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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日常 如题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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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任余在翰林院编书,盛亦去校场练兵,傍晚两人在将军府的花园碰头。猫蹲在回廊的栏杆上等他们,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见任余来了跳下来蹭裤腿,看见盛亦来了又跳上去蹲回栏杆,端水端得很平,谁也不多蹭一下,谁也不少蹭一下。
任余觉得这猫可能是在还他人情。
猫长大了。不是那种“长开了”的长大,是那种“横向发展”的长大。从任余第一次在树上捡到它到现在,不过几个月,它已经从一个可以单手托住的小东西,变成了一只需要两只手才能抱稳的胖球。黑毛油亮亮的,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肚子离地面很近,近到任余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蹭到地上。
“它又胖了。”任余蹲下来,捏了捏猫的肚子。猫的肚子软塌塌的,像一团发好的面,捏下去弹不回来。猫被他捏得不耐烦,伸出爪子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但意思很明显——别碰我肚子。
“盛亦,你是不是又在偷偷多喂?”
盛亦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条刚从厨房顺来的小鱼干,还没来得及藏。“没有。”小鱼干在他指间夹着,尾巴露在外面,证据确凿。猫的眼睛已经盯上那条鱼干了,瞳孔放大,尾巴尖微微颤动,整个身体蓄势待发。
“你手里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盛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干,沉默了一秒。“这条是给猫的夜宵。”
“它刚吃完晚饭。”
“所以是夜宵。”
任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盛亦把鱼干递给猫。猫叼住鱼干,蹲在回廊栏杆上开始嚼,嘎嘣嘎嘣的,吃得满嘴都是碎屑。任余看着猫圆滚滚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再喂它就要变成球了。”
盛亦也蹲下来,看着猫。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猫的黑毛照出一层暗红色的光。猫吃得很认真,连头都不抬,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一副“你们聊你们的,我吃我的”的态度。
“球也可爱。”盛亦说。
任余看着他。盛亦没看他,还在看猫,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认真评价一只猫的体型是否达到了“可爱球”的标准。任余盯着盛亦的侧脸看了两秒。“你是在说猫还是说我?”
盛亦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任余的影子,小小的一个,站在光里。“都是。”
任余的耳朵尖烫了。他把目光移开,弯腰把猫从栏杆上捞起来,猫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干,被突然抱起来很不满,“喵”了一声,鱼干差点掉了,赶紧用爪子扒住。任余把猫塞进盛亦怀里。“你们俩过吧。”
猫在盛亦怀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吃鱼干。盛亦低头看着猫,又抬头看着任余,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你不要了?”
“不要了。你跟猫过吧。”
“猫是你送我的。”
“你塞给我的。”
“那你接住了。”
任余张了张嘴,发现这个对话的走向跟当初抢猫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盛亦说“这是我的猫”,他说“我先发现的”。现在盛亦说“猫是你送我的”,他说“你塞给我的”——来回拉扯,胜负未分。几个月过去了,两个人还在为同一只猫吵嘴。
盛亦看着任余,任余看着盛亦。猫夹在中间,吃完了鱼干,开始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好像这种场面它已经习惯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任余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重,但解渴。盛亦抱着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猫从盛亦怀里跳下来,蹲在石桌上,开始洗脸,两只爪子轮流在脸上抹,把两边的胡子都抹歪了。
“今天编书编得怎么样?”盛亦问。
“还行。编到礼乐志,翻了一天的典,头都大了。”
“吃什么了?”
“食堂。”
“吃的好吗?”
“一般。”
盛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来。任余打开,是两个包子,还温着,白胖白胖的,皮薄馅大,能看见里面酱色的肉馅。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肉馅紧实,汤汁浸透了包子皮,咸鲜适口。不是街上随便买的那种,是将军府厨子做的,任余吃得出来,因为将军府的包子有一股特殊的味道——面皮里掺了牛奶。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来的路上。”
“你从校场过来,路过将军府?”
“顺路。”
任余嚼着包子,看着盛亦。盛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任余不好意思拆穿他。校场在城北,将军府在城南,从校场过来不可能路过将军府。但盛亦说“顺路”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好像这条路是他家的,他说顺路就顺路。
任余没拆穿他,低头把包子吃完了。第二个包子咬到一半,猫从桌上探过头来,鼻子动了动,凑到包子旁边闻了闻。任余掰了一小块包子皮递给猫,猫闻了闻,没吃,把脸转过去了。
“它不吃包子皮。”盛亦说。
“它上次还吃呢。”
“上次是上次。”
“你记得它上次吃什么?”
盛亦没回答。他从油纸包里掰了一小块包子馅,放在桌上,猫低头闻了闻,舔走了。任余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只猫越来越像盛亦了——挑食,嘴刁,只吃好的。
傍晚的风从竹林子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任余靠在石桌边上,看着那片云。“盛亦。”
“嗯。”
“你每天从校场过来,不累吗?”
