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尘》云托月

23、风雨满城

　　凌望舒握住宁愔的手。
　　“怎么了？”
　　展颜拿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程澈脑袋凑过来，跟她一起看，然后两人一同抬头望向宁愔。
　　“你……见过她？”
　　宁愔深呼吸两次，努力压下失控的心跳。
　　“她说的那个塔罗师……可能是我。”
　　展颜和程澈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凌望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她设计好的，故意引你入局。”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很笃定，不需要宁愔自证什么，他有自己的判断。
　　“我不知道。”宁愔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天的事情，一点一点在她的回忆中探出头。原本不合理的，现在好像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女人——假设她真的是陆曼琳——她说，和先生的感情还在，但是牌面显示，他们的感情其实应该已经结束了。这代表——她撒谎了，其实是心有不甘。
　　牌面还说，凌望舒已经有了新的感情——和宁愔。虽然那时暂未完全明朗，但两人已经开始有了羁绊。
　　越是回忆，宁愔越是确定，那天的牌，没有问题。
　　问题是，“没有问题”这件事，在有心人那里，会被加工成“有问题”。

　　果然，后续的网暴来得更加铺天盖地，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陆曼琳那边放出的“知情人爆料”被疯传——那个塔罗牌师就是插足的小三，她在抽牌时做了手脚，解读牌面时加入了一些隐晦的导向性，故意引导陆曼琳心灰意冷，走向绝路，就是为了给她自己上位铺路。如果没有她，凌望舒原本是可以回头的——毕竟从前在人前现身的两人曾经那样恩爱。
　　至于网上众多的占卜师，陆曼琳为什么偏偏能精准地找到宁愔，这个最可疑的点却被水军轻轻带过。有一些头脑清醒的网友抓住这点不放，却被一些人将风向引向宁愔的“定向推流”，将这件事设计成宁愔蓄谋已久的针对陆曼琳的阴谋。
　　网友的逻辑链很完整，完整到他们不需要证据。有人说这句，有人说那句，竟然就可以神奇地完成逻辑自洽。显然，这是有组织的。
　　终于，有人扒出了宁愔的网文账号，连同她的身份信息一起被开盒，评论区再次沦陷了。
　　“就这？长得也一般啊。”
　　“离过婚的女人，心思有几个单纯的？手段果然不一般。”
　　“装什么清高，写小说——勉强算她搞艺术吧——他们那些搞艺术的，有几个干净的？”
　　“就是，不像陆曼琳，清清白白，素人一个，心里只装得下凌望舒。”
　　“陆曼琳太惨了，被小三算计，还被逼到自杀。”
　　“宁愔这种心思歹毒的人，晚上睡得着吗？”
　　陆曼琳一定是买了水军下场带节奏，那些网暴的，口径和措辞都很统一。
　　相比较那些谩骂，最令宁愔担心的，是她爸妈的信息泄露。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
　　“愔愔，在外面玩得怎么样？”
　　宁愔还没来得及答，爸爸的声音也传过来。“愔愔，别着急回来，慢慢玩，注意安全啊。”
　　宁愔有点哽咽，她努力平复情绪，怕爸妈听出异样，声音压得很低：“爸、妈，最近家里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爸爸刚说完，妈妈在一旁插话，“都挺好的，就是昨天下午突然有人砸门，咣咣咣地，很没礼貌，等你爸去开门，门口根本没人，却放着一袋垃圾，你说怪不怪……”
　　宁愔的心一下揪紧了，连带着声音也变了变。“爸妈，最近没事的话，尽量别出门……”
　　对面听出了她的异样。
　　“愔愔，怎么了？”
　　宁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应该怎么说？接着瞒下去，还是……
　　“愔愔。”爸爸的声音响起，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不管发生什么糟心事，都不要瞒着爸爸妈妈，记得吗？这是从你小时候起我们就有的约定。”
　　宁愔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对面看不见，可还是下意识地那样做了，仿佛这样可以让她与爸妈的距离更近一些。
　　她深呼吸了两次，终于决定了措辞。
　　“爸，妈，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不是什么大事，别太担心……也许有人会去打扰你们的生活……嗯嗯，我没事，正在处理，很快就会过去，别担心……等过去了我再跟你们说……最近尽量别出门，最好是暂时换个地方住，如果感觉生活受到影响，该报警就报警……”
　　挂断电话，宁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在廊下坐了很久，想起爸爸说的那句话——“这是从你小时候起就有的约定。”她小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受了委屈或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就会找爸爸妈妈撒娇，或者哭诉。现在想来，那些都是小事，所以她才敢跟爸妈说。
