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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开月出 宁愔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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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她原本只是想在床上躺一会儿,结果闭了眼就不想再睁开。这几天她总是这样,明明没做什么累的事,却总觉得倦,不是身体倦,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梦,又好像没有。梦里有什么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沙沙的,听不真切。
然后她被知意吵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知意从床上跳下去的声音吵醒的,“咚”的一声,闷闷的,落在木地板上。宁愔睁开眼,看到知意正用鼻子顶门。这几天,她发现知意悄悄学会开门了。门被顶开半扇,知意侧身挤了出去,尾巴在门缝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知意……”
宁愔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
没有回应。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狗是狗,边牧是边牧。
她又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帘一动不动,只有光在慢慢移动。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睡了快一个小时。
这几天她总是这样,睡得不沉,一点点动静就会醒。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下去。
她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员工都在休息,客人都出去了,还没回来。院子里也没有人,只有阳光铺在石板地上,明晃晃的。宁愔找了一圈,厨房,客厅,餐厅,都没有知意的影子。院门是关着的,知意不可能跑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知意会去哪?
程澈的房间在一楼,门关着。她正要转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程澈前两天随口说了一句“知意最近总往二楼走廊那头跑”。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动了一下。
二楼走廊尽头。
她知道那里住着谁。
她站在院子里,犹豫了几秒。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但她手心有点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紧张,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想到要去找他,心跳就快了一点。
宁愔拿出手机,给林岳发了一条消息。
“林岳,知意在你那边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十几秒,回复来了。
“在。”
宁愔松了口气,又发:“抱歉,打扰你了,我马上来带它走。”
“不着急。”
她正要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
“它在打呼噜。”
宁愔愣了一下,知意胆儿肥了,敢打呼噜了?
她没多想,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快步往回走。穿过院子,穿过客厅,上楼,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声音很轻。她的脚步很快,心跳也快,但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担心知意闯祸。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门内那个人没有戴口罩,没有戴眼镜。
大意了,他以为是程澈。毕竟除了程澈,从没有人来敲他这扇门。
宁愔第一次看清他的整张脸。
眉骨的弧度她早就知道,鼻梁的高度她也熟悉。但口罩遮住的部分,是她从未见过的——准确地说,是她这段时间没有看到的——嘴唇的轮廓比荧幕上看起来更分明,唇峰清晰,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扬,天生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下颌线从耳垂一路流畅地收束到下巴,线条干净利落。
这些细节和他的眉眼拼在一起。
完整的、毫无遮挡的、真实的他的脸。
她终于确认——那双眼睛,是她无数次透过屏幕凝视过的。不是像,不是可能是,就是他,是她看过无数遍、以为自己早已熟悉的那个人的脸。可此刻在她面前的这张脸,比荧幕上更立体,更有温度。不是角色,不是光影塑造出来的幻象,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凌望舒。
她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
她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两个人对视着。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后,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知意躺在房间里的地板上,肚皮朝天,呼噜声很有规律,睡得正香。呼噜趴在知意的肚子上,也睡着了,但是睡得不实,尾巴偶尔轻轻甩一下。
原来,真的是在……打呼噜。
没有人说话,这个画面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拨。他站在那里,也没有动。知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爪子蹭了一下地板。呼噜从它的肚皮上滑下来,走到凌望舒脚边蹲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愔。
宁愔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慢慢放下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他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移到她小腿上,又移到她裙摆上。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但这一步,她迈不出去,他也没有。
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搅在一起——
雨夜廊下,他说“这是我拍的”。
她说“光是主角”,他说“你说得准”。
她想起知意第一次见到他,就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知意从来不会看错人。
她想起这些天里,她已经习惯了他坐在廊下看书的样子,习惯了他递给她水杯时指尖碰到指尖的温度。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在习惯谁,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曾在屏幕前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她面前,没有镜头,没有灯光,没有任何遮挡。他比她记忆里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沉的,静静的,像山间起了雾的湖面。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我认识你”,还是说“我一直在找你”?都不是。她从来没有找过他,她只是远远地喜欢了那个人很久。然后她进入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后来离婚了,来到了这里,遇到了一个叫林岳的人。
她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它在打呼噜”。
她想起自己刚才急匆匆跑上来,以为知意闯了祸,原来不是。知意只是在他房间里睡着了,打着呼噜,和他的猫睡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在这里。他退圈以后,来了这里。住了下来,养了猫,拍了那棵树,变成了她遇到的林岳。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还是没有拨。他抬起手,又放下来了。他没有帮她拨,他只是看着她,像是怕任何动作都会把她吓跑。
知意醒了,它从地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宁愔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凌望舒,尾巴开始摇。
它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凌望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沙沙的,和以前一样。
“进来坐吗?”
宁愔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是拒绝进去坐,还是拒绝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他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宁愔弯腰,拍了拍知意毛茸茸的脑袋。“走吧。”
知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凌望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呼噜蹲在门边,看着知意的背影,尾巴轻轻勾了一下。
宁愔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门口站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很轻,像一片叶子,但是很烫,像被握了很久的叶子。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腿有点软。知意跟在她脚边,尾巴垂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走到房门口口,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开门,进屋。
她关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凌望舒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呼噜蹲在他脚边,尾巴左右轻轻甩着。他低头看着呼噜,没有说话。
他刚才说“进来坐吗”,话出口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答应,还是希望她拒绝。她拒绝了,他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说不清楚。
风吹过来,走廊尽头的窗帘被掀起一角,又落下,阳光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回到房间,宁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知意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她低下头看着知意,知意也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抱着知意一起看过他的剧。
知意摇了摇尾巴。
宁愔蹲下来,抱住知意,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脖子里。知意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让她抱着。它的身体很暖,心跳很稳。宁愔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想起第一天住进民宿的那个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山间的月亮,对自己说:新的生活开始了。她那时候不知道,新的开始,会是这样。
她在门板上靠了很久。
知意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走到床边趴下。宁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山,和第一天来时一样。暮色已经上来了,山影沉沉,像还没睡醒的巨兽。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山,脑子里还是他的脸。
他瘦了,比她记忆里瘦。他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里面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屏幕里那种“深情”,是另一种——沉的、静的、像藏着很多话没说的。她以前觉得自己了解他,她看过他所有的戏,知道他在镜头前的每一个表情。但现在她发现,她什么都不了解。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
知意在床边翻了个身,爪子蹭了一下地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过了许久,月亮从山的那一边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