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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老粗”的含金量 恋慕寻常人 ...

  •   任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始终毫无睡意。

      身侧的猫早已睡熟,均匀又嚣张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个慵懒酣睡的小老头。漆黑的夜色裹着静谧,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挥之不去——“我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天底下哪有人会被人训斥,反倒心生悸动的?

      任余越想越觉得离谱,侧身蜷起身子,将薄被卷成一束紧紧抱在怀里。他抬眼望向屋顶,一道细长的裂缝被皎洁的月光照亮,从墙角蜿蜒蔓延至窗台,轮廓扭曲,像一条蛰伏暗处的长蛇。他定定盯着那道裂缝,纷乱的思绪依旧停留在昨夜的对话里,反复琢磨不透。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盛亦果然如约而来。

      任余刚洗漱完毕,青丝未束,松散地垂在肩头,独自坐在院中石桌旁,吃着王老头一早备好的白面馒头。黑猫蹲踞在光滑的石桌上,面前摆着一碟鲜香鱼干,正低头细细啃食,嘎嘣的脆响清晰入耳,听得任余莫名牙酸。

      月色拱门处忽然传来轻缓脚步声,盛亦缓步走入院中。他一身规整朝服,腰间玉带束得利落,肩头衣料沾着清晨微凉的露水,眉眼清峻,显然是下朝后未曾更衣,便径直赶来了这里。

      任余咬着馒头,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要上朝吗?”

      盛亦径直在他对面落座,抬手捻起碟中一条鱼干,慢条斯理放进嘴里嚼着。

      黑猫闻声抬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显而易见的愠怒,却破天荒没有抬手拍开他的手,只是低头继续啃食自己余下的鱼干。

      任余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这猫被他养了许久,往日旁人动它吃食,它从不会忍让,如今却偏偏纵容盛亦,好似在它心里,自己终究算不上第一位。

      “上完了。”盛亦咽下鱼干,语气平淡如常。

      任余在心里暗自盘算时辰。自他晨起梳洗至此刻,不过短短半个多时辰。上朝议事、策马赶路、再步行至此,这般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你这么早来干嘛?”

      盛亦将口中剩余的半截鱼干咽下,抬手拍去掌心细碎残渣,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

      “来看你。”

      任余咀嚼馒头的动作骤然一顿。他缓缓咽下口中食物,面无表情地开口。

      “看完了,可以走了。”

      盛亦未曾挪动半步。他慵懒倚靠椅背,双臂环胸,目光直直落在任余身上,静静看着他进食。

      直白灼热的视线让任余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馒头被他反复翻动着啃食,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口,终于忍无可忍,放下手中吃食抬眼对视。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

      盛亦的语气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理直气壮得让人无从反驳。

      任余深吸一口气,刻意避开这个暧昧拉扯的话题,将昨夜纠结许久的疑问径直抛出。

      “你昨天说,你喜欢我骂你的样子。”

      盛亦轻轻点头,神色坦然。

      “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盛亦微微沉吟,依旧倚着椅背,神色褪去几分随意,添了几分认真。

      “旁人不敢这般与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任余微微一怔。

      这句话他昨日便听过,彼时只当是对方随口戏谑,并未放在心上。可此刻盛亦再度郑重道出,他才骤然察觉,这话并非玩笑,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所以你喜欢的不是我,只是喜欢有人敢骂你?”

      盛亦缓缓摇头,目光澄澈笃定。

      “我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任余只觉得这人分明是在玩弄文字游戏。喜欢旁人训斥,和喜欢自己训斥他,看似相近,内里却藏着天差地别。他凝神思索片刻,依旧辨不清其中细微差别,却隐隐知晓,这差别至关重要。

      他抬眸定定注视盛亦三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费解。

      “盛亦,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盛亦望着他,面容平静无波,唇角微微翕动,似笑非笑,欲言又止。下一瞬,他坦然应声,没有半分犹豫辩驳。

      “可能。”

      任余瞬间陷入沉默。

      他早已预想无数答复,以为对方会否认、会反驳,会调侃自己胡思乱想,万万没料到对方会这般干脆利落,直接坦然承认。

      这一刻,他只感觉自己憋足力气打出的一拳,尽数落在绵软的棉花之上,无处发力,满心憋闷又无奈。

      此时黑猫已然吃完鱼干,正低头细细舔舐瓷碟,将碟面舔得锃亮光洁,晨光洒落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片刻后,黑猫抬起身形,先看了看身侧的盛亦,又瞥了一眼对面的任余,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盛亦手边轻轻蹭了蹭,随即纵身跃下石桌,蹲在院落角落,低头打理梳理自己的毛发。

