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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崖之上 民宿里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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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里来了一位新客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但神情落寞,非必要的话,她不愿意跟人说话,也不出去逛,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程澈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勉强扯一下嘴角,连话都懒得说。
宁愔是在走廊里遇到她的。
那天下午,她刚做完一个线上塔罗占卜,从房里出来,关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她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女孩子目光躲闪,低下头快步走了。
宁愔没有在意。
第二天傍晚,宁愔在院子里码字,那个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只是望着院子里的花,眼神空空的。
宁愔没有打扰她,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一个码字,一个发呆。晚风从山间来,带着微凉,还有野花的青涩气息。
“你在写什么?”女孩子忽然开口。
宁愔转头看她:“小说。”
“什么类型的?”
“治愈系。”
女孩子没有再问,宁愔也没有多说。
起身离开的时候,女孩子小声说了一句:“我叫小禾。”
那天之后,小禾开始经常出现在宁愔旁边,宁愔在哪里,她就坐过来,不说话,只是待着。宁愔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聊聊天气,聊聊院子里的花,聊聊这里的饭。小禾会回应,但总是很简短,像是不太习惯跟人交流。
宁愔能感觉到,小禾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悲伤,是——空,对,就是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空。
她委婉地问过一次:“你出来玩,家里人不担心吗?”
小禾沉默了很久,说:“他们习惯了。”
宁愔便没有再问。
程澈也注意到了,他私下跟宁愔说:“那个小禾,不太对劲。”
宁愔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跟她聊过吗?”
“聊过,她不想说。”
程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他俩说话的时候,凌望舒就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廊下看书,呼噜蹲在他脚边。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了一眼小禾的背影,又收回去了。
那天清晨,程澈从厨房端了果盘出来,经过院子的时候,宁愔正坐在廊下,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程澈走过去,把果盘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瞥了一眼屏幕,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你写小说?”
宁愔抬起头,有点意外。
“嗯。”
“什么类型的?”
“治愈系。”
程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最近书荒,你写的什么?推荐一下?”
宁愔看了他一眼,有点不确定他是客气还是真的感兴趣,但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云归处》,”她说,“我正在写。”
“笔名呢?”
宁愔犹豫了一下。
“南风。”
程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好名字。”
宁愔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的是,廊道另一头,凌望舒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没有在听。
但他的手指停在页边,很久没有翻动。
“南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程澈还想说什么,服务员小棠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脸色发白。
“程哥!程哥!”她的声音都在抖,“那个女孩子——她留了张字条,人不见了!”
程澈冲过来,接过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我走了,不要找我。
程澈的脸色变了。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知道——我刚才去打扫房间,门没锁,进去一看,床铺很整齐,像是没睡过,人不在,字条在桌上——”
程澈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
凌望舒已经站起来了。
“分开找,我去后山。”
“我也去。”宁愔说。
凌望舒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三人分头,宁愔跟着程澈往镇子方向走。她不知道凌望舒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走的是后山那条路。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那个女孩子不要做傻事。
走到半路,程澈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松了一点,但还是很沉。
“找到了,后山,望月崖。”
宁愔的心猛地提起来。
望月崖。那地方她去散步的时候远远看过,是一处突出的山崖,下面就是深谷。风很大,崖边没有任何遮挡。
“快走。”程澈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他们赶到望月崖的时候,凌望舒已经到了。
他站在离崖边几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小禾站在崖边,背对着他们,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肩膀在抖,但是没有哭出声。
“别过来。”她的声音不大,但绷得很紧,“你们再过来,我就跳了。”
宁愔的心跳得很快,她看了一眼凌望舒,他的面色沉肃,但没有慌。
“我们不过来。”他的声音很稳,蕴含着一丝让人相信的力量,“你站在那里,我们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小禾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你们不懂,谁都不懂。”
程澈在旁边急得不行,张嘴想说什么,被凌望舒抬手拦住了。
宁愔站在程澈身后,看着小禾的背影。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翻飞,她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叶子。
宁愔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小禾的身体晃了一下。
宁愔停住了,她没有退后,也没有再往前。
“我不过去。”她说,声音很轻,“我就站在这里。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风从崖底涌上来,裹着湿冷的雾气。
小禾没有再喊,也没有回头。
“你住在这里的这几天,”宁愔说,“我每天都在院子里码字,你有时候会过来坐。你不说话,我也不说。但你来了,我会把旁边的椅子擦干净。”
小禾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宁愔的声音很轻,“但我看得出来,你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停了一下。
“我懂这种感觉。”
“你不懂!”小禾忽然转过身,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你结过婚吗?你被劈腿过吗?你被一个人骗了三年,他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你懂吗?”
宁愔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剩最后一口力气的绝望。
“我结过婚。”宁愔一字一句地说。
女孩子的眼泪顿了一下。
程澈站在几步外,侧过头看了宁愔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移回崖边。凌望舒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没有回头。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七年。”宁愔接着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风很大,崖边的草被吹得伏倒一片。
“所以你说我不懂——”宁愔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没告诉你。”
小禾看着她,嘴唇在抖。
“你怎么走出来的?”她问,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没走出来。”宁愔说,“我只是告诉自己,再撑一天。如果明天还是不行,那就再撑一天。”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塔罗牌。那副牌她随身带着,今天本来是给一个线上客人做解读,但出门的时候忘了放回去。
“你信这个吗?”她问。
小禾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牌上,没有移开。
宁愔蹲下身,把牌铺在地上,洗牌,切牌,动作很慢,很稳。风吹过来,牌边被掀起一角,她又轻轻按下去。
“你抽一张。”她说。
小禾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一步,不是朝着宁愔,是朝着那副牌。
宁愔举起牌,让她指了一张。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了好几次才稳住。宁愔帮她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宝剑九,逆位。
她看着那张牌,沉默了几秒。
“这张牌说,”她抬起头,看着小禾的眼睛,“你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夜里睡不着,白天没有力气,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
小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它是逆位。”宁愔说,“逆位的意思是——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不信。”小禾摇头,“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宁愔打断她,“因为我经历过。你说的那些,半夜突然惊醒、哭不出来、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都经历过。”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还在这里。”
风声中,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在那段牢笼一样的婚姻里,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七年,我把最好的年纪给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看着那个女孩子,目光很轻,但不躲闪,“现在的我,不是也站在这里吗?”
小禾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跟你说这些,”宁愔说,“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看,有人走过来了,所以你也可以。”
崖边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小禾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她没有再喊,没有再叫,只是哭,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宁愔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蹲在原地,把塔罗牌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很安静。
凌望舒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没有动。他看着宁愔蹲在风中的背影,看着她把牌收好,看着她站起身,安静地等待那个女孩子哭完。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没有倒下。
过了很久,小禾的哭声渐渐小了。
宁愔朝她伸出手。
“回去吧。”她说。
小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宁愔把她拉起来,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她站住了。
程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凌望舒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身后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风也小了一些。
宁愔走在最后面,手里牵着小禾的手。她没有说话,小禾也没有,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再抖。
回到民宿,程澈没有让小禾直接回房间,而是让她在客厅休息。宁愔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
凌望舒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那个小禾,一杯递给宁愔。
他递给宁愔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谢谢。”宁愔说,声音有点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宁愔默默地低着头,安静地陪着小禾坐着。她没有看到,凌望舒的眼里,有她没有见过的温度。
那天晚上,宁愔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知意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她没有码字,没有做占卜,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风从山间来,吹动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里,凌望舒正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搜索栏里打下了两个字。
南风。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点开了最上面的那本书——《云归处》。
扉页上有一句话:献给所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知意已经睡着了。
呼噜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