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尘》云托月

16、山水相逢 凌望舒

　　凌望舒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酒店的房间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宁愔发来的那条消息：“我走了，你也回归尘吧，这里不适合你。”
　　他看了无数遍。
　　他放下手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他入住那天就有了。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程澈刚才的电话。
　　“怎么样了？”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在躲我。”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逼得她太紧了？”
　　凌望舒没有回答。
　　他逼太紧了吗？他以为自己在靠近，在表达诚意，原来这样不对吗？他从来没有追过女孩子，电视里演的都是有剧本的，生活哪有剧本？他自己想当一回生活的导演，奈何女主角不配合。
　　“凌哥。”程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凌望舒不答。
　　“你是不是真的决定放弃了？”
　　凌望舒沉默了很久。放弃？他不是没想过。在她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的时候，在她说“你演技太好，我分不清”的时候，在她说“我玩不起”的时候，他想过，也许他真的不该来。只是，一想到要彻底放手，他的心就没来由地发紧，像有块沉甸甸的石头被塞进去了。
　　每一次，他都想着，再试一次，再试最后一次，万一呢？所以他才会一次次把自己哄好，然后继续出现在她面前。每一次，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站在她面前，她都会再把他赶走一次。他的勇气没了，回去，再慢慢攒，攒够了，再来。
　　但是这一次，她为了躲他，竟然走了。
　　他害她连安稳生活都做不到了。
　　“我想让她过得好。”他说。
　　“你不再去找她，她就可以过得好吗？”
　　凌望舒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想起了归尘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会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藏不住的笑。
　　她在他面前，是真心笑过的。
　　在归尘的廊下看着知意追呼噜的时候，在他带她去看那棵树的时候，她笑过。
　　然后他退了。
　　然后她走了。
　　每次一想到自己从前干的那些事，他就止不住地后悔。
　　会不会，上天只给了他那一次机会，但是他没抓住。现在，机会被收回去了。
　　真是活该啊，凌望舒！
　　他伸手抓过一个枕头，盖在了脸上，话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怕就是因为我的存在，她才过得不好的。”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我要是你，就追到她结婚为止。”
　　电话挂断了。
　　凌望舒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混乱。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凌望舒挪开枕头，把手机举到眼前。
　　林女士。
　　他按了接听键。
　　“妈？”
　　“儿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你最近忙不忙？”
　　“不忙，您怎么了？”
　　“我……我出来旅游，身体突然不舒服，已经好几天下不了床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看看我？”
　　凌望舒坐起来：“您在哪？我爸呢？”
　　“别提他！我以后都不跟他过了！你也不许告诉他，不然咱俩也绝交！”
　　凌望舒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爸妈一辈子都是这样，妈妈被爸爸宠得没边儿，每次生气都必须是爸爸亲自哄回来，这回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得了，他早就不想管了，一开始，他这边还急得没法，人家那边早就悄无声息地和好了。到最后，小丑竟是他自己。
　　妈妈报了一个地名，是南方的一个景区。
　　“我马上来，具体地址发给我。”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凌望舒打了一辆车，司机开得又快又稳，可他还是有点着急。妈妈从来没这样，大老远地非要把他找来。
　　偏偏这一路红灯还特别多，连着等了五个红灯，凌望舒终于受不了了，放下车窗透透气，目光随意掠过旁边一辆同样等红灯的迈巴赫的时候，他愣住了。
　　坐在副驾的那个身影，看着……怎么这么熟悉？
　　宁愔？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光线不好，他有点看不清，情急之下就想打开车门下去确认，拉了一下，车门锁住了。
　　“师傅，快开门，我要下车！”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先生，这里不允许下车。”
　　绿灯亮了，迈巴赫启动了。
　　“那快跟上那辆车！”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听话地跟了上去。
　　凌望舒坐在后座，手指紧紧扒住前面的座椅靠背，心急如焚。
　　迈巴赫开了一段路，拐进了一个小区大门。
　　“师傅，跟进去！”
　　“先生，这我可跟不进去，这里是高档别墅区，人家不让咱们这些出租车进的。”司机很无奈，今天这位客人，不会以为自己在演悬疑片吧？还跟上去！