      盛亦垂眸扫过被黑猫蹭过的手背,再抬眼看向任余,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神情俨然在说:你看,它更亲近我。

      任余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可目光偏偏不受控制,越是闪躲,心底越是烦闷。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任余忍不住开口吐槽,“正常人被训斥都会心生不悦,偏偏你与众不同,被骂了反倒越发精神。”

      院中石榴枝叶繁茂,细碎晨光穿透层层叶隙,斑驳错落洒落,尽数落在盛亦身上。深色朝服被光影切割出深浅层次,温柔又鲜活。他凝望着对面的少年,眼底光影摇曳,分不清是细碎的日光,还是藏在眸底的温柔情愫。

      “你骂我的时候,和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旁人惧我。”

      盛亦再度道出这句昨日说过的话,语气沉稳郑重,像是反复斟酌、笃定已久的答案。

      “唯独你训斥我时,从未将我当成高高在上的将军。”

      任余微微张口,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

      他本想说,自己本就从未将他视作权高位重的将军。身为穿越之人,他对古代官职尊卑本就无太深概念,所谓镇国将军,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寻常称谓,与世间普通差事并无不同。

      可转念一想,这般直白言语,难免折了对方颜面,终究默默忍了下来。

      “那在你眼里,我把你当成了什么?”任余轻声问道。

      “一个普通人。”盛亦应声而答。

      微风携着晨光拂过庭院,暖意融融,落在任余微凉的手背上。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通透。

      盛亦从不是偏爱被人苛责,他只是贪恋这份被平等对待的寻常。

      经年累月,他被“盛将军”的赫赫威名层层包裹,身居高位,万众敬畏。周遭所有人的恭敬、顺从与讨好,皆源于他的权势、身份与地位,无人敢平视他,无人敢肆意与他说笑争执。

      唯独自己。一句随口的“大老粗”,褪去了他所有的光环与身份,不看权势,不论尊卑,只当他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这份独一无二的平等与随意,于旁人而言微不足道,于他而言,却是从未拥有过的新鲜与温暖。久而久之,便悄然入心,难以割舍。

      “盛亦。”

      任余轻声唤他。

      “嗯。”盛亦应声注视着他。

      “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所有人都捧着你、敬着你,从没人敢这般对你?”

      盛亦略一回想,坦然颔首。

      “差不多。”

      “那你可真是缺骂。”

      话音落下,盛亦忽然笑了。

      并非以往那般浅淡的唇角微动,而是眉眼舒展、眉眼弯弯的真切笑意。凌厉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将军的杀伐凌厉,像春日暖阳融化的糖人,清甜温润,让人全然生不出半分反感。

      任余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笑意,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的声响急促又清晰,近得让他生怕对方听见。

      他慌忙移开视线,抬手拿起桌上凉透的馒头低头啃咬。冷硬的面食嚼起来格外费力,可他只能借着这般动作掩饰慌乱,无处安放的眼神、慌乱急促的心跳,都在此刻有了遮掩。

      “你今天别再来了。”任余嘴里塞满食物,语气含糊,“我今日要去翰林院当值,没空陪你胡闹。”

      盛亦闻言起身,抬手将座椅轻轻推回石桌下方,动作利落自然。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那我傍晚来接你。”

      “也不用。”

      “那我——”

      “盛亦。”

      任余出声打断他的话头,抬眸看向他。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你从前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盛亦立在石榴树下,清风拂动朝服宽大的袖摆,起落翻飞。光影在他眉眼间交错晃动,神色温柔又认真。

      “从前,我不知道你也心悦我。”

      轰的一声。

      任余的耳尖瞬间滚烫,燥热顺着耳廓蔓延开来。他慌忙将剩余的馒头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慌乱囤食的仓鼠,含含糊糊挤出几句不成调的话。

      “你说什么?”盛亦未曾听清,微微俯身追问。

      任余用力咽下口中食物,端起石桌上微凉的茶水猛灌一口,抬手将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沉闷的声响打破院中静谧。

      “我说你快走,别耽误我当值。”

