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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顶告白 如题目 ...

  •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了不少。站久了身上发凉,汗湿的里衣贴着后背,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盛亦把披风解下来,披在任余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从肩膀一直裹到膝盖,暖洋洋的,把整场晚秋的凉风都挡在了外面。任余闻到披风上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盛亦身上特有的气息。他把披风拢了拢,领口的位置蹭到脸颊,柔软的,带着余温。

      “你不冷?”任余问。

      “不冷。”

      “你穿得比我还少。”

      “我习惯了。”

      盛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确实习惯了——冬天练兵,北境的雪地里站几个时辰,披风裹着刀都嫌碍事。这点风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但任余没经历过北境的冬天,任余只知道坐在编书桌前偶尔会手脚冰凉。盛亦把这个区别记在心里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席子上,面朝山下的京城。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紫色,像谁用毛笔在天际画了一道。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城东到城西,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海。皇城的金顶在夜色里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朦胧的光晕,从宫墙里面透出来,把周围的屋顶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的那种沉默。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把席子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压在石头上的布角啪啪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任余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盛亦就坐在他旁边,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盛亦,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灯火在夜色里微微跳动,像很多只眼睛一眨一眨的。他没看盛亦,不是不敢,是想把这句话说得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不郑重,不沉重,就是一句普通的陈述。

      盛亦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任余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

      任余转过头,看着盛亦。盛亦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刚接收了一个惊天秘密,更像是在听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终于等到了讲述者开口。

      “你知道?”任余问。

      “你第一次说‘什么狗血剧情’的时候,”盛亦说,“我就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

      任余愣了一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从树上掉下来,被盛亦接住,心里想的是“这什么狗血剧情”。他以为自己在心里想的,没说出声。但那天太混乱了,从树上掉下来的瞬间脑子是空的,嘴巴可能比脑子快,把那句话漏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

      盛亦听到了。听不懂,但记住了。

      “你当时没问。”任余说。

      “当时不熟。”盛亦说。

      “后来熟了你怎么不问?”

      盛亦想了想,靠在一根柱子上,双臂抱胸。“等你先说。”

      任余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个人等了好几个月,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穿单衣等到穿披风,等他说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句话。盛亦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但盛亦等着了。不催,不问,不急,像等一场迟早会下的雨。

      任余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山下的灯火。“你不怕?”

      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怕什么?怕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怕他是什么精怪鬼魅?怕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从确认心意的那天起就在了,像几块石头压在胸口,说不出来也搬不走。今天说出来了,问出口的那一瞬间,石头轻了一些。

      盛亦转过脸看着他,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盛亦说,“跟你是哪来的没关系。”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这句话的内容跟“今天天气不错”之间隔着一整个护城河的距离。盛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没有握他的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就是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说了一句普通的话。但普通的话有时候比精心准备的情话更让人说不出来什么。

      任余沉默了。他把披风又拢了拢,下巴缩进领口里。披风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他在披风底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就没有想问的吗?”

      盛亦想了想。“有。”

      “你问。”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任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以为盛亦会问“你怎么来的”或者“你还能不能回去”,或者“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盛亦问的是“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不是好奇他怎么来的,是好奇他长大的地方。任余想了想,从披风里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跟你这个世界差不多。有房子,有路,有吃的,有喝的。就是——”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东西不太一样。出门不用骑马,有车,铁壳子的,四个轮子,坐在里面,比马车快多了。”

      “铁壳子的车?”

      “对。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盛亦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脑补一个铁盒子自己在地上跑的画面。任余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的脑子大概卡住了,但盛亦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任余又说了一些——高楼,几十层那么高,站在上面往下看人跟蚂蚁似的。电灯,不用点油,一按就亮。手机,隔着多远都能说话。他说着说着觉得这些东西在盛亦听来大概跟神话差不多,但盛亦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在听一个远方国家的风土人情,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你那个世界,不用科举?”盛亦问。

      “不用。我们考试,考上了上大学,上大学出来找工作。差不多,就是没那么难考。”

      “你考上了?”

      “考上了。全省第三。”任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那个小弧度出卖了他。盛亦看见那个弧度了,嘴角跟着弯了一下。

      “探花。”盛亦说。

      “对。在这边也是探花。可能我跟探花这个名次有什么缘分。”

      “在那边也是第三?”

      “嗯。”

      “在这边也是第三。”

      “嗯。”

      盛亦看着任余,眼睛里有光在晃。“那你很厉害。”

      任余愣了一下。盛亦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调侃,不是客气,是认真的。他觉得任余很厉害。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考了第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又考了第三。不管到了哪里,都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任余把脸转到一边去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耳朵又烫了。

      “你说完了?”盛亦问。

      “说完了。”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

      “你问。”

      “你还想回去吗?”

