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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随他去吧 如题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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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任余预想的还快。
那天早朝散后不到两个时辰,李正源就端着茶碗凑过来了。他的表情是那种“我有个消息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的微妙,嘴巴张了两次,终于在任余抬头看他的时候开口了。
“大人,您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什么?”
“外面在传——盛将军拒婚是为了您。”
任余正在磨墨,手里的墨锭没停。“拒婚是为了他自己。跟我没关系。”
李正源点了点头,表情写满了“您说的我都信”。然后他端着茶碗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还传了一个版本,说你们其实已经成亲了,只是没对外公开。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你们手牵手逛夜市。”
任余手里的墨锭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正源。“逛夜市?哪天?”
“就前晚。”
任余想起来了。前晚他确实跟盛亦去了夜市,因为盛亦说城西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任余上次提了一句说想吃。他们买了两包栗子,边走边剥,路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盛亦停下来看了看,任余也停下来看了看,没有手牵手。他们的手都在剥栗子,没空牵。
“我们没牵手。”任余说。“在剥栗子。”
李正源低头看了一眼任余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大人,重点不是牵没牵手,重点是你们一起逛夜市了。”
任余沉默了。他发现李正源说得对。在京城人民的八卦逻辑里,“一起逛夜市”和“手牵手逛夜市”之间的区别不大,因为重点是“一起”。
他低头继续磨墨,没再解释。
第二天版本又升级了。这次是“盛将军为了任探花拒了郡主的婚事,任探花感动得当场落泪”。任余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差点把筷子咬断。他当场落泪?他当时在盯着地板的裂缝看,表情管理得很好,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把这个版本告诉了盛亦。盛亦正在书房里看军报,听到之后放下军报,想了想。“你哭了?”
“我没有。”
“他们说你哭了。”
“他们还说我把情诗塞满了你的门缝。”
“这倒是真的——你塞了一张。”
“一张不算塞满。”
“对他们来说,一张就是塞满的开始。”
任余看着盛亦。盛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任余觉得他可能觉得这些谣言挺有意思的。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有一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能不能辟谣?”任余问。
盛亦把笔放下了。“怎么辟?”
“去茶楼说一声,说那些都是假的。”
“我说了他们会信吗?”
任余想了想,大概不会。之前盛亦派人去茶楼散布“互相没收情诗”的时候,谣言确实被搅浑过一阵子,但没过几天又恢复了原来的走向。京城人民的八卦热情不是一盆冷水能浇灭的,需要一场更大的八卦才能转移注意力。而盛亦拒婚这件事本身就是今年最大的八卦,短期内不可能被更大的八卦覆盖。
“那你说怎么办?”任余问。
盛亦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我说我们没成亲,他们就会说我们在交往。我说我们没在交往,他们就会说我在追你。我说我没在追你——那就是我骗人。”
任余看着他,发现盛亦把选项算得很清楚,每一个都导向同一个结论。他不说话了,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随它去吧。”任余说。
盛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次完整的笑。“你早该这么说了。”
任余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人算计了。盛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辟谣。他可能在朝堂上说“已有心悦之人”的时候就知道后果是什么。他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了,觉得可以接受。
“你是不是故意的?”任余问。
“什么故意的?”
“在朝堂上说那种话。”
盛亦想了想。“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挑场合说。”
“你让我在别的场合说,我也会说。你让我在家里说,我就在家里说。你让我在街上说,我就在街上说。那天在朝堂上,皇帝问我为什么拒婚,我说了实话。没有挑场合。”
任余看着盛亦,看了好一会儿。盛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任余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就是在怀疑一个不会说谎的人。他闭上了嘴。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了夜市。是任余主动说的——“反正他们都说我们去过夜市了,那就真的去一次。”
盛亦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反正谣言已经传了,不如把谣言变成真的?”
“对。”
“你这个逻辑不太对。”
“武将没资格评价读书人的逻辑。”
盛亦笑了一下,没反驳,拿起挂在门边的外袍跟出来了。
夜市很热闹,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被泡在糖水里。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花灯的、卖糖炒栗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任余走在前面,盛亦走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偶尔肩膀碰一下,分开了,又碰一下。
走到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任余停下来,盛亦在他身后停下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很麻利,铁锅里的砂子被炒得哗啦啦响,栗子在热气里裂开小口,露出金黄色的肉。
“来一包。”任余说。
老汉应了一声,拿油纸包了一包递过来。任余伸手去接,盛亦已经先他一步把钱递过去了。任余转头看他,盛亦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帮他付钱,更像是在顺手做一件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任余接过栗子,打开油纸,热气和甜香同时涌出来。他捏起一颗剥了壳,把肉放进嘴里,烫了一下,吸了口气。
“好吃吗?”盛亦问。
“烫。”
“你慢点吃。”
任余没理他,又剥了一颗,这次吹了吹才放嘴里。栗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绵密的,带着一点点焦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盛亦。
“你吃吗?”
