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尘》云托月

18、欲语还休 凌望舒

　　凌望舒回到房间，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无奈地接起电话。
　　“妈？”
　　“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他过去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视开着，凌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正剥着一个大橘子，看到他进来，赶忙关掉电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兴奋。
　　“儿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凌望舒坐下，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装傻。
　　“啧！”凌妈妈显然对他的反应很不满，“你跟愔愔啊！你送她回去，你俩……有没有说什么？”
　　她的声音更低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八卦之心昭然若揭。
　　“妈，您这样八卦我爸知道吗？”凌望舒叹了口气。
　　“他敢管我？”凌妈妈想了想，靠回了沙发靠背上，换上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你不会以为，你俩原本就认识这事儿，我真的看不出来吧？”
　　凌望舒伸向橘子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又缩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哼，”凌妈妈很得意，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我一直叫的都是愔愔，她也没有自我介绍，你是怎么知道人家是‘宁小姐’的？”
　　凌望舒心里咯噔一下，妈妈今天晚上，好像……确实……
　　见他不说话，只是表情不断变换，凌妈妈更笃定了。
　　“要我说，你俩绝对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何以见得？”凌望舒继续维持他的冰山人设，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凌妈妈嗤笑一声：“今天晚上，桌上唯一那盘我特意点的辣菜，你可没少吃。不吃辣……到底是谁不吃辣？儿子，你对一个普通朋友，可从来没这么用心过。”
　　凌望舒低垂的眉眼微动，默默地想：爸爸一辈子被妈妈拿捏得死死的，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凌妈妈又恢复了八卦的表情，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儿子的汇报开始。
　　凌望舒想了很久才开口。
　　“宁愔她……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我喜欢的人……”
　　“我就知道！”凌妈妈兴奋地一拍手，一副“被我猜中了吧”的骄傲表情。
　　凌望舒便不再隐瞒，将前情尽数跟妈妈说了一遍。
　　他慢慢地、事无巨细地一点点回忆，既是说给凌妈妈听，也是又一次直面自己的内心。
　　过了好久，房间里才又重新安静下来。
　　凌妈妈把他的话消化了半天，眨了眨眼。
　　“所以，她已经慢慢接受你向她靠近，然后，你转身走开了？”
　　凌望舒默然。
　　凌妈妈一把将桌上剥好的橘子拿过来。
　　“拿来吧你！还想吃橘子？喂狗都不给你吃！”
　　凌望舒哭笑不得。
　　“妈，您别生气了。您看，她特意避开我，大老远地跑到这个我死活想不到的地方来，却偏巧被您遇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凌妈妈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说明连老天都在帮我！愔愔她将来一定是我儿媳妇！”
　　凌妈妈的眼睛亮了，将剩下的半个橘子一股脑全塞进凌望舒嘴里。
　　“儿子，别怕！你死命追！妈给你助攻！”
　　凌望舒看着妈妈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悄悄说：这回，我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第二天一早，凌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愔愔啊，你今天有空吗？”
　　宁愔刚洗漱完，正坐在床边发呆。
　　“有空，阿姨您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麻烦你一下。”凌妈妈笑了笑，“望舒难得来一趟，对这附近也不熟，想出去走走，又不爱跟团。你前天给我讲那些古迹讲得那么好，我就想着啊，你能不能陪他逛逛啊？”
　　宁愔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拒绝，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凌妈妈对她那么好，她说不出口。
　　“愔愔？”凌妈妈又问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探询。
　　“……好的，阿姨。”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落在河面上，亮晶晶的。
　　她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凌望舒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东西。他站在酒店门口，看到她出来，便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宁愔接过来，纸杯温热，隔着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杯子浅啜一口。
　　是淡味山茶，味道和在归尘喝到的一模一样，温度刚好，浓淡刚好。
　　她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凌望舒淡淡地说：“正好带了一些出来，想着你爱喝。”
　　宁愔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看着他，片刻后，又喝了一小口。
　　这杯茶，在归尘时，他给她准备了好多天，后来，他突然转身走了。
　　今天，他又续上了。
　　宁愔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说：“走吧。”
　　他们沿着河边一路向前。小镇不大，但古迹很多，她前天陪凌妈妈走过一遍，路线还记得。
