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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老皇帝找事 如题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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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朝原本平平无奇。
任余站在文官队列里,垂着眼皮,半听不听着。前面在议北境驻军的粮草调配,后面在说今年秋闱的考官人选,他在中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想的是昨天盛亦送来的那盒桂花糕还剩两块,放在桌上忘了吃,不知道今早猫有没有偷。
然后皇帝开口了。
“盛爱卿。”
盛亦出列。“臣在。”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皇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朕记得你父亲当年在这个年纪已经成婚了。”
盛亦站得笔直。“臣尚未成婚。”
皇帝点了点头,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朕想着,你打了这么些年仗,也该安定下来了。朕有个侄女——昌平郡主,比你小三岁,模样端庄,性子也温顺。朕看你们倒是相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任余的脑子从“桂花糕会不会被猫偷吃”切换到了“皇帝在给盛亦说亲”,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武将队列里的盛亦。
盛亦站在队列前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任余看到了盛亦的背影——肩背挺直,没有因为皇帝的话有任何松动。跟平时一样,像一棵被风吹了但没弯的树。
“陛下。”盛亦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谢陛下厚爱。但臣不能娶昌平郡主。”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为何?”
盛亦停了一拍。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不仔细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任余发现了,因为他在盯着盛亦的后脑勺看,视线没挪开过。盛亦的呼吸深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臣已有心悦之人。”盛亦说。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不是之前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被憋住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从盛亦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任余。
任余站在文官队列里,被几十道目光同时击中,像被几十盏聚光灯同时照到脸上。他面不改色地盯着地板,地板是大理石的,深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脚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右脚。他盯着那道裂纹,看得非常认真,好像那是一条需要仔细研究的河流。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没人听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收回去。礼部侍郎在偷看,兵部尚书在偷看,连站在他旁边的翰林院掌院学士都在用余光瞟他。那目光的含义非常统一——你是不是那个“心悦之人”。
任余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很多只无形的手在拍他的肩膀。
皇帝在龙椅上笑了一声。不是那种严肃的笑,是那种看戏的笑,带着点“朕就知道”的意思。
“哦?”皇帝的声音拖了一个尾音,“那朕倒是有几分好奇了——是哪家的姑娘?”
盛亦又停了一拍。这次停顿比上次长了半秒。然后他说:“陛下,臣的心悦之人,不是姑娘。”
大殿里安静了。这次不是那种憋着呼吸的安静,是那种整个大殿的空气被抽走了一瞬间的安静。所有人的脑子都在同一时刻高速运转,把“不是姑娘”和“心悦之人”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所有目光又落回了任余身上。
任余还是没有抬头。他在心里说:完了。地板上的裂纹很好看的,灰底白线,蜿蜒曲折,像一条微缩的河。
皇帝在龙椅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笑了,那种笑不是惊讶,不是不悦,是一种“朕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兴致勃勃。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了任余身上。任余感觉到那道目光了,像一小片暖光,不烫,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皇帝没有指名道姓,没有问“是不是那个探花郎”。他只是说了五个字。
“那朕就不强人所难了。”
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在说“今天不喝茶了”。但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皇帝知道了,皇帝没反对,皇帝点了头。这比什么都重要。
退朝的钟声响了。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了。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大殿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任余站在原地,直到身边的人走完了才迈步。他需要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三倍。他低头往门口走,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了,脚步声很稳,节奏不乱,跟他的频率一样。
盛亦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出大殿,走过丹墀,走过金水桥。一路上至少有十几个人在看他们,目光从好奇到了然到意味深长,各种款式都有。任余没有转头看他们,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盛亦停下来了。
“你耳朵红了。”他说。
“风大,吹的。”
盛亦看着他,没拆穿他。他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我说了。”盛亦说。
“你说什么了?”
“‘已有心悦之人’。”
任余看着盛亦,盛亦也看着他。宫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们,但盛亦好像不介意,任余也不介意了。他发现当一件你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之后,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就像考试前心一直悬着,卷子发下来那一瞬间反而平静了。
“你胆子真大。”任余说。“在朝堂上说这种话,不怕皇帝生气?”
“他问了我为什么拒婚,我说了实话。皇帝不会因为实话生气。”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生气,就不会说‘那朕就不强人所难了’。”
任余想了想,盛亦说得对。皇帝如果真的不高兴,不会笑着说那五个字。皇帝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朕知道了,朕觉得有意思,朕不追究”的态度。那是默许的意思,不是生气的意思。
“那昌平郡主呢?”任余问。“她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她不知道我拒婚的事。皇帝不会告诉她。”
“万一她知道了呢?”
“知道了也无所谓。”
“为什么?”
盛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因为她不喜欢男的。”
任余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军师查的。”
“你什么时候让军师查的?”
“你上次跟我说‘郡主喜欢女孩子’之后。”
任余想起自己说过这句话。在跟盛亦解释郡主不是什么“被拒婚的可怜女子”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盛亦记住了,回去让军师查了,确认了。
“你这个人,”任余说,“真的是什么都查。”
“查清楚了,心里踏实。”
任余看着盛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盛亦这种凡事都要查清楚的习惯之前觉得烦,现在觉得——还行。不讨厌。
“走吧。”任余说,“回去了。”
他转身往马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盛亦的声音。“今天过来吃饭。”
“什么菜?”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你想吃什么?”
任余想了想。“鱼。”
“鱼也行。”
任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盛亦。盛亦还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任余说,“是全朝堂都听见了。”
“嗯。”
“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
“嗯。”
“你不怕?”
盛亦走下台阶,走到任余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任余能闻到盛亦朝服上熏香的味道,淡淡的,不冲鼻子。
“我没什么好怕的,”盛亦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内容跟“小事情”之间隔着一整个京城。“实话”这两个字在盛亦嘴里说出来,重量不一样。盛亦很少说“实话”这种词,因为他平时说的话都是实话——他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绕弯子。但今天这句话不一样,今天他说“已有心悦之人”的时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皇帝的面。这句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他不想收。
任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晚上我过来。”
“我让厨子做鱼。”
“清蒸的。”
“行。”
任余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宫门口。盛亦还站在那里,阳光落在石阶上,拉出一道又长又直的身影,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
任余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快的,比平时快了不少,但从刚才开始就不太一样了——不是紧张,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盏灯,不烫,但亮。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盛亦在朝堂上说“不是姑娘”的时候,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他,他的第一反应是“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没在怕。他只是觉得突然。
猫从座位底下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蹲下,开始打呼噜。任余低头看着猫。“你猜茶楼今晚说什么?”
猫没理他。
他替猫回答了。“茶楼今晚会说——‘盛将军当众拒婚,称心悦之人不是姑娘。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任探花。’”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叹了口气。“完了。这次真的上八卦小报了。”
但他说“完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