      盛亦不再强求,转身离去。

      行至月色拱门处,他忽然驻足,未曾回头。

      “任余。”

      任余端坐原位,淡淡应声。

      “嗯。”

      “今日傍晚,我去翰林院接你归家。”

      任余本想断然拒绝,可话音未落,口中已然轻轻吐出二字。

      “随你。”

      拱门处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稳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盈许多,黑色长靴踏过青石板,声响清脆规整,一下一下,错落有致,似是踩着一段轻快温柔的曲调。

      院中黑猫从角落缓步走出,纵身跃回石桌,蹲坐在空瓷碟旁,慢悠悠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任余垂眸望着慵懒的黑猫,轻声自语。

      “他居然说喜欢我骂他。”

      黑猫充耳不闻,只顾打理毛发。

      “还坦言自己有特殊癖好。”

      黑猫耳尖轻轻动了一下,依旧未曾抬头。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黑猫终于停下动作,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双通透的眼眸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无奈,仿佛在无声吐槽:你才知晓?

      任余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石桌上的杯碟,转身走进厨房。

      王老头的灶台之上,一锅白粥尚且温着,锅盖半掀,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腾,温柔又细碎。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白粥缓缓咽下,洗净碗筷,转身回房更换官服。

      屋内铜镜朦胧,映出少年清秀的身影。一身半新的藏蓝色官袍规整得体,青丝高束,眉目清俊。这张眉眼温润的面容,是他穿越至此,日日相对、渐渐习惯的模样,好看却始终带着一丝疏离的陌生感。

      他对着镜中人,低声轻叹。

      “任余,你彻底完了。”

      镜中人影静静伫立,默然无言,未曾反驳半分。

      他拿起案上书卷,推门而出。

      行至巷口,下意识回头望向小院。墙头探出繁茂的石榴枝桠,层层绿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被日光浸染得绿意鲜亮,生机勃勃。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翰林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未走几步,脚步骤然停下。他抬手从袖袋中摸出最后一条小鱼干。

      不知何时,黑猫悄悄跟了上来,稳稳蹲在他脚边,细长的尾巴笔直竖起,一动不动望着他。

      任余弯腰,将鱼干递到它面前。

      黑猫张口叼过鱼干,蹲在巷口细细啃食,清脆的声响再度响起。

      “别跟着我了。”任余轻声叮嘱,“我去翰林院当值,你跟着也无用,又不能帮我编书校字。”

      黑猫依旧不理会他的话语,快速啃完鱼干,舔净嘴角碎屑,起身之后,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缓步走去。

      任余立在巷口,静静望着那道乌黑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小猫步伐沉稳,尾姿挺拔,每一步都笃定从容,仿佛早已明晰自己的去处与目的。

      一个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牢牢盘踞不散。

      它大抵不是贪恋鱼干的美味,是要回去找盛亦了。

      任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莫名的酸涩与悸动,转身继续前行。走了两步,他抬手摸出袖袋中仅剩的最后一条鱼干,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重新收好。

      留着傍晚,给小猫解馋。

      盛夏烈日高悬,澄澈日光铺满长街,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雪亮。

      任余缓步走在街头,身形的影子被日光压缩成小小一团,缩在脚下。他清晰察觉,自己今日心绪全然失序,步履比往日轻快许多,唇角始终隐隐上扬,藏不住的浅淡笑意,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压唇角,强行压下笑意。

      可不过走出数步,唇角又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

      几番按压往复,直至走到翰林院门前,他才终于稳住神色,面色恢复平淡,确认无误后,抬手推门而入。

      翰林院室内,李正源早已到岗。见他进门,他抬眸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大人今日看着心情极佳?”

      任余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

      李正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唇角微动,终究是识趣地没有再多追问。

      任余落座案前,摊开手中书卷,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脑海中却一片纷乱,唯有一句温柔情话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从前,我不知道你也心悦我。

      他心烦意乱,抬手干脆合上书卷。

      “有病。”他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无奈。

      书架另一侧的李正源闻声探出头来,满脸好奇。

      “大人在说谁有病?”

      任余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敷衍。

      “说我自己。”

      李正源悻悻缩回脑袋,隐约低声感慨了一句,声音细碎微弱,听不真切,语气却满是不可思议,大抵是在诧异今日的任余格外反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大老粗”的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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