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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同僚” 任余总 ...
任余总以为,他同盛亦互通心意这件事,只有二人知晓。
至多再算上那只整日游荡在二人身侧的猫。从那日马背上坦诚心意,到后来他打包整摞经书回赠、藏一纸“收”字相托,全过程小猫尽数旁观,知晓的内情甚至比王老头还要多几分。好在猫儿不会言语,自然算不上泄密。
任余心里打定主意,先低调行事一段时日,等旁人视线淡去再说。他清清楚楚同盛亦交代过底线。
“我可不想被写进坊间闲话小报。”
彼时盛亦正坐在他屋内,翻读那本他送来的《论语》,听见这话抬眸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何为小报?”
“便是你们京中人常说的邸报、街头流言那类。”任余稍稍斟酌措辞,“茶楼酒肆四处传阅闲谈,若出一篇《探花郎与将军二三事》,我是半分也不愿瞧见的。”
盛亦向后倚住椅背,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唯独唇角浅浅扬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好,我知晓分寸。”
任余狐疑地打量他片刻。
“今日怎这般轻易应下?”
盛亦抬手探入朝服袖口,摸出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轻轻展开,递到任余眼前。任余一眼便认出,正是那日夹在《论语》里、只写了一个“收”字的翰林院竹纹笺。只是笺纸四周多了一圈暗黄裱边,衬得纸片挺括坚硬,不复原先柔软轻薄的模样,背面还贴了一层细密米白薄绢,妥帖护住字迹。
“你对这张纸做了什么?”
“寻铺子装裱好了。”盛亦语气平淡,说得好似只是随口打理了一件寻常物件。
任余盯着那方裱好的笺纸,怔愣许久。当初他不过随手提笔写一字,翰林院寻常纸笔,草草折起塞进书页,本以为盛亦只会随意收在藏书夹缝、枕下或是书房抽屉,同那枚喜鹊蛋一并安放。他万万没料到,这人竟专门寻装裱匠人,郑重裱起短短一字。
“何时拿去裱的?”
“昨日散朝之后。”
“你当真将我的字交给裱画师傅过目?”
盛亦淡淡瞥他一眼。
“只递了纸片,未曾提书写之人,匠人只当是寻常练习小字。”
任余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这才发觉,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盛亦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执拗。今日能裱一纸小字,来日说不准当真会刻块牌匾悬满书房。他话到嘴边正要规劝,却见盛亦细心将裱笺重新对折,动作比上回还要轻柔几分。如今纸片加了裱衬,不能用力弯折,他细细对齐四边边角,足足多停了三息,才稳妥收进胸口贴身内袋,扣紧袋扣,抬手轻拍衣襟确认安稳。
任余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木已成舟,裱都裱完,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往后他若是再写字相赠,盛亦必定照旧拿去装裱,这人从前那句“你写多少,我便收多少”从不是玩笑。
末了他只无奈开口。
“都已经裱完,我再说什么,还有用处吗?”
盛亦扣好袖口,抬眸直直看向他。
“没有。”
任余轻轻叹了口气。
事态发展全然脱离他预想。他本以为一句不愿沦为坊间谈资,便能让盛亦收敛举止,二人在外谨守同僚分寸,绝不惹人疑心。可他偏偏忘了,盛亦本就不擅长遮掩伪装。
第一回险些露馅,便是早朝散后。
百官陆续步出宫门,各自等候轿马,任余独自立在路边等候自家马车。盛亦自大殿内径直朝他走来,并非顺路途经,步伐又快又稳,目标直白得刺眼。周遭数位文武官员尽收眼底,目光隐晦地来回打量二人。
盛亦走到他身前站定,自袖中取出一方温热油纸包,递至他手中。
任余拆开油纸,内里是两枚白胖包子,热气袅袅往上飘。
