度。不是很大的力度,但很实在。像一个锚,把船拴住了。

      风又从竹林那边吹过来了,任余拢了拢衣领,坐在阳光里,等着盛亦回来。猫趴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扫出一个半圆的弧度,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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