　　凌望舒愣了愣。
　　“那您把车停一下，我很快回来。”
　　司机依言照做，看着凌望舒匆匆忙忙下车往别墅区跑，嘀咕了一句：“这么着急，捉奸吗？”
　　远远地，凌望舒看到迈巴赫上下来了一个人，穿着他熟悉的那身米白色长裙，长发披肩，正是宁愔。
　　他心中一喜，正要加快脚步跑过去，驾驶位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目测跟他差不多，身材很好，一看就是很自律的那类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脊背挺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气度不凡。
　　凌望舒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男人笑着，伸手摸了摸宁愔的发顶，宁愔乖乖的，看着他笑。
　　然后，两人一起进了屋。
　　凌望舒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宁愔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脑海里回响起程澈的话：“我要是你，就追到她结婚为止。”
　　他又站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
　　他机械地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儿子，你到哪儿了？”
　　“……就快到了。”挂断电话，他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凌望舒在酒店门口下车的时候，看到妈妈站在门外等他，精神很好，一点都不像“下不了床”的样子。
　　“妈。”他走过去，“您不是说下不了床吗？”
　　凌妈妈笑：“没事没事，一听你要来陪我，什么病都好了。”
　　凌望舒看着她，没有说话。
　　“既然来了，就陪妈吃顿饭。”妈妈挽住他的胳膊，“我订了一家餐厅，听说很不错。”
　　凌望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想拒绝，话还没说出口，妈妈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
　　“妈。”
　　“嗯？”
　　“您下次别这样了。”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跟没听到一样。
　　凌望舒又叹了一口气，他不能对妈妈发脾气，她只是想见他而已。
　　餐厅在小镇的中心，不大，但很雅致。
　　妈妈已经订好了包厢，窗外能看到河边的灯，夜景很美。
　　落座以后，凌望舒拿过菜单，递给妈妈，妈妈没接，只是看了一眼手机：“稍微等一下，还有一个人，就快到了。”
　　“谁？”凌望舒微微一愣。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特别好的姑娘，你见了就知道了。”
　　凌望舒愣了一下，皱了皱眉。
　　“妈。”
　　“你先别着急！”妈妈打断他，“你听我说，这个姑娘真的很好，我一个人在酒店，身体不舒服，多亏了她帮忙照顾我，要不是她，我可能真的下不了床了。你是我儿子，不得替我谢谢人家？”
　　“妈，”凌望舒稳了稳情绪，深呼吸了两次，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您也知道我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您能不能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旅游路上遇到个小姑娘，就想把儿子推出去。就算小姑娘人非常好，我们从其他地方感谢她不可以吗？谢礼非得是您儿子我吗？”
　　“你只会嘴上说！你要有那个本事，我现在需要这么操心吗？”
　　凌望舒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您能不能放过我？”
　　“你有喜欢的人了？”意料之外的，妈妈并没有丝毫的开心，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人？她是干什么的？家住哪里？家里情况如何？你现在给她打电话，让我见见。我要是见到了，就放过你。”
　　凌望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见他沉默，凌妈妈又说：“望舒，不是妈非得管你的事，你看看你自己的眼光，之前找了陆曼琳那样的，那是什么人啊？要不是她，你能被害得那么惨？你现在又说有喜欢的人——你都不知道，妈听你这样说，心里都有阴影了！听妈的，妈的眼光不会错！”
　　凌望舒已经不想再继续抗争了，反正只是一顿饭而已，大不了以后不联系也就是了。
　　他的脑子不受控地又回忆起刚刚那一幕。
　　那个男人，看起来又帅又有钱，感觉……对宁愔还挺宠溺的——关键是，宁愔不排斥他，还会对着他笑——一想到宁愔对那个男人露出那样甜美的笑容，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隐隐约约地疼。
　　他低垂着头，完全提不起劲儿，直到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才强打着精神坐直了身子。
　　毕竟，人家姑娘帮了妈妈，基本的礼貌他还是要有的。
　　妈妈已经在朝门口招手了。
　　“这边，这边！”
　　凌望舒逼着自己挂上礼貌的微笑，目光随着妈妈的动作望过去——
　　妈妈还在招手。
　　“愔愔，这边！”
　　凌望舒心头猛地一颤。
　　宁愔站在门口。
　　餐厅的灯光很暖，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后颈，整个人显得气质干净又温婉。听到凌妈妈叫她，她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了他身上，两个人对视。
　　她愣住了，他也愣住了，隔着半个包厢的距离，隔着妈妈热情的声音，他们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