“不累。”
“骑马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算什么。”
“以前打仗的时候呢?骑马骑更久?”
盛亦想了一下。“打北境的时候,急行军一天骑六个时辰。”
任余看着他,盛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跟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骑在马背上,风吹日晒,说不定还有箭从耳边飞过去。任余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他知道盛亦说的是真的。
“那现在每天半个时辰,确实不算什么。”任余说。
盛亦看了他一眼。“你在心疼我?”
任余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在陈述事实。”
盛亦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猫在桌上洗完脸了,缩成一团,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开始打呼噜。呼噜声细细的,跟远处的人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圆滚滚的,像一个小风箱。
任余看着猫的肚子。“你说它还能瘦回去吗?”
“为什么要瘦?”
“太胖了对身体不好。”
“那以后少喂一条鱼。”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盛亦沉默了一秒。“不信。”
任余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对这只猫的控制力远不如盛亦。他说少喂,猫不听他的。盛亦说少喂,猫也不听盛亦的。但盛亦说多喂的时候,猫听。这只猫只听对自己有利的话。
天慢慢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没点,只有回廊上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盛亦站起来,走到任余旁边,在他身边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树上的石榴,看着石榴裂开的缝里面露出来的红色籽粒。
猫在桌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肚皮上那块白毛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任余知道它在那里,每次猫翻肚皮他都会看那块白毛,圆圆的,像个小月亮。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没有拍他,可能是太困了,懒得拍。
“任余。”盛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里听得清清楚楚。
“嗯。”
“今天开心吗?”
任余想了想。今天编了一天的书,翻了一天的典,头大,眼睛酸,午饭吃的一般,下午还被李正源拉着讨论了一个时辰的礼乐制度。但傍晚吃了两个包子,看了夕阳,摸了猫的肚子,旁边坐着一个人问“今天开心吗”。
“还行。”任余说。
盛亦看着他。任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不重,但很实在。“‘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上次你说‘还行’的意思是还不错。”
“你还记着呢?”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任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石榴树,看着树上的石榴,看着石榴裂开的缝,看着那些红色的籽粒在暮色里渐渐失去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我也是”太肉麻,说“你记性真好”太敷衍,说“你是不是有病”——这个倒是可以,但场合不对。
他最后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应。“那你记不记得上周三我说了什么?”
盛亦想了两秒。“上周三你说了三句话。早上你说‘今天别来了’,中午你让李正源帮你带饭,说了‘随便’,晚上你在石桌上写了三个字,没念出声。”
任余转过头看着盛亦。盛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记忆力,更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写了哪三个字?”任余问。
盛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考考你。”
盛亦盯着任余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石桌上拿起任余喝过的那只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渍。他用食指蘸了一点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三个字。
任余低头看。盛亦写的字跟他平时写的不一样,不是批注《论语》那种松散的结构,是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的。石桌上的字迹很快就干了,但在干之前任余看清楚了。
“潮声小。”
任余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了?”
“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写的是给我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任余想了想。那天晚上他坐在石桌旁边,猫蹲在桌上,盛亦在厨房里帮王老头洗碗。他闲着没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字,写完之后觉得不好意思,用袖子擦掉了。他以为没人看见。
“给你写的。”任余说。
盛亦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那你现在再说一遍。”
“潮声小。”任余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安静里很清晰。
“潮声小是什么意思?”
“就是潮声很小的意思。”
“潮声为什么会小?”
“因为——”任余看着盛亦,盛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任余觉得自己要是说一个不正经的答案,这个人真的会信。“因为心跳太大了。”
盛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不用嘴角,只用瞳孔就能完成。
猫在桌上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从桌上滚下去了。落地的声音很轻,四只脚稳稳着地,抖了抖毛,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跑了。大概是闻到王老头在炖肉了。
任余看着猫跑掉的背影,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盛亦也站起来。“我送你。”
“就在院子里,不用送。”
“顺路。”
任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盛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月亮从墙头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天上,像一片被谁咬了一口的饼。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两个人肩上。盛亦伸手把任余肩上的那片叶子摘掉了,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什么。
走到客房门口,任余停下来。
“到了。”他说。
盛亦也停下来。“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猫从厨房那边跑回来了,蹲在门槛上,舔了舔嘴,看着他们。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盛亦问。
“随便。”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
“你明天不上朝?”
“上。下了朝带。”
“下了朝都什么时候了,我早就吃过了。”
“那就当午饭。”
任余看着盛亦。盛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任余觉得自己再说“不用”就是在欺负一个真心想对他好的人。他伸出手,从盛亦肩上摘下来一片石榴叶子,叶子已经泛黄了,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他把叶子放在盛亦手心里。
“明天带豆浆。王老头家的豆浆太淡了。”
盛亦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叶子,然后握住了。“行。”
任余推门进去了。猫跟着他进去了,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两圈,蹲下了。任余在床沿上坐下,看着猫。猫也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白,铺在地上,铺在床上,铺在猫身上。
任余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眯着眼睛,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今天蹭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