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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礼 如题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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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亦连续送了三天东西,任余再怎么迟钝,也晓得不能再这样收下。簪子收过,玉佩收过,连鲜鱼也收下几回,再一味照单全收,他这间狭小柴房,迟早要被盛亦送来的物件堆成库房。
退回去显然不妥,那些都是明晃晃的定情信物,原样退回,等同于直接回绝心意。可若是不回赠,又显得他任余只进不出,活像只只吞不吐的貔貅,格局难看。
他静坐半晌,心里敲定主意,送礼就送典籍。
任余在翰林院任职编修,金银珠宝没有,各式藏书取之不尽。他特意腾出一下午,泡在翰林院藏书阁细细挑选,最后抱出厚厚一摞典籍:《论语》《周易》《中庸》《道德经》《孟子》《大学》《尚书》《礼记》。整套经书摞在一处,高度堪堪抵到膝盖,他取麻绳上下捆缚两道,提在手中沉甸甸压手。
李正源途经藏书阁,瞥见那一大捆书,又看向手提重物的任余,满眼诧异。
“大人这般多书卷,是要搬回住处?”
“送人。”
李正源凑近扫过一排书脊,全是正统儒家经典,每一本皆是字句晦涩、寻常人翻不过三页便犯困的硬核读本,不由得更加好奇。
“不知大人要赠予何人?”
任余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
“一个该多读书收心性的人。”
李正源嘴唇翕动,满腹疑惑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拱手退开。
傍晚时分,盛亦准时到翰林院门口等候。远远便望见任余缓步走出大门,双手提着捆好的书卷,重物坠得他左右手反复交替调换。盛亦快步上前,一言不发伸手将整捆典籍接了过来。
“这是何物?”
“送你的回礼。”
盛亦垂眸看向最顶上那本《论语》,随手掀开封面,内页干净整洁,无半点批注勾画,如新书一般。他接连翻看底下几本,清一色正经经书,没有半本闲杂话本。
“你是认真打算送我这些?”
“多读圣贤书,少堵人拦路。”
任余抬手拍掉掌心沾染的麻绳碎屑,方才捆书时绳索勒得掌心生红,微微发疼,他轻轻甩了甩手舒缓酸胀。
盛亦垂眸望着怀里厚重书卷,这般分量提在他手中,却轻如一捆干柴,毫不费力。
“特意挑一摞经书送我?”
“莫非嫌少?明日我再添上《春秋》《诗经》,足够你日夜研读一整年。”
盛亦低头继续翻看书本,指尖掀到《论语》内页时骤然顿住。书页间夹着一方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笺,是翰林院专用的淡黄竹纹笺纸。他缓缓展开纸片,纸上只有单单一个字。
字迹是任余常年书写公文练出的笔锋,横平竖直工整端正,不见半分花哨婉转,纸上独独一个:收。
盛亦捏着那张字条,静静凝视了三息之久。
任余站在一旁,目光刻意飘向街对面收摊的糖葫芦小摊,装作看得入神。摆摊老者正将剩余糖葫芦一根根从草靶取下,整齐码进木盒,这般寻常小事,却被他看得格外专注,仿佛此生头一回见人收拾糖葫芦。
“这字条是你写的?”
“哪是我,家里猫胡乱划的。”
盛亦淡淡瞥了他一眼,将怀中书卷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捏起笺纸又细看一遍,随后仔细折回原先方正模样,抬手掀开朝服胸口贴身的袖口内袋。
他动作细致,先翻出布袋,把字条妥帖放入,扣紧袋口暗扣,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衣襟,确认纸片不会滑落,才垂落手臂。
任余将整套动作尽收眼底,耳尖不受控制泛起薄红,连忙移开视线。
“你塞何处了?”
