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尘》云托月

17、心照不宣 宁愔站

　　宁愔站在门口，看到凌望舒的那一刻，愣住了。
　　凌望舒抬起头，原本挂上脸的客气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先是错愕，继而转变成了巨大的惊喜，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她，炽热的目光里像有火。
　　她的目光与他对上了一瞬，便赶忙飞快地移开了，神色有点慌张。
　　凌妈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笑着问：“你们认识？”
　　宁愔收敛心神，客气地说：“我们不认识……但是凌先生名气这么大，我怎么会不认识他。”
　　“哦。”凌妈妈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儿子以前是做什么的，小姑娘有这个反应倒也正常。
　　“那望舒你呢？你那是什么表情？”跟没见过小姑娘一样，像要把人家姑娘吃了，这句话在凌妈妈的嘴里打了个转儿，又咽了回去。毕竟希望儿子给愔愔留个好印象，这种有损他形象的话就不说了，免得把愔愔吓着。
　　凌望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地轻咳了一声。
　　“宁小姐太漂亮，抱歉，我失态了。”
　　宁愔的耳朵红了，拘谨地站在包厢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凌妈妈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见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宁愔，她似乎才意识到大家都还站着，忙上前去亲热地拉着宁愔的手走进包厢，边走边说：“都别站着了，咱们坐下慢慢聊，今天啊，有的是时间！”
　　凌妈妈把宁愔带到凌望舒身边，凌望舒早已帮宁愔挪开了椅子。
　　“什么名气大不大的，”凌妈妈笑着把宁愔按坐在椅子上，力道不大，但宁愔不好意思拒绝，“就是一个讨人嫌的臭小子，天天不给我省心，这么大年龄了还一个人单着，什么事都得我操心。”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那两人明显都有些尴尬。
　　“妈。”凌望舒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
　　凌妈妈不理他，热情地招呼宁愔点菜。
　　“愔愔，我们快点菜，别理他。”
　　宁愔坐下来后，凌望舒便紧跟着也坐下来，就在她右手边，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凌妈妈翻开菜单，问宁愔有没有忌口。
　　“没有，阿姨，按照您的口味来就可以。”宁愔乖巧地回答。
　　“不要辣。”凌望舒的声音响起。
　　凌妈妈又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
　　“我又没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辣了？”
　　凌望舒顿了一下：“最近不太舒服，医生说要清淡饮食。”
　　宁愔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在归尘时，她不吃辣，他是知道的。
　　凌妈妈“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看菜单。
　　宁愔低着头，左手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动作很小，但是凌望舒看懂了，这是宁愔紧张的时候常见的小动作——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椅子稍稍退得离她远了一些。
　　这个动作有效地安抚了宁愔的紧张情绪，她心中起了一丝微澜，但是仍旧没有抬头。
　　凌妈妈点好菜，又问了宁愔的意见，才把菜单交给服务员拿出去。
　　包厢内重新静了下来，凌妈妈看看宁愔，又看了看儿子，满心欢喜。
　　她开始献宝一样地向凌望舒介绍起跟宁愔的相识过程。
　　“望舒，你知道的，我有个低血糖的毛病。那天我在路上突然晕了，巧了，包里没带糖……”
　　凌望舒皱了皱眉。
　　妈妈的低血糖是老毛病了，往常包里都会有爸爸给她备的糖，这次竟然忘带了。想必是跟爸爸生气，两人都没有在意糖吃完了。老年人低血糖的危险性还是蛮高的，他不由得有些后怕。
　　“当时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正好愔愔路过，见我情况不对，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现在这样的热心人不多咯，大家都被讹怕了，尤其是面对老年人的时候……”妈妈有点感慨，说着说着，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宁愔的手，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阿姨，一点小事，您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宁愔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地红了。
　　凌望舒看了宁愔一眼。
　　他又想起了与宁愔的初见，那天，因为一个男孩走进了树林，宁愔也走进了他的生命里。
　　凌妈妈轻轻摇摇头，微微笑了笑。
　　“不是，不是每个人都是你这样的。”
　　她又转向凌望舒，接着说：“那天，愔愔的包里正好有一瓶果汁，她拿给我喝，我好点儿后，不想去医院，她就坚持送我回酒店，见我是一个人出门在外，不放心我，又照顾了我一个晚上。”
　　她看着宁愔，眼里满是感激。
　　“这么好的孩子，真是比我儿子都贴心。你爸妈有你这样的女儿，得多幸福啊！”
　　凌妈妈拿宁愔跟凌望舒相比，顺带着踩了儿子一脚，凌望舒却丝毫不以为忤，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宁愔，眼里，流露出一种只有宁愔能看懂的东西。