“晨起未曾好好用膳。”盛亦开口。
“我喝过王老头熬的粥了。”
“一碗稀粥撑不到午间。”
任余捏着温热包子,余光扫过身侧一众刻意装作无事的官员。礼部侍郎半抬衣袖遮脸,眼底却不住往这边瞟;兵部郎中蹲在轿旁系鞋带,一根鞋带反反复复缠了半刻钟,早拧成一团死结。
“多谢将军。”任余斟酌许久,选了最稳妥的回应,不远不近,刚好贴合普通同僚的距离。
盛亦微微蹙眉看他。
“你同我,何须这般客套。”
周遭瞬间静了几分,此起彼伏的咳嗽、清嗓声接连响起,众人面上神色藏不住异样。任余咬下一口包子,没有接话。他心里透亮,这句无需客套,藏着的潜台词分明是二人关系绝非泛泛之交。盛亦不是不懂旁人听了会揣测流言,只是他根本毫不在意。
可任余在意。包子已经咬开,此刻再丢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他闷头咀嚼,眼睁睁看着盛亦翻身上马,策马离去。一众官员收回望向盛亦背影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任余几口将余下包子尽数塞进口中,腮帮子鼓得如同囤粮的仓鼠,含糊吐出一句“不过同僚之交”,匆匆登上马车。
自然无人信服。
第二回破绽,出在翰林院。
盛亦散朝并未径直回将军府,特意绕路来到翰林院,借口归还先前借走的《论语》。书卷搁置在任余案头,封皮干净平整,连一道折痕都寻不见。任余随手掀开书页,整册典籍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并非正统治学批注,全是盛亦直白直白的心里话。
“学而时习之”旁写着:懂了。
“有朋自远方来”旁写着:你来将军府,也算。
“人不知而不愠”旁写着:从前你直言斥我,我从未动气。
任余飞快合上书卷,不敢再往下细看。这般直白心绪若是被旁人窥见,“同僚”二字便再也撑不住体面。
“全书读完了?”任余低声询问。
“尽数读完。”
“当真读懂?”
“你尽管出题考校。”
任余环视四周,李正源躲在三排书架之外,佯装翻找典籍,耳朵却牢牢朝向这边;另外两名同僚伏案摊书,视线却频频往他案头飘。
“改日闲暇再考,你先回府吧。”
盛亦立在案前,半点没有动身的意思。他静静望了任余片刻,伸手端起案上早已放凉的清茶,浅啜一口,重新放回原处。
“茶水凉透,莫再饮用。”
话音落,他才转身离开。
任余独自坐在案前,盯着那只被盛亦碰过的茶杯。杯沿沾着一片细碎茶叶,静静沉在杯底。他凝望茶叶半晌,抬手将茶杯推至桌角,再也不曾触碰。
不多时,李正源自书架后走出来,怀中抱着一册颠倒的典籍,径直走到任余身侧,将书搁在桌面。
“大人。”
“何事?”
“您同盛将军……当真仅仅只是同僚?”
任余望着李正源满眼真切的模样,心中略有不忍,却依旧维持平静口吻。
“只是同僚。”
李正源轻轻点头,抱起颠倒的书卷转身离开。走没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提醒。
“大人,您瞧,书拿反了。”
任余抬眼望去,随口应声。李正源低头将典籍正过来,看清封面是《诗经》,沉默两息,又原样倒转回去,快步走远。
待到当日傍晚,盛亦照旧来翰林院外接任余下值。马车停在街口,他并未坐进车厢,独自立在车旁等候,佩刀悬于腰间,一身深蓝锦袍,落日余晖将他衬成一道深邃剪影。
任余踏出翰林院大门,一眼便看见盛亦,巷口各处藏着不少观望之人:卖馄饨的老者刻意放慢收摊动作,扛糖葫芦草靶的小贩,在巷口来回踱步三四趟,分明根本无心做生意。
他快步走到盛亦身侧,压低声音。
“往后能不能不必日日前来接我?”
盛亦垂眸看向他。
“不能。”
“为何?”
“你不会骑马,行路不便。”
“我徒步走回去亦可。”
“步行耗时太久,家中晚膳会放凉。”
任余正要反驳自己并不在意饭菜凉热,脑海里忽然浮现前一晚的排骨汤。盛亦特意策马奔赴城南采买新鲜排骨,纵马奔大半个城池,赶回时砂锅里汤汁尚且滚烫。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抬步登上马车。
车厢内摆放一只精致食盒,掀开盖子,两碟热菜、一壶温茶还冒着热气。那只猫不知何时溜上车,缩在车厢角落细细舔舐爪子,一副每日准时等候在此的熟稔模样。
任余看看猫儿,又看向身侧的盛亦。
“猫怎会在此处?”