      任余看着山下的灯火。灯火一片一片的,像很多只萤火虫停在黑绒布上,一动不动。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想回去——想回去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想回去吹空调吃西瓜刷手机,想回去过那种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的日子。后来不想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离开这里了。

      “不想。”任余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说完之后任余觉得这话太直了。直得不像他说的,更像是盛亦会说的那种话。他偏过头看着别的地方,假装在看一棵树的形状。那棵树长得不太好看,枝丫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没伸完。盛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任余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碰了一下。不是握,是指尖碰指尖,像试探,像确认,像在问“我可以吗”。任余把手翻过来了,掌心朝上。盛亦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两个人的手在披风底下握在一起,没人看得见。

      风从山顶吹过来,把任余的头发吹到脸上。他偏了偏头,把头发甩开,盛亦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盛亦。”

      “嗯。”

      “你什么时候猜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

      “你从树上掉下来那天。你说‘什么狗血剧情’——‘狗血’这个词我没听过。”

      “就凭一个词?”

      “不止。你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你说‘阁下好臂力’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跟将军说话。”

      “那你觉得像在跟谁说话?”

      “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

      任余想起盛亦说过“你骂我的时候没把我当将军”。原来这么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盛亦就感觉到了。不是感觉到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感觉到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把他当将军,任余没有。

      “还有吗?”任余问。

      “还有你爬树的样子。你不会爬树。”

      “我会。”

      “你那个叫爬树?脚蹬了两下没上去,手扒着树皮往下滑。你像一只被卡在树上的猫。”

      任余看着盛亦。“你当时在看?”

      “你在我的树上爬,我当然要看。”

      “你不是在练枪?”

      “练完了。”

      任余沉默了。原来那天盛亦不是“正好路过”,不是“刚好接住”,是他练完了枪,站在树下看任余爬树。看他蹬了两下没上去,看他手扒着树皮往下滑,看他终于够到了鸟窝然后脚下一滑。盛亦看了全程,然后伸手接住了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帮我?”

      “帮什么?”

      “帮我爬到树上去。”

      “你爬树是为了救猫。猫是你救下来的,不是我。”

      任余想了想,觉得盛亦的逻辑好像不太对,但又找不出哪里不对。盛亦帮他爬到树上去,猫还是他救的,盛亦只是帮了个忙。盛亦没帮忙,猫还是他救的,只是过程多了一个摔下来被接住的环节。盛亦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让他自己爬,自己摔,自己救猫。盛亦只负责接住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任余说。

      “很什么?”

      “很烦。”

      盛亦笑了一下,没反驳。

      风又大了些,把席子的另一角也吹起来了。盛亦松开任余的手,站起来,把石头重新压好。这次他加了四块石头,四个角各一块,压得死死的,风再大也吹不起来了。他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了才坐回来。坐回来之后他没有再牵任余的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一层披风。

      “盛亦。”

      “嗯。”

      “你还想问什么?”

      盛亦想了想。“你在那边,有喜欢的人吗?”

      任余转过头看着他。盛亦没有看他,看着山下的京城。灯火在他眼睛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很多很小的星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任余差点没注意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任余说。

      盛亦的呼吸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任余感觉到了,因为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到盛亦每次呼吸肩膀都会微微起伏,碰到他的肩膀。

      “你呢?”任余问。“在我之前,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盛亦想了想。“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你之前收了那么多香包——”

      “收了不代表喜欢。”

      任余想起第一次见到盛亦的时候,他满手都是香包,花花绿绿的,拿不下的挂在手指头上,跟提了一串糖葫芦似的。他当时觉得“这小子还挺受欢迎的”。现在想来,盛亦收香包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没想,收了就收了,放在袖子里,回去随手一搁,第二天又满了。不是他想要,是推不掉。推不掉就接着,接着就放着,放着就忘了。直到任余出现,任余没送香包,任余送了“大老粗”。盛亦没忘了这三个字。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什么?”盛亦问。

      “盛将军。”

      “不是。第一次。在巷子里。你说‘阁下好臂力’之前。”

      任余回忆了一下。那天他从树上掉下来,被盛亦接住,站稳了,抬头看了一眼。他看了盛亦的脸,然后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阁下好臂力。不过将军府的路,是专修在树底下的吗?”

      “你说的是‘阁下好臂力’。”任余说。

      “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

      盛亦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前面,他没有拨开。透过发丝看着任余,眼神里有一种任余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认真。很认真的认真。

      “你看我的那一眼。”盛亦说。“你没说话,但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好像是——‘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任余张了张嘴,想说你读心术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盛亦说得对。他当时看了盛亦一眼,心里想的是“这小子长得还不错”。他没说出来,但盛亦从那个眼神里读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山顶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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