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尘》云托月

27、各归其位

　　上午十点，沈亦弛的微博率先发出。
　　很短，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图。
　　图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旧片场门口，一个穿着戏服，一个戴着鸭舌帽，靠在一起，都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很多年前的他们。
　　文字只有一句：“有些人，你永远可以相信。”
　　没有点名，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评论区在三分钟之内炸了。
　　他的粉丝最先冲进来，不是感动，是愤怒。
　　“哥你疯了吗？你忘了他家粉丝当年怎么骂你的？”
　　“背刺粉丝是吧？我们替你撕了那么多年，你转头去站他？”
　　“被盗号了你就眨眨眼。”
　　沈亦弛没有回复，他把那条微博置顶，然后就下线了。

　　凌望舒收到程澈转来的截图时，正在廊下坐着逗知意，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宁愔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程澈跟展颜一边一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等了一会儿，程澈开口了。
　　“他那边粉丝果然闹得很厉害，要不要问问他，不然……还是删了吧？就说被盗号了。”
　　凌望舒摇了摇头。
　　“一开始他提出这么做的时候，我是反对的，毕竟他现在还在那个圈子里，这样对他影响太大了。可是你忘了他怎么说？”
　　程澈嘴角扯了扯，挂上一个无奈的笑。
　　“无所谓，反正这个圈子，我早就不想待了。实在不行，我就学你，英年早退，享受人生去。”
　　“那现在怎么办？”展颜有点着急，总不能让沈亦弛一个人撑场面吧？
　　“等。”
　　“等什么？”
　　程澈看着天空上不多的几丝淡云，过了一会儿才说：“等有人想起来。”
　　展颜没听懂，见他不想再说，便索性不问了。
　　他们没有等太久。

　　网上的一片骂声里，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一个老粉甩出了一张很多年前的截图。
　　那时候两家粉丝撕得最厉害，评论区全是互相攻击的帖子，但有几个头脑清醒的粉丝在底下说过“别撕了，他们俩私下关系不错的”等类似的话。
　　那时候，有些粉丝跟疯了一样，完全听不进任何不同的声音，那几个号瞬间就被骂成了筛子。
　　他们被骂是卧底、是圣母、是叛徒，但只有少数人注意到，沈亦弛曾经赞过其中一条，只赞了一条，赞完就取消了，当时几乎没人发现。
　　现在那条点赞记录的截图被翻出来了，截图在超话里传开，接着又有人翻到另一条，是沈亦弛很多年前的一个采访，记者问他“和凌望舒的关系如何”，他说“我们挺好的，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当时没人信，粉丝说他是在体面，现在再看，他说的就是真的。
　　评论区里开始慢慢静下来，有人删了刚才骂的评论，有人发了一句“所以这些年我们到底在撕什么”。
　　沈亦弛没有发第二条微博，他不需要解释。
　　他早就说过，只是当时没人听，现在有人翻出来了。

　　程澈刷到那些旧截图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凌望舒：“你看这个。”
　　凌望舒接过来，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程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笑，但程澈看到了。
　　“他早就说过，”凌望舒说，“当时没人信。”
　　“现在有人信了。”
　　凌望舒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宁愔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她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那些年，他们不是没有试图说过，是说了没人听，现在有人听了。
　　很多时候，人们总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十点半，凌望舒的律师发声明了。
　　不长，也不煽情，大意是：针对近期网络上出现的大量涉及凌望舒先生及友人的不实信息、恶意揣测及人身攻击，凌望舒先生已委托本事务所启动法律程序，目前已完成取证，并向平台申请调取涉嫌侵权用户的身份信息，后续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没有附任何证据，没有点名任何人，仅仅是一份程序性的通知，不像一份反击的檄文。
　　程澈看完，说了一句：“要不是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单看这个，也太素了。”
　　凌望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真正的反击不是打嘴仗，永远要靠真凭实据。
　　展颜不明内情，最沉不住气：“证据呢？”
　　“不急，”程澈说，“一条一条来。”

