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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约会 如题目 ...

  •   盛亦说要带任余去个好地方的时候,任余以为是个茶馆,或者是个什么园子,顶多是个能看到江景的酒楼。他没多想,换了件干净袍子,跟着盛亦出了门。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越走越偏,街市变成了巷子,巷子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任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两边是树,头顶是树,车轮碾在碎石路上,颠得他屁股疼。

      “到了。”盛亦说。

      任余下了车,抬头一看。山。一座山。不高不矮,刚好够爬到一半开始后悔的那种。山顶隐约能看到一个亭子,灰白色的,在树丛后面露出一个角。从山脚到山顶,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看不见尽头。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任余问。

      “山顶能看到整个京城。”盛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特意为你挑的”的自豪感。

      任余看了看山顶,又看了看自己的鞋。他穿的是新鞋,皮底的,走平路很舒服,爬山路不合适。他已经开始心疼这双鞋了,但盛亦已经开始往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那个表情的意思是“跟上”。

      任余跟上了。

      最开始的一段还好,石板路不算陡,两边的树挡住了太阳,走起来不算太累。任余甚至有空看了看路边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开得挺热闹。他指着一丛紫色的花问盛亦这是什么花,盛亦看了一眼说不知道。任余问他你怎么会不知道,盛亦说他只认识能吃的花。任余问他这个能不能吃,盛亦说你可以试试。任余没试。

      走了一刻钟之后,路开始陡了。石板变成了石阶,一阶一阶的,每一阶都不高,但架不住多,无穷无尽地往上延伸,像一条永远爬不完的梯子。任余的呼吸开始重了,额头开始冒汗了,新鞋的鞋底在石阶上打滑,他不得不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往上走。盛亦走在他前面,步幅不大,节奏很稳,呼吸几乎没有变化,跟散步一样。

      任余看着盛亦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是不是铁打的。

      两刻钟之后,任余的腿开始发酸。每一阶都要用力蹬才能上去,膝盖开始抗议,小腿的肌肉绷得像两根铁条。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盛亦在前面也停了,回头看他。

      “累了?”盛亦问。

      “没有。我在看风景。”

      盛亦看了一眼他周围——左边是一棵树,右边是一棵树,前面是盛亦,后面是台阶,没有任何值得看的风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三刻钟之后,任余已经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喘不上气。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歇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盛亦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走前面,伸手想扶他,任余把他的手拨开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动了。”

      “谁说的?”

      任余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上走了五步,然后停下来了,弯着腰又开始喘。盛亦站在旁边,没有再伸手。他看着任余,任余看着地面。地上一只蚂蚁在搬家,扛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饭粒,爬得比任余还快。

      “你体力太差了。”盛亦说。

      “你一个天天练武的人跟我比体力?”任余喘着气说,“你怎么不跟我比写策论?”

      “你写策论我也能写。”

      “你写一个我看看。”

      “回去写。”

      “你现在写。”

      “没有纸。”

      “借口。”

      盛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任余看着他的后背,愣了一下。“干嘛?”

      “背你上去。”

      “不用。”

      “你走不动了。”

      “我走得动。”

      任余咬着牙又往上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走了。他承认了,他走不动了。不是因为体力真的差到这种程度,是因为这条路的设计不合理。正常人不会修这么陡的山路,正常人不会把约会地点选在山上,正常人更不会在约会的时候让对方爬山。盛亦不是正常人,任余也不是,但任余至少想过当个正常人。

      盛亦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现在能背你了吗?”

      “不能。”

      “那你打算坐在这儿过夜?”

      任余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照在树林里,光影斑驳。他估算了一下,从山脚到山顶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这还没到顶。如果现在折返回去,天黑之前能到山脚。但盛亦带了点心,席子,还有一壶看起来像酒的东西,他花了半个时辰准备这些东西,又花了半个时辰赶路,又花了半个时辰爬山。不上去看看那个所谓的“能看到整个京城”的风景,好像有点亏。

      任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吧。”

      盛亦看着他。“不用我背?”

      “不用。”

      “你确定?”

      “我确定。你再问我就从这儿滚下去。”

      盛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走在任余旁边,放慢了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等,等任余喘匀了再走。他没有催,没有说“快到了”,没有说“还有一点”,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安静地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到了。

      山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铺着石板,中间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亭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铺好了席子,米白色的,四角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席子上摆着点心碟子,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一碟酥饼,还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碟子摆得很整齐,间距相等,杯子放在碟子的右边,壶放在正中间,像排兵布阵一样,一看就是盛亦的手笔。席子边缘还放了一个蒲团,只有一个。

      任余站在席子旁边,看着那个蒲团。“你就带了一个蒲团?”

      “给你坐的。”盛亦说。

      “你坐什么?”

