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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试探的边界 舆论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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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余发现盛亦这个人有个毛病——你越怼他,他越高兴。
这个发现来得不算突然。从“大老粗”那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起,盛亦的反应就不太对劲。正常人被骂了应该生气,至少也要皱个眉,盛亦没有。他笑了。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嘲讽,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任余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后来在马背上,盛亦说“我喜欢你骂我的样子”,任余以为他在开玩笑。再后来盛亦又说“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任余开始觉得这事可能是真的。
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第一次试探是在翰林院门口。盛亦下了朝来接他,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袍子,腰上挂着刀,整个人看着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周围路过的官员都在偷偷看,没人敢上前搭话。任余从大门出来,看见盛亦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怎么穿得跟个孔雀似的?”
旁边正在下台阶的礼部侍郎脚步一顿,差点踩空。他扶着栏杆稳住自己,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任余。
盛亦没生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一道军考题。“不好看?”
任余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好看,”他说,“太花哨了。”
盛亦“嗯”了一声,没反驳,伸手接过任余手里的书,放到了马车上。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在干这种事。礼部侍郎站在台阶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第二次试探是在三天后的朝堂外。皇帝设了小朝会,只叫了几个近臣,任余因为翰林院的差事也被喊去了。散朝后大家在偏殿喝茶,盛亦走过来,站在任余旁边,什么都没说。旁边有人给盛亦端茶,盛亦没接,看着任余手里的杯子。
“你那杯是什么茶?”
“龙井。”
“好喝吗?”
“还行。”
盛亦伸手拿过任余的杯子,喝了一口,还回来了。“淡了。”
满屋子安静了。丞相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任余低头看着自己被喝过的茶杯,杯沿上还沾着一点水渍。他抬起头,看着盛亦。“你是不是没带杯子?”
盛亦面不改色。“忘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去给将军拿一个”,盛亦没理他,就站在任余旁边,看着任余手里的杯子,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喝不喝,不喝给我”。任余喝了。不喝的话这人大概会一直看着,烦得很。丞相把茶杯放下了,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地板,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次试探是在将军府的花园里。任余去还一本从盛亦书房借的书,盛亦在练枪。长枪破空,带起来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一个小漩涡。任余站在回廊上等了一会儿,盛亦没停,他又等了一会儿,盛亦还是没停。他等烦了。“你还有完没完?”
盛亦收了枪,枪杆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看着任余,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表情没什么变化。“怎么?”
任余把书举起来晃了晃。“还你的。”
盛亦走过来,没接书,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抖,是刚练完枪的那种抖,肌肉还在发颤。擦完之后他伸出手,接过书,翻了两页,合上了。“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吗?”
“还行。”
盛亦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看着任余。“你上次说‘还行’的意思是还不错,这次呢?”
任余没想到他记住了这个,想了想。“这次是真的还行。”
盛亦笑了一下,把书递给旁边的侍卫,转身往书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上过来吃饭,厨子做了红烧肉。”
任余站在回廊上,看着盛亦的背影。他发现一个规律——盛亦被他怼了之后的心情,比没被怼的时候好。这人真的有毛病。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全京城都知道了一个事实:翰林院那个探花郎,敢当面骂盛小将军“大老粗”,盛小将军不生气,还笑。版本越传越离谱,从“不生气”变成了“盛将军对任大人言听计从”,又变成了“盛将军被任大人拿捏得死死的”。任余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翰林院喝茶,差点呛死。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看他是“新来的探花郎”,现在看他是“敢摸老虎屁股的那个人”。李正源私下问他:“大人,你跟盛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任余想了想。“同僚。”
李正源的表情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任余没再解释,解释也没用。他总不能说“他在追我”,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盛亦从来没说过“我在追你”这四个字,盛亦只会说“顺路”、“路过”、“透透气”。
真正让全朝文武达成共识的,是一场宴会。
那天是丞相做寿,在京城的官员去了大半。盛亦坐在武将那一桌,任余坐在文官那一桌。两桌隔了半个大厅,中间全是人头。开席没多久,盛亦端着一杯酒走过来了。不是来敬酒的,是来送菜的。他端着一碟子红烧肉,放在任余面前。
“吃吧,凉了就腻了。”
满桌文官安静了。任余看着那碟子红烧肉,又看了看盛亦。“哪来的?”
“后厨多做的。”
“多做的你端给我干嘛?你自己不吃?”
盛亦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他走到自己那桌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前的菜,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任余低头看着那碟子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在烛光下泛着亮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很好吃。
旁边一位老翰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任大人,你跟盛将军……”
任余嚼着肉,面不改色。“他家的红烧肉做多了。”
老翰林看着那碟子明显是精挑细选过的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宴会过半,有人来敬酒。任余不认识这个人,看穿着是个武将,大概五品左右,脸喝得通红,端着一碗酒站在任余面前,大大咧咧地说:“任大人,我敬你一杯!”
任余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应该的,请。”
那人一口干了,任余也干了。干完之后那人没走,又倒了一碗。“任大人,我再敬你一杯!”任余看了他一眼,又干了。那人又倒了一碗。“任大人,你跟我投缘,我得再敬你一杯!”
任余端着空杯子,看着那个人。他开始觉得这个人不是来敬酒的,是来灌酒的。他的酒量不算差,但连干三杯已经开始上脸了,耳朵烫得不行。第四杯倒满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碗酒拿走了。
盛亦站在任余旁边,把那碗酒端到自己嘴边,一口闷了。他把空碗放回那人手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喝多了,剩下的我替他。”
那人愣住了。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盛亦看着那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有事吗”。那人端着空碗,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没、没有了”,转身走了,走得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盛亦转过身,低头看着任余。任余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攥着自己的空杯子。烛光把盛亦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脸红了。”盛亦说。
“酒劲。”任余说。
盛亦没拆穿他,伸手把任余手里的杯子拿走了。“别喝了。”
任余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醉”,但盛亦已经转身走了。他把任余的杯子放到旁边的桌上,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来,继续吃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看盛亦和任余,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懂了。
任余坐在文官那一桌,面前摆着一碟子红烧肉,杯子被盛亦拿走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假装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肉已经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他心想,这下完了。之前那些传闻还可以说是捕风捉影,今天盛亦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替他挡酒,送红烧肉,这事怎么解释?说“同僚”?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他看了一眼武将那桌。盛亦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挂着一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任余把目光收回来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很。他想,这个人以后大概会更肆无忌惮。什么“顺路”、“路过”、“透透气”,以后大概要变成“我送你”、“我接你”、“我来找你”。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些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宴会散场的时候,任余走到门口,夜风吹过来,把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盛亦从后面走上来,跟他并排。
“我送你。”
任余没看他。“你今天喝了酒。”
“一碗。”
“一碗也是酒。”
“一碗不算酒。”
任余转过头看着他。盛亦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那种“我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认真。“你今天替我挡了四碗。”
盛亦想了想。“那四碗也不算酒。”
任余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月亮挂在屋顶上头,又大又圆,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走吧。”
盛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楮墨有限,不尽欲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