　　凌妈妈还在继续：“第二天，我好多了，想再出去逛逛，愔愔便陪着我一起，帮我拎包、一路照顾我不说，还给我讲解，那些古迹的历史由来、传说故事，她真是信手拈来，比正经导游讲得都好！”
　　“只是碰巧提前做了一些功课而已，很多东西其实我之前也不了解的。”宁愔谦虚地说。
　　凌望舒想起了宁愔的文章，她的文笔细腻、平实、真挚，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刻意，但一言一行都落在人心上。
　　凌妈妈看着宁愔，越看越喜欢。
　　正说着话，服务员来上菜。
　　凌妈妈张罗着给宁愔布菜，又问：“愔愔，我一直想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玩啊？”
　　“最近我正好有点儿空闲，朋友没时间。”宁愔回答得很自然。
　　这应该不算欺骗吧？毕竟展颜是真的没时间。
　　“哦，”凌妈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男朋友也不陪你吗？”
　　这个问题问得宁愔有些猝不及防，相处这几天，凌妈妈从没有向她打听过这么隐私的事情，今天这局面，看来她是忍了很久，早就想问了。
　　“阿姨，我没有男朋友。”宁愔礼貌地回答，声音很轻，落在凌望舒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
　　她说……她没有男朋友？
　　那傍晚所见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凌望舒心中充满了疑惑，他不知宁愔是有意隐瞒，还是实话实说，但很显然，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地挑干净了刺，自然地放到宁愔碗里，像从前宁愔住院时他所做的那样。
　　“别光说话了，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很温柔，嘴角扬起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宁愔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
　　“谢谢凌先生，我自己来就好。”声音轻如蚊蚋。
　　却让凌望舒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凌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更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宁愔一眼，低头偷偷地笑，像一个偷吃到了糖的孩子。
　　这顿饭，三个人吃得各怀心思。
　　吃完饭，凌妈妈说：“望舒，你送送愔愔。”
　　“好。”凌望舒站起来。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回去就行。”宁愔也站起来，“让凌先生陪您回去吧……”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刚刚吃得挺好，不会低血糖，你就放心吧！再说了，你看我包里……”
　　凌妈妈笑眯眯地打开包，冲宁愔展示那一小堆各色糖果。
　　凌望舒暗暗笑了一下，妈妈这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啊！
　　真是亲妈啊！是赐予了他第一次生命，又赐予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我送你。”凌望舒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向来听长辈的话。”
　　宁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跟凌妈妈道别，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小镇的夜晚很安静，河边有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凌望舒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想起了程澈的话。
　　“你是不是逼得她太紧了？”
　　他便把想说的话又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到了酒店门口，宁愔停下来。
　　“到了，谢谢。”
　　“嗯。”凌望舒站在那里，没有走，等着她进去。
　　宁愔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她没有回头。她在期待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凌望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那个男人摸她头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样子。
　　不管怎样，他相信宁愔。
　　他看着她走进去，看着她消失在大厅转角。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宁愔走进酒店之后，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走廊转角，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身走了，她才转身上楼。
　　今天的事，好魔幻。
　　宁愔觉得有些像做梦一样。
　　她为了避开他，大老远地飞到这个南方小镇来，却遇到了他的妈妈。
　　只是……
　　宋知远的身影又在她脑海中跳出来。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命运给的，未必是好的。
　　她不能——
　　她睁开眼，走到落地窗前，没有开灯。窗外是小镇安静的夜，河面上的灯影一晃一晃的，和来时一样。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画完，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缩回来，转身，走了。
　　窗玻璃上的那个圈，也在夜雾里慢慢模糊，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