      “坐席子。”

      任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到了席子上。盛亦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山下。从山顶往下看,整个京城尽收眼底。灰黑色的屋瓦连绵成片,像一片片鱼鳞,铺在大地上,一直延伸到天边。皇城的金顶在夕阳里反着光,亮闪闪的,像一个被谁丢在山脚下的金块。远处的护城河弯弯曲曲地绕城而过,水面上映着橘红色的晚霞,像一条被点燃的绸带。

      任余看着这片景色,沉默了好几秒。

      “好看吗?”盛亦问。

      任余深吸一口气,把“你让我爬了半个时辰的山就为了看这个”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承认,确实好看。好看得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吐槽的话来。但他不能直接说好看,因为他刚才还在抱怨爬山太累,现在说好看就等于承认盛亦是对的,就等于承认这个约会地点选得好,就等于承认他之前所有的抱怨都是无理取闹。

      “还行。”任余说。

      盛亦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说明他已经听懂了“还行”的真实含义。他伸手给任余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风里散了。

      任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早上。”

      “早上你还要上朝。”

      “下了朝准备的。”

      “下了朝你还去了校场。”

      “校场回来之后又准备了一次。”

      任余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盛亦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早上上朝,下了朝去校场,校场回来准备点心和席子,然后去接他,然后爬山。任余忽然觉得自己的腿酸和膝盖疼好像没那么值得抱怨了。

      “你下次别准备这么多了。”任余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

      “你自己说的,早上准备了一次,中午又准备了一次。”

      盛亦看着远处的京城,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一片暖金色。“我说的是‘不麻烦’,不是‘没花时间’。”

      任余听懂了。盛亦的意思是,花时间了,但不觉得麻烦。花时间和觉得麻烦是两回事。给你花时间我不觉得麻烦。

      任余把茶杯放下了,看着远处的皇城,看着反光的金顶,看着弯弯曲曲的护城河。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点远处炊烟的气息,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真实。

      “盛亦。”

      “嗯。”

      “下次能不能配个轿子?”

      盛亦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到任余能看清盛亦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盛亦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脸是红的,不知道是爬山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盛亦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的那种笑,眼睛弯了,嘴角弯了,连耳朵都好像在动。他伸出手揽住任余的肩,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任余的肩膀在他的臂弯里,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

      “不能。”盛亦说。

      “为什么?”

      “武将的约会就得爬山。”

      “你这个规定是你自己定的吧?”

      “嗯。”

      “凭什么?”

      “凭我是武将。”

      任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什么道理都不讲,什么规矩都不守,但他笑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任余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他。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京城。护城河的水还在反着光,晚霞的颜色变深了,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天边的云像被谁染了一层墨,一层一层地晕开。

      “那下次换个矮点的山。”任余说。

      盛亦揽着他肩的手收紧了一点。“行。”

      风大了些,把席子的一角吹起来了,压在石头下面的那块布被风掀得啪啪响。盛亦松开任余的肩膀,站起来,把石头重新压好,又在旁边多加了块石头。他蹲在地上的时候,衣摆拖在席子上,沾了一点灰,他没在意,拍了两下就起来了。

      任余看着他的动作。盛亦这个人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什么事都无所谓,但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他会做得很细。比如铺席子的时候把四个角压平,比如摆点心的时候把碟子间距对齐,比如压石头的选了一块大小适中的、不会把席子压出印子的。这些事盛亦不会拿出来说,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说的事。他只是在做。

      “盛亦。”

      “嗯。”

      “你以前跟别人来过这里吗?”

      盛亦重新坐下来,跟他并排。他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练兵的时候路过山脚,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山顶应该很好看。”

      “然后你就记住了?”

      “嗯。”

      任余看着远处的京城,沉默了一会儿。“你记性真的很好。”

      “不是记性好。”

      “那是什么?”

      盛亦看着远处,没有回答。任余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盛亦开口了。“是因为你。”

      任余转过头看着他。盛亦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京城,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任余知道他没有在笑。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任余把脸转回去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太甜了,甜得他牙疼。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们在山顶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了下去,久到天边的云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山下的京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从城东亮到城西,从城南亮到城北,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盛亦站起来,把席子上的点心碟子收了,叠好,放回食盒里。他把席子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茶壶茶杯塞进了食盒的缝隙里。

      “走吧,下山。”盛亦说。

      任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了。爬山的时候不觉着,坐下来歇了一会儿之后,腿上的肌肉彻底罢工了。他扶着亭子的柱子站了一会儿,试着迈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酸得他龇了龇牙。盛亦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这次没问“能不能背你”,直接把他背上去了。任余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我能走。”

      “你刚才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坐久了腿麻。”

      盛亦没理他,背着他往山下走了。任余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领上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爬山爬了这么久,盛亦的背上只有薄薄一层潮气,连衣服都没湿透。任余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人,是铁打的。

      “盛亦。”

      “嗯。”

      “你今天为什么选这里?”

      盛亦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没有因为背了一个人就变得踉跄。他的声音从前边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里很清晰。

      “因为这里安静。”

      “然后呢?”

      “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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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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