“收妥当了。”
“我自然知晓你收妥,问你存放的位置。”
“放在该存放的地方。”
盛亦语调一如往日平和,可收纳字条的动作满是珍视,绝非随手搁置。
任余强装若无其事,转身走向停靠在街边的马车。
“走吧,回住处。”
盛亦紧随其后,怀中抱着一摞儒家经书,一身银灰武将朝服、腰间佩刀,周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与怀中满架圣贤典籍格格不入,走在街上格外惹眼。可他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步伐不疾不徐,稳稳跟在任余身侧。
登上马车,盛亦将书卷整齐码放在身侧,紧贴车厢立稳。任余坐在他对面,小猫蜷在二人中间的长凳上,细长尾巴垂落,一下下轻轻摇晃。
“送我一个‘收’字,究竟是何用意?”盛亦率先开口。
“字面意思罢了。你连日赠我的物件我尽数收下,礼尚往来,我送你的经书,你也得收下。”
“我问的不是这层浅显意思。”
任余侧头望向车窗外,沿街商铺飞速向后掠过,包子铺、绸缎庄、糖葫芦小摊一一闪过。他沉吟片刻,低声作答。
“其中深意,你自行揣摩便是。”
盛亦不再追问,车厢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响,节奏规整绵长。小猫尾巴依旧随意晃动,和车轮动静全然错开,凌乱散漫。任余望着猫尾晃悠,暗自感慨这小猫懵懂无知,偏偏次次撞见二人私下相处,还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
小猫忽然舒展身子打了个哈欠,眯眼瞥了任余一瞬,又缓缓合上眼睑。任余竟莫名觉得,方才那一眼,分明是在取笑自己。
马车一路行至王老头宅院门口,盛亦抱着整捆书卷率先下车,没有交还任余,径直提进院内。王老头正拎着水壶浇灌院中的花草,望见一身武将装束的盛亦抱着成堆典籍进门,再看紧随其后、垂手而立的任余,脸上神色瞬间从茫然转为了然。
“盛将军,这一大摞经书是?”
“任余送我的回礼。”
王老头目光在厚重书卷与任余之间来回打转,任余立在月亮门下,双手拢入袖中,面无表情。
“送书再好不过,二位皆是读书人,这般礼物最合心意。”
王老头笑着说完,拎着水壶转身回厨房,走前又回头瞟了眼石桌上的经书,小声絮叨两句,想来是感慨这二人送礼路子格外不同,一个赠首饰玉佩,一个回赠全套经书。
盛亦将书卷尽数摆上院中石桌,落座一旁石凳,逐本翻看。先从《论语》细细翻至末尾,每页尽数过目,再拿起《孟子》通篇翻阅,再也寻不到第二张字条。
任余静立一旁,一言不发望着他翻阅。《大学》开篇空无一字,盛亦抬眼看向任余,对方神色坦荡无辜。他继续翻看余下典籍,《中庸》《尚书》《礼记》《周易》,页页干净,再无半张笺纸。
盛亦合上最后一册经书,叠回书堆顶端,抬眸望向任余。
“只单单一张字条?”
“一张尚且不够?”
“我原以为每本书内都藏有一字。”
“难不成要我写下七个‘收’字?你倒收得过来。”
盛亦静静凝望着他,唇角缓缓勾起浅淡弧度。
“多少字我都收得下,你尽管写。”
任余慌忙转移视线,落在铺满夕阳橘红霞光的经书封面上,长长影子铺在青石桌面。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悔意,方才只夹一字太过直白,倒不如送一本空白典籍,留他独自揣测。转念又推翻想法,盛亦心性执拗,若是猜不透心意,定会没完没了追问,单单一字分寸刚好,足够他读懂暗藏心思,又不会过分直白露怯。
这般恰到好处的拿捏,任余暗自有些自得,面上却半点不肯显露。
盛亦抬手将整摞经书挪至石凳,起身坐到任余身侧。二人并肩落座,一同望向院中石榴树,枝头尚余几枚熟透石榴,果皮崩开裂口,内里晶莹红籽清晰可见。小猫纵身跳上石桌,下巴直接枕在《尚书》封面上,眯眼沐浴落日余晖。
“打算何时开卷研读?”任余轻声问。
“今夜便读。”
“先从哪一本读起?”
“《论语》。”
“预备读到何处?”