　　傍晚，第一条证据出来了。
　　不是凌望舒放的，也不是程澈放的，是一个粉丝，凌望舒的。
　　她发了一篇长文，贴出了一张转账记录和一张聊天截图。
　　她说，当年刚工作不久，就加入了凌望舒的粉丝后援会，这个后援会幕后的组织者，就是陆曼琳。正是出于对“凌望舒妻子”这个身份的信任，她才用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交了不菲的“会员费”，满心以为能拿到凌望舒的亲笔签名照和见面会名额，结果后来群散了，钱也没了。
　　她那时太年轻，还以为追星就是这样，有些是该交的学费，只能偷偷认了。没想到，后来的某一天，在她对这笔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一笔转账，数额正好是她交过的会费。
　　是凌望舒工作室那边打来的，全额退款，一分不少，附言只有寥寥几句：“抱歉，让你失望了。希望未来一切安好！”
　　她说她没见过真实的凌望舒，也没跟他说上过一句话。
　　她只是收到了一笔钱，和一句道歉，但是这事，她会一直记得。
　　慢慢的，评论区开始有人响应她。
　　“是的，我也是一样。”
　　“原来不止我收到了。”
　　“那时还小，总觉得自己追星被骗钱这事很丢脸，所以没敢声张，只收了钱了事。”
　　“我也是！不好意思到处说，只跟最好的朋友吐槽过。”
　　“对，当时我不想说，因为总感觉这事一定跟凌望舒无关，怕说出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影响他的名声。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后来知道他离婚了，我觉得离得对，这夫妻俩的做事风格，根本不是一路人！”
　　……
　　这篇长文被转了上万次。
　　评论区有人在响应，有人表示不服，认为是凌望舒那时盖不住了才主动退钱，是在立人设。
　　有人回怼过去：“故意立人设的人会在这一切事情处理完之后就退圈？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但更多的人没有说话，骂声还在，只是没有之前那么密了，像是有人往一锅沸水里加了一瓢凉水，锅里没有立刻冷下来，但温度已经在下降了。
　　宁愔没有看手机，展颜看了，把手机递给她说：“你看这个”。
　　宁愔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他放的。”她说。
　　“我知道，”展颜说，“是那个粉丝自己发的。”
　　宁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回忆，当他们发现这次的事件涉及陆曼琳时，凌望舒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没有指责，没有翻旧账，甚至圈钱这事他提都没提，他只是单纯站在宁愔这边，无条件地相信她。
　　对于凌望舒的表现，宁愔觉得很正常——正常到她怀疑自己不正常——作为凌望舒的现任女友，她是不是应该介意凌望舒的反应太过平淡？是不是应该去问他“你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她，是不是对她还余情未了？”
　　可是她不会问的——不是怕凌望舒看低了她，觉得她肚量太小，而是——她喜欢这样的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谩骂指责最没用，凌望舒是体面的，合理布局，一切拿证据说话。
　　这样的他，真好。

　　凌望舒坐在廊下，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也不知道具体在看什么。
　　宁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很近。他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自然地将她的手握在手里。
　　宁愔偏过头，靠在他肩上。
　　凌望舒原本略有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抚了抚宁愔的头发。
　　“愔愔。”
　　“嗯？”
　　“……其实，我一早就应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我应该想到，你跟我在一起，原本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你会被放在聚光灯下、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所以呢？”宁愔抬起头，有点好笑地看向他。
　　“所以……”凌望舒顿了顿，“可能是我太自私……”
　　“哦，好吧，那我现在走。”宁愔作势要站起身。
　　凌望舒的手下意识一紧，将宁愔的手更牢得握住。
　　宁愔轻笑。
　　“你看，你口是心非。”
　　凌望舒的耳朵微微泛红。
　　“……伤害到你，是我不想看到的，这几天，你受委屈了……”
　　“嗯，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我，记住了吗？”
　　凌望舒扭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那里面像盛了星光。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后悔，只有……
　　爱意，让凌望舒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下来的那种。
　　他看了片刻，便微微俯下身去，唇似是要落在她唇上。
　　宁愔轻轻吸了一口气，正要给出回应——
　　凌望舒的手机响了。
　　两人同时一顿，相视一笑，看向手机屏幕。
　　那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
　　陆曼琳所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