“你喂我。”
任余看了他一眼,剥了一颗栗子,递到他嘴边。盛亦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嘴唇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一触。任余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发麻,不是被烫的,是他自己知道但不想承认的某种反应。
旁边有人在看他们。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假装在看花灯但余光往这边飘的看。任余注意到那些目光了,但他没有避开。他把栗子包好,塞进袖袋里,继续往前走。
“盛亦。”
“嗯。”
“他们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
“一句都不介意?”
盛亦停了一下脚步,想了想。“有一句。”
“哪一句?”
“‘探花郎为将军三天没吃饭’。”
任余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个版本。“那个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盛亦转过头看着他,夜市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橘红色暖黄色交织在一起。“但你如果真为我三天不吃饭,我会介意。”
任余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偷换概念,但没说出口。他别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糖人摊上的糖人做成各种形状,有兔子有老虎有龙,还有一只猫,做得圆滚滚的,跟盛亦府上那只胖猫很像。
“你买一个?”盛亦问。
“买什么?”
“糖人。”
“多大了还吃糖人。”
“你想吃就买。”
“我不是想吃。”
“那你就是想要那个猫形状的。”
任余看了他一眼,走到摊前,指了指那只猫形状的糖人。“这个多少钱?”
摊主报了一个价,任余正要掏钱,盛亦已经把铜板放在摊上了。任余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给钱。”
“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了?”
“习惯给你付钱。”
任余沉默了。他发现盛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发现自己对盛亦的这种“陈述事实”式的表达方式已经产生了一种免疫——不是免疫到不会脸红,是免疫到不想反驳。
他接过糖人,咬了一口。糖是麦芽糖做的,很甜,甜得有点黏牙。他嚼了两下咽了,把糖人举到盛亦面前。“你尝一口。”
盛亦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太甜了。”
“糖人当然甜。”
“你比糖人甜。”
任余的耳朵尖又烫了。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糖人在手里举着,边走边啃。啃到第三口的时候糖人的形状已经看不清了,猫头没了,只剩一个圆圆的糖球。他把剩下的糖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盛亦走在他旁边,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
走到夜市尽头的时候,人少了一些。护城河的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起来又放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水面。任余站在河堤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对岸是将军府的后墙,灰色的,在夜色里像一条沉默的蛇。
“盛亦。”
“嗯。”
“你今天在书房说的那个逻辑——‘辟谣反而会坐实谣言’——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盛亦靠在一棵柳树上,双手抱胸,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半真半假。”
“哪一半真?”
“去茶楼辟谣确实没用。他们不会信。”
“哪一半假?”
“我不介意。”
任余转过头看着他。盛亦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平淡的,没什么波澜的,像说了一件很小的事。但他说“我不介意”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一样,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平,是那种“我确实介意但说出来就输了”的平。
“你介意什么?”任余问。
“我介意他们说你伤心落泪。”
“那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盛亦看着河面,水面映着灯火,一晃一晃的。“但还是介意。”
任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盛亦不介意别人说他们怎么怎么样,但介意别人说任余怎么怎么样。他不喜欢听到“任余哭了”这种话,哪怕是假的。他不想让人以为任余是为他哭的,因为他不想让任余为他哭。哪怕只是谣言,他也不愿意。
任余走到盛亦旁边,也靠在柳树上。两棵柳树挨得很近,树冠几乎长到了一起,柳枝垂下来,在两个人中间搭了一道薄薄的帘子。
“盛亦。”
“嗯。”
“他们说什么都随他们去。反正——”
“反正什么?”
任余看着对岸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反正我们的事是真的。他们说真的说假的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盛亦转过头看着他。柳枝的缝隙里漏过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平淡的,是有温度的。他看了任余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任余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摘掉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你做过。”
盛亦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摘落叶的位置移到了任余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任余没有躲开。两个人靠在同一棵柳树上,看着对岸的灯火,谁都没说话。柳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碰到任余的头发,又弹开了。
远处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顺着水流往下漂,在水面上排成一列发光的点,像一条被点燃的线。任余看着那些河灯,觉得它们像很多很小的承诺,漂着漂着就远了,但还在。
“明天还去翰林院?”盛亦问。
“嗯。编书。”
“我送你去。”
“你不是早上要上朝?”
“下了朝送。”
“下了朝都什么时辰了。”
“那就中午送饭。”
任余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盛亦这个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他所有的推辞都堵死。他说不用送,盛亦就说送饭。他说不用送饭,盛亦大概会说送点心。他放弃了。
“随你。”任余说。
盛亦笑了一下,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顺势牵住了他的手。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任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夜市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河面上的灯还在漂,越来越少,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点光,像快要熄灭的星星。任余想,明天茶楼大概会有新的版本。大概是——“盛将军与任探花夜游护城河,牵手共赏河灯”。他想了一下那个版本,觉得离谱。然后他又想了一下,发现他们确实牵手了,确实在护城河边,确实看到了河灯。
他闭上嘴,没再说什么辟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