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直男也!》公子拾肆

23、堵人 如题目

　　盛亦依旧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稳稳锁着眼前人。
　　“你说呢？”

　　任余一时语塞，完全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一句反问远比直白的追问更让人窘迫，它本就无需作答，字里行间的潜台词却清清楚楚——对方早已看穿他刻意躲闪的心思，反倒让他心底愈发虚浮。

　　他索性选择闭口不言，低头反复摆弄案上的《昭明文选》，书页被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看似专注忙活，自始至终都不敢抬眼去看门框边的身影。

　　盛亦静静伫立片刻，迟迟等不到回应，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他直起身，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臂，转身缓步离去。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半分言语，唯有木质楼梯承受着脚步碾压，发出一连串吱呀轻响，声响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楼阁之下。

　　整间藏书阁重新归于寂静，可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如同无形的薄雾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将任余层层包裹。他端坐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胸口发闷，进退皆是两难。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都滞留在藏书阁中消磨时光。午间未曾进食，只勉强灌下两碗凉茶，凉意在腹中缓缓发胀，口干舌燥的不适感却依旧萦绕不散。书页在指尖反复翻动，目光落在墨字之上，思绪却早已不受控制，那句“你说呢”如同尖锐的细钉，牢牢嵌在脑海里，任凭如何驱赶都挥之不去。

　　窗外天光缓缓流转，烈日西斜，暖橘色的余晖穿过窗棂，铺满整间屋子，远远望去，竟好似燃起一片暖色火光。任余抬眼望了望天色，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迈步走下楼梯。

　　翰林院门前的石阶两侧，两座石狮子在沉沉暮色中化作两道模糊黑影。任余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本打算径直往将军府走去。家中还有猫咪等着照料，一味逃避终究不是办法，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可视线一扫，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盛亦正骑坐在马背上，停在大门对面的老槐树下。他一条腿随意搭在马鞍前，另一条自然垂落，姿态散漫悠然，瞧着倒不像是专程在此等候，反倒像是行路途中短暂歇脚。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一片暖光，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清亮锐利，一瞬不瞬地望向台阶上的人。他手中提着几串用草绳捆好的小鱼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两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遥遥相望。街巷间人来人往，摊贩陆续收摊，赶路的行人穿梭其间，无人留意到这方寸之间凝滞紧绷的气氛。

　　任余抬脚走下石阶。

　　他没有主动朝槐树的方向靠近，而是循着原路朝着将军府前行。身后的马蹄声紧随而至，骏马不疾不徐地行至他身侧，青石板上传来规律的得得声响，始终与他保持平齐。他加快步伐，马儿便跟着提速；他刻意放缓脚步，马蹄也随之慢下节奏。马背上的人始终沉默不语，只垂着目光，静静俯视着行走的人。

　　任余终于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盛亦并未正面作答，只是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小鱼干，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寻常琐事。
　　“给猫带的，你今早忘了拿。”

　　任余望着那几串小鱼干，心中了然。他并非遗忘，而是刻意将猫咪与吃食一并留在将军府，本意是暗示自己终将折返。可如今对方带着鱼干守在门前，意味已然全然改变——他不必再折返，对方已然亲自寻了过来。

　　“上马。”盛亦开口道。

　　任余看向身前高大的马匹，如实说道：“这是马。”

　　盛亦的目光不曾偏移，语气笃定依旧。
　　“上来。”

　　任余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辩驳，自己双脚健全，大可步行回去。可盛亦已然微微俯身，主动腾出马鞍后方的位置，动作自然从容，仿佛两人同乘一马本就是理所应当。

　　犹豫不过三息，任余踩住马镫，伸手撑住马鞍奋力向上攀爬。他并非不会骑马，只是这匹骏马身形高大，几番蹬踏才勉强翻身上马，姿态算不上体面。他在马背上调整许久，才勉强坐稳身形。

　　他刚安顿下来，身侧便伸来一双手。

　　对方并非伸手搀扶，而是从他身体两侧绕过，稳稳握住了缰绳。转瞬之间，任余便被圈在对方的臂弯之中，后背紧紧贴上温热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起伏的呼吸。马鞍本就空间有限，两人相贴而坐，几乎没有多余空隙。他试着向前挪动，身前便是马颈，再往前便要跌落到马头之上，根本无处避让。

　　任余浑身瞬间僵住，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僵硬得不敢转动。骏马缓步前行，马蹄每一次落地都会带来轻微颠簸，力道一次次将他往身后的人身上推去。他竭力绷紧身子想要隔开距离，可连绵不断的颠簸，终究让两人贴得愈发紧密。

　　耳畔忽然传来盛亦的声音。对方微微低头，下颌几乎擦过他的肩头，唇瓣离耳廓不过两寸远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字句低沉缓慢，顺着肌理钻进心底。

　　“方才不是能言善辩吗？怎么此刻不说话了？”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悄然爬上后背。这语气不似调侃，不似质问，也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一缕微凉的丝线，自背后缓缓缠绕上来，让人周身发紧，连动弹一下都心生忌惮。

　　任余哑口无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耳尖、脸颊连同脖颈一并泛起灼热的温度，整个人如同置身暖炉之上。他僵坐在马背上，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死死攥住马鞍前沿，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盛亦没有再开口，只是稳稳握着缰绳控住马匹。马蹄踏在暮色笼罩的长街上，节奏平稳，声声分明，恰似沉稳的心跳。

　　任余耳畔全是身旁人的呼吸声，轻浅又规律，与自己杂乱急促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不敢去想，两人贴得这般近，对方是否能听见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前方渐渐浮现出将军府灰黑色的院墙，骏马放慢速度，拐进侧边小门。盛亦率先翻身下马，随后抬起手，掌心朝上递到任余眼前。

　　那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在他失足跌落时稳稳将人接住，也曾在攀爬假山时拽住他的衣摆。此刻静静伸在半空，等候着他落手。

　　任余没有搭那只手，独自翻身跃下马背。落地时双腿一阵发软，身形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马鞍稳住重心。他站直身子，故作镇定地拍去衣袍上的尘土。

　　盛亦收回手，面上神色平淡无波。他拎起一旁的小鱼干，迈步往院内走去，走出几步后，头也不回地叮嘱一句。
　　“跟上。”

　　任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暮色将身影拉得修长，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回廊之上，每一步都走得端正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双腿依旧发软，脚步不由得放得缓慢。心底忍不住暗自懊恼，昨日敢直言发问，如今不过几句对话，便慌得手足发软，实在太过怯懦。

　　行至月亮门时，他脚步稍顿，停在门洞之下，任由晚间凉风拂过发烫的脸颊。

　　院内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摩挲发出沙沙声响。盛亦的身影转过回廊拐角，转瞬便消失不见。

　　任余立在门洞深处，低声呢喃了一句，话音轻得随风散去，无人听闻。

　　片刻后，他抬步，走入了庭院之中。

作者有话说

　　爱看了这么多章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