“它自己跳上来的。”
“分明是你开了车门放它上来。”
小猫抬头瞥了盛亦一眼,眼神清清楚楚写着控诉。盛亦面不改色,安然落座。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声响绵长。任余背靠车厢壁,望向对面斟茶的盛亦。对方手腕平稳,茶水自壶嘴细细淌入杯盏,不曾溅出半滴。
“盛亦。”
“我在。”
“我们先前说好,在外只以同僚相称。”
“我记得。”盛亦将盛满温水的茶杯推到他面前。
“可你日日守在翰林院门前,旁人看在眼里,难免胡乱揣测。”
盛亦略作思索,淡淡开口。
“旁人心中如何猜想,与我无关。”
任余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水温不烫不凉,恰好适口。想起白日盛亦提醒他莫饮凉茶,这人连他习惯的饮茶温度都牢牢记在心里。
“于你无关,于我却是麻烦。”
盛亦安静凝望他两息,退让一步。
“那明日我在巷口等候,不靠近翰林院正街。”
任余暗自思忖,这大概已是盛亦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不再明目张胆守在衙门前,却依旧不会缺席,不过换一处隐蔽角落等候,同从前假意路过王老头宅院如出一辙——嘴上说着顺路,谁都清楚是刻意为之。
“也好。”
角落的小猫忽然打了个绵长哈欠,翻身袒露出柔软肚皮,腹间一团雪白绒毛,圆圆的,像一轮小小的月牙。任余望着那团白毛,忽然想起一事。
“盛亦。”
“嗯。”
“那日裱那张字条,一共花费多少银两?”
盛亦神色如常,唇角笑意却藏不住。
“不值什么钱。”
“我要知晓确切数目。”
“你追问银两做什么?”
“我将钱还你。”
盛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任余,你能不能莫要同我分得这般清楚?”
任余微微一怔。往日盛亦说话向来冷淡疏离,此番语调却沉了几分,实在真切。细想之下,是自己太过计较。先前盛亦接连赠他簪子、玉佩、鲜鱼,从未提过半分偿还,不过一纸小字裱装,他反倒执意还钱,这般算账实在失衡。
“罢了,就当我未曾问过。”
盛亦唇角弯得更深。
“往后我还要裱许多张,你多写几张字条,便算作补偿。”
任余抬眼望向马车顶,木梁一道细缝漏进微光,细长一缕落在盛亦肩头。他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三字。
“想得美。”
盛亦骤然低笑出声,并非往日浅浅勾唇,是真切舒展眉眼,整张面容都柔和明亮。角落小猫被笑声惊动,抬眼打量二人一圈,又恹恹垂头睡去。
马车拐进王老头居住的窄巷,天色彻底沉入暮色。任余下车之时,盛亦将温热食盒递给他,又伸手将酣睡的小猫捞起,塞进他怀中。
“明日见。”
“明日见。”
任余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住,回头望向马车旁的盛亦。月光落满那人周身,为轮廓镀上一层清浅银边。
“盛亦。”
“我在。”
“那张裱好的字条,寻处妥善悬挂,莫要反复折叠,折痕多了会伤纸。”
盛亦立在月色之下,静静看他两息,轻声应下一字。
“好。”
任余抱着小猫转身走入巷中,猫儿在他怀里翻身寻了舒服姿势,呼噜声愈发清晰。行至院门前推门而入,月光顺着他身后滑落在青石门槛,一片素白。
院门轻轻合上。
巷外,盛亦独自站在原地,自袖袋取出裱好的笺纸,借着清冷月光细细端详。裱衬后的纸片坚硬挺括,先前折过的边角已留下浅淡印痕,他却全然不在意,目光只落在纸上那工整的“收”字。横平竖直一如任余本人,端谨克制,可每一笔收尾都藏着一点细碎笔锋,看似安分,实则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他小心折好笺纸收回内袋,扣紧暗扣,翻身上马。
清脆马蹄声响彻寂静小巷,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去。
一轮圆月悬在屋檐之上,清亮圆满。
院门内侧,任余后背轻抵木门,怀中抱着熟睡小猫,静静听巷内马蹄声一点点消散。猫儿抬眼望他,眼底明晃晃映着月光,仿佛看透他急促跳动的心口。
任余垂眸看向小猫,压低嗓音。
“安分些,别乱看。”
小猫并未出声,一双瞳仁在月色里亮如碎星,一眨一眨,分明是在暗自取笑。
任余说“低调”,他答应了。转头就把“收”字拿去裱了。任余说“同僚之交”,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同我何须这般客套”。
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不想配合。
任余想藏,盛亦偏要亮。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中间还夹着一只每天准时跳上马车的猫。
这章写下来最满意的是那句“你写多少,我便收多少”。盛亦这种人,不说废话,说了就是真的。
好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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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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