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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落知音 从望月崖回 ...

  •   从望月崖回来的那天晚上,凌望舒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本书的扉页。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好几遍,目光停在那行字上,鼠标悬在“开始阅读”的按钮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一句话击中了。
      他点了下去。

      故事是从一个决绝的离开开始的。一个刚刚离婚的女人,离开了一座城市,离开了一段婚姻,离开了一个从来不曾真正看见她的人。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小镇,住进了一家宠物友好的民宿。故事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只有她一个人在小镇里慢慢呼吸、慢慢吃饭、慢慢走路、慢慢把自己拼回来的过程。
      凌望舒看得很慢,不是文笔晦涩,是他不舍得快。
      她写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写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写傍晚时分远处山间的雾气。
      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他看到她写女主角深夜失眠的那一段。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数着自己的心跳。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怕睡着了,又要梦见那些事。
      凌望舒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退圈的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睡不着。不是不困,是不敢闭眼——怕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他继续往下翻。
      女主角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梦里没有噩梦,只是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雾,看不清方向,但她没有停,就那样一直走,一个人。
      凌望舒把手机放下了。
      他想起她在院子里码字的样子,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偶尔停下来,看着屏幕发一会儿呆,然后又继续。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在写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宁愔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开始频繁地遇到林岳。
      早晨下楼,他在廊下看书。
      傍晚散步回来,他在院子里浇花。
      她在厨房热牛奶,他从门口经过,会停下来问她要不要帮忙。每一次都不是刻意的,但每一次,他都在。
      “你今天不用出门?”宁愔有一次忍不住问。
      “不用。”
      “你经常来这里住,不用工作?”
      他顿了一下:“我在休假。”
      他今天还是戴了口罩,虽然也戴了眼镜,但是能看出他的眉眼很好看,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好看,是温润的、宁静的,像山间起了雾的湖面。
      “你为什么总是戴口罩?”她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唐突了。
      “花粉过敏。”他答,语气很自然。
      宁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想说“那你还来这种地方”,但没有说出口。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也是。

      两个人真正走近彼此,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下午,天忽然阴了,雨说下就下,铺天盖地的。
      宁愔在廊下躲雨,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知意趴在她脚边,无聊地啃自己的爪子。
      凌望舒从屋里出来,看到她,顿了一下。
      “雨太大了。”他说。
      “嗯。”
      “进去坐?”
      宁愔摇了摇头:“这里舒服。”
      他没有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呼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他脚边,开始舔爪子。知意立刻不啃自己的爪子了,凑过去舔呼噜的爪子。呼噜没有打它,只是用母鸡蹲的方式把爪子藏了起来,同时嫌弃地把脸转到另一边。
      雨声很大,廊下很安静。宁愔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雨小了,是因为他一直在听。
      宁愔看着院子里的雨幕,仔细端详着被雨水冲刷的一切,突然说:“这个民宿的老板,很有品位。”
      凌望舒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怎么说?”
      “走廊里那幅摄影,他选得很好。”她说,没有看他,“那张枯树的照片,我觉得拍它的人,不是站在那里按了一下快门就走的那种。”
      他转过头,认真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他应该等了很久,等到光刚好,等到云刚好,等到风刚好,才按下去的。”她的目光还落在雨里,声音很轻,“因为主角不是树,是光,树只是站在那里,让光有了形状。”
      他沉默了几秒。
      “我瞎说的,”她笑了一下,“我没学过摄影。”
      “你说得对。”
      宁愔一怔:“你也这样觉得?”
      “是,你说得很准。”他顿了顿,“这不是技巧能表达出来的。”
      宁愔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隔着廊下昏暗的光。他的眼睛很深,里面——好像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她先移开目光,低头去摸知意的脑袋。
      “这是我拍的。”
      凌望舒的声音淡淡的,宁愔吃了一惊,转过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你拍那棵树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
      雨声很大,她以为他没听到,正要换个话题,他开口了——
      “在想,它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了。”
      宁愔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起来不孤独吗?”她问。
      “看起来,”他顿了顿,“习惯了。”
      她没有说话,雨声又一次填满了沉默。

      那天晚上,凌望舒回到房间,又打开了那本小说。
      她写那个女主角在小镇的廊下躲雨,雨很大,她一个人坐着,没有觉得孤独,只是觉得——安静真好。
      他想起傍晚在廊下,她说“看起来不孤独吗”,他说“习惯了”。她写的那个女主角,和她自己,和他自己,好像重叠在一起了。

      又过了几天,程澈端着咖啡经过院子,看到凌望舒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蹙,看得入神。他放轻脚步绕到凌望舒身后,瞥了一眼屏幕——
      “你在看小说?”
      凌望舒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程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网文了?”
      凌望舒没有回答,程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被按灭的手机屏幕。
      “宁愔写的?”
      凌望舒的手指顿了一下。
      程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说:“宁愔说笔名的时候,你翻书的手停下来了吧……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凌望舒还是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看这种书,”程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以前什么都不关心,你躲到这里来,不就是不想跟人打交道吗?”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嘻嘻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我问她的小说和笔名,是我自己想看吧?我,程澈,需要治愈?”
      凌望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又不瞎。”程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自己骗得过自己就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凌哥。”
      凌望舒抬起头。
      “我以前觉得,你来这里是为了躲。现在觉得,也许是为了等。”
      程澈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他走了很久,凌望舒还坐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没有动。
      程澈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没有马上散去。
      “你自己骗得过自己就行。”
      他骗自己什么了?骗自己只是好奇?骗自己只是顺手?还是骗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
      他没有答案。
      呼噜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左右轻轻甩着。他低下头,看着呼噜。
      “是为了躲,还是为了等?”他没有问出声。但他知道,程澈说得对,他没办法反驳。
      那天晚上,他又打开了那本书,扉页上那行字还亮着。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翻到了上次停下的地方。

      她写那个女主角终于不再失眠了,不是因为换了床,是因为她终于肯对自己说——不是你的错。
      凌望舒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她在崖边说“七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的声音没有抖。
      他想起她蹲在地上收塔罗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想起她在廊下说“光是主角”的时候,目光落在雨里,没有看他。
      他想起程澈说的那句话——“你自己骗得过自己就行。”
      他合上电脑,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呼噜已经睡着了,肚皮朝天,在他脚边打着小呼噜。凌望舒看着它,呼噜在他身边,敢露出最脆弱的肚皮。他自己呢?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程澈说得对。
      他对自己说了很多次“只是好奇”、“只是顺手”、“只是因为她是邻居”。
      但今晚,这些借口好像都不太好用了。
      不是因为借口变了,是因为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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