　　后来，和宋知远的七年婚姻，让她受尽了委屈，在这件大事上，她却慢慢学会了隐瞒，不再想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一直到最后离婚回家，才瞒不住了。爸妈没有追问，只说“我的女儿这么好，定是受了委屈了才坚持走这一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现在懂了，其实，在大事上不隐瞒，让他们有所了解，有思想准备，不完全被动，哪怕只是时不时的一条微信，互相问候，便好过什么都不知道，才会真正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凌望舒和程澈在里面，连接院子的门没关，她听到他们在打电话。
　　她敲了一下门框，凌望舒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起来，走到客厅的桌子前，坐下了。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然后开始写——从陆曼琳的第一次主动预约开始，到第二次的确认，她说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全部的聊天记录都在，她截了图，按照时间顺序放好。她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有停。
　　她不是在帮忙，不能一有事就躲到凌望舒身后，她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凌望舒走过来，看到她坐在桌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他接过电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继续往下滑。
　　“日期。”他说，“把日期都标上。”
　　她点了点头，把电脑拿回来，继续写。
　　程澈和展颜也过来一起看，看完后，程澈皱了皱眉，他总是更谨慎一些。
　　“这些聊天记录，能证明什么？”
　　展颜也皱了皱眉，望向他。
　　“不然呢？愔愔什么都不做，由着网上骂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只能证明陆曼琳主动找了宁愔，至于宁愔的解读是不是别有用心，这也说明不了问题……”
　　“程澈，你到底是站在谁一边的？”
　　“我当然是站在宁愔这边，但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盲目自信……”
　　“你……”
　　“好了，颜颜，程澈说得对。”
　　宁愔出声打断了二人，手指停了停，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
　　“视频。”宁愔的声音很沉着，手没有停，把视频点开了。
　　视频的角度是从宁愔的右手边拍过去的，视频里，她正在对着面前的手机操作塔罗牌，手机里的内容，视频没有拍到。
　　“这是什么视频？”展颜睁大了眼睛。
　　“我做线上占卜的时候，习惯拍下视频来留证。”顿了顿，宁愔接着说，“这是那天，陆曼琳的。”
　　程澈的轻笑先出来。
　　“行啊，宁愔，想不到你做事这么谨慎，这个视频真是太重要了。网上的塔罗牌师这么多，自然有不少人能作证，你是不是动了手脚——就是这个角度，有一些……”他摇了摇头，“个别地方没有拍到，不知道会不会被陆曼琳抓住不放，拿那些地方做文章……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回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宁愔没有答话，只是手指动了动，又陆续点开了另外三个视频。
　　视频里，是几个不同的角度，将宁愔的手和塔罗牌以及手机里的内容分别拍得清清楚楚。
　　“一个角度拍不清，这点我注意到了，所以从很早以前，我就习惯用四个摄像头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拍摄，力求整个占卜过程完整。”
　　宁愔的声音淡淡的，没有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屋内静默了片刻，展颜和程澈的笑声同时响起。
　　展颜伸手将宁愔抱在怀里，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愔愔，你简直太棒了！这个证据绝对可以将陆曼琳说你别有用心的话锤得死死的！”
　　程澈也笑：“宁愔，真有你的，你是怎么想到做线上占卜要给自己录视频的呢？”他轻轻肘击了一下凌望舒，“凌哥，宁愔做事这么谨慎，以后你可要小心点，千万不能行差踏错。”
　　凌望舒对他的调侃毫不在意，他仿佛更介意的是展颜的动作。
　　他伸出手去，将宁愔的双手握在掌心，顺势将她的身体从展颜怀里扯了出来。
　　“愔愔，你做得好。”他的眼里只装得下宁愔的微笑，完全不在意展颜和程澈对视一眼之后，两人翻给他的那个白眼。
　　程澈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对凌望舒说：“沈亦驰那边会一起发。”
　　凌望舒点了点头。“嗯。”

　　傍晚，四个人坐在廊下。
　　这一天，凌望舒和程澈打了很多电话。他俩的样子比起之前略有放松，看起来，事情应该是朝着有利的方向进展的。展颜坐在宁愔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怎么看。程澈端着杯咖啡，靠在廊柱上，什么都没说。知意趴在脚边，呼噜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勾着。夜风从山间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宁愔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凌望舒旁边坐下。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我想跟你们一起。”
　　他看着她。
　　“好。”
　　展颜和程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