“读到困意袭来,伏案而眠。”
任余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盛亦将这细微笑意尽收眼底,没有点破,自己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安静良久,盛亦轻声唤他。
“任余。”
“嗯。”
“那张字条,我会一直妥善留存。”
任余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急促跳动数下。他目光死死锁在石榴树上开裂的红石榴,籽粒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细碎光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只答“嗯”显得敷衍冷淡,一句“知晓”又太过疏离,直言“我亦是如此”又过于肉麻难堪。斟酌再三,他选了最稳妥平淡的答复。
“随你。”
盛亦的目光稳稳落在他侧脸,像一片温软微光,不灼热,存在感却清晰分明。任余刻意不肯转头,依旧望着石榴树出神。
石桌上的小猫翻了个身,整具身子压在《孟子》书卷上,印出浅浅猫形凹陷。它舒展四肢伸了个绵长懒腰,随后蜷成一团继续酣睡。任余暗自发愁,照这般折腾,迟早要把一摞经书压折。盛亦见状伸手,将熟睡小猫从书卷上抱起,放到自己腿间。
小猫在他腿上轻轻踩奶两圈,安稳趴下,喉咙发出细碎绵长的呼噜声。这是小猫头一回主动安稳窝在盛亦怀中休憩。
“它在你身边倒是安分许多。”
“它清楚我是谁。”
“哪里是认你,分明是惦记你身上常备的鱼干。”
盛亦垂首看向腿上小猫,猫儿懒洋洋抬眼扫了他一下,复又闭上双目。他指尖轻轻挠过小猫下巴,猫咪舒服地将脑袋主动往掌心蹭。
“任余。”
“嗯。”
“那张字条,你用何种毛笔书写?”
“翰林院寻常公务毛笔。”
“墨汁又是何种?”
“亦是翰林院统一配发的普通松烟墨。”
“笺纸呢?”
“你倒是像查户籍盘问。”
盛亦低低笑出声,不再继续追问。
天色渐渐暗沉,院内灯笼尚未点亮,只剩墙头残存的落日余晖洒落下来,将二人相依的影子拉长,交叠铺在青石地面,轮廓相融,难分彼此。小猫在盛亦腿上睡得安稳,细碎呼噜声混着远处街巷隐约人声,模糊轻柔。
任余后背轻靠石桌,静静看着天光一寸寸暗下。他心里清楚,那一个“收”字,盛亦绝不会只收在袖口布袋,而是妥帖藏在心底某处。他说不清那处地方究竟在哪,却笃定这人绝不会遗失。
他主动开口唤对方。
“盛亦。”
“我在。”
“送你的经书,务必认真细读。读完之后,我要亲自考你。”
盛亦转头望向他,暮色里一双眼眸清亮通透,如同擦拭干净的青石,倒映着天边残余微光。
“你要考我什么?”
“先考‘学而时习之’的释义。”
“这句简单。”
“你莫要以为我只考这浅显一句。”
盛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这人实在太过——”
“太过难以捉摸?”任余抢先接下后半句。
盛亦笑意放柔,眼尾弯起平日里少见的柔和弧度。
“并非难捉摸,是总爱给旁人寻琐事做。”
“自然如此,我乃是当朝探花,考校旁人本就是分内专长。”
盛亦长久凝望着他,一言不发。任余被这道专注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质问,对方率先出声。
“明日我去置办一具全新书架。”
“添置书架作何?”
“专门存放你赠予我的这摞经书。”
“你书房本就摆着满满书架,怎还需新的?”
“原有书架是存放旁人馈赠,这一批,不一样。”
任余没有追问究竟何处不同,心底早已通透。旁人送的物件随意摆放,唯独他送出的经书,要单独开辟一架专属存放。他不敢细问缘由,生怕直白的答案叫自己耳尖烧得更烫,此刻温热感早已蔓延至耳尖,无需再多撩拨。
一弯单薄月牙攀上墙头,悬在暗蓝天幕,像被咬去大半的薄饼。
盛亦缓缓起身,小猫顺势从他腿间跃落,落地悄无声息。他将整捆经书夹在臂弯。
“我先回去了。”
“嗯。”
“明早我依旧来翰林院接你。”
“随意。”
盛亦行至月亮门前,脚步顿住,转过身回望院中静坐的任余。
“任余。”
“还有何事?”
“你纸上那个字,我读懂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径直走入暮色之中。月亮门后方一片昏暗,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散。
任余独自坐在院中,静静望着空荡荡的月亮门。小猫蹲在脚边,仰头定定看着他。晚风穿过石榴树丛,卷落几片枯叶,轻飘飘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对着脚边小猫轻声自语。
“他说,读懂那个字了。”
小猫耳尖轻轻动了一下,细长尾巴在地面左右扫动两下,再无其他回应。
任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抬手拍净衣袍尘土,弯腰抱起脚边小猫,转身往屋内走去。猫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寻到舒服姿势,闭眼沉沉睡去。
行至屋门前,任余脚步停下,垂眸看向怀中酣睡的小猫,低声喃喃。
“我写的那个字,当真有这般晦涩难懂?”
小猫闭目休憩,半点不予回应。
他抬手推开屋门,身影一同隐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