　　一开始，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讲那些建筑的来历、那些传说故事，他听着，偶尔问一句。讲完一座石牌坊的时候，她回头，发现他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睛并没有看向石牌坊。
　　“你在听吗？”
　　“在听。”他收回视线，“你说那座牌坊是清代的，上面刻的是二十四孝。”
　　她愣了一下，他听到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他跟上来，这一次，他偷偷地跟她并肩而行，她发觉了，但没刻意躲开。
　　经过一座石桥时，她停下来，指着桥头的石兽说这是镇水兽，老百姓相信它能保佑河道平安。他问那它灵不灵，她说灵不灵不知道，但雕得挺好看的。他笑了一下。她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笑起来的样子，是她最爱看的，以前，她对着手机可以看很久，现在在他面前，她却只敢偷偷看。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古宅，大院，石板路，老房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石墙，青苔从墙缝里长出来，湿漉漉的。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他没有看古迹，他在看她，她知道，但她没有看他。
　　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他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糖衣脆脆的。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他又笑了一下。
　　她又偷偷地看他一眼，却撞上了他含笑的目光，赶忙别开眼，假装认真地又吃了一颗糖葫芦。
　　傍晚，他们从古宅出来，沿着河边往回走。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水边的景观灯渐次亮了，倒映在水里，和夕阳的余晖拥在一起，一晃一晃的。
　　凌望舒四处看了看，指着河边一条长椅说：“走了好久，累了吧？坐下休息一会儿？”
　　宁愔犹豫了一下，凌望舒已经走了过去，擦了擦椅子，冲宁愔招了招手。
　　宁愔只能过去，两人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徐徐，驱散了初夏白日里些微的暑气，令得宁愔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凌望舒望向对面。
　　“宁愔。”
　　“嗯？”
　　“那里……是什么地方？”
　　宁愔抬头望去，河对岸，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静静地立在围墙里，无声无息。
　　“……那里，叫做‘盼归楼。’”
　　“这个名字……有什么典故吗？”
　　宁愔沉默了一会儿。
　　那里，是她刻意想要避开的地方。
　　凌望舒静静地等着。
　　妈妈昨天特意叮嘱他，一定要带宁愔来这里。
　　“从前，镇上有个少爷，爱上了一个卖艺的姑娘。家里不同意，姑娘被逼走了。少爷终身未娶，建了这座楼，取名盼归。后来姑娘的丈夫去世，少爷去找她，两人终于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很轻，“这座楼，是镇上爱情的象征。”
　　凌望舒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河对岸的那座楼，暮色四合，楼已经隐入夜色中，只有轮廓依稀可见。
　　“他们错过了很多年。”他说，“不可惜吗？”
　　宁愔没有回答。
　　“如果我是那个姑娘，既然动了心，就坚定地信他，也许就不会错过最好的年华。”
　　宁愔低下头。
　　“如果我是那个姑娘，会选择离开。我不信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与其让故事烂尾，不如停在最美好的时候。”
　　“可是他们最后终得圆满了。”
　　“所以这才会成为传说，如果坚贞不渝的爱情是世间常见，又怎会流传千年为人称颂。”
　　凌望舒沉默了。
　　风吹过来，河面上的灯影碎了，又聚拢。
　　“宁愔。”他说，“为什么不能试一次？就试一次。”
　　“试不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再试了。我没有信心，不信自己有能力经营好一段感情。开局再好，最后还不是一地鸡毛。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
　　周遭又陷入了静寂。
　　凌望舒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宁愔，我想过放弃，想过你也许真的不喜欢我，也许我真的不该来……但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却无比认真，“我知道有很优秀的人在追你，程澈说，如果是他，就追到你结婚为止。”
　　她听不太懂他的话，想问，又忍住了，只是低着头，看着河面上的灯影。
　　“我想过，如果你真的结婚了，我会怎么办。”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会等，等到你离婚。如果你不离婚，我就一直等，等到你老了，等到那个人走了，我再来找你。”他的声音有些凝滞，“我知道这样很傻，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宁愔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像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没法再骗自己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以前那样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愣愣地看着他。
　　水边的灯影倒映在他眸子里，亮闪闪的，像热烈的火。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远处，表情微微一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手心有点潮。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拉着往前走。
　　她的手被他握得紧紧的，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你怎么了？”她问，“回酒店不是另一个方向吗？”
　　“想去那边看看。”他的声音有点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感觉到了，她没有问。
　　“你走慢点。”她说。
　　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愔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