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尘》云托月

11、人去楼空 宁愔走后的

　　宁愔走后的第一天，凌望舒没有出门。
　　他坐在房间里，窗帘关着，没有开灯。呼噜趴在他腿上，已经睡了好几觉。
　　他没有吃早饭，没有吃午饭，程澈来敲门，他说不饿。程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多问，走了。

　　第二天，他下楼了，穿着浅灰色棉麻套装，戴着口罩，坐在廊下，罕见地没有拿书，倒是拿着手机，只不过没看。阳光照在院子里，知意不在，呼噜蹲在他脚边。有客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微笑。
　　一切好像都和以前一样。

　　程澈端着咖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程澈问。
　　“什么怎么办？”凌望舒的表情很平静。
　　“她走了。”
　　凌望舒看着院子里的花，没有回答。
　　“你不去找她？”
　　“不去。”
　　程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端着咖啡站起来，一饮而尽，转身走了。
　　凌望舒坐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那种——血被抽干的冷，由内而外的。

　　第三天，他收拾了行李。
　　程澈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包里装相机。
　　“去哪？”
　　“出去走走。”
　　“这回多久？”
　　“不知道。”
　　程澈没有再问，他看着凌望舒把包背在肩上，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打开后备箱，放进行李箱，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都是无声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呼噜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喵”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程澈蹲下来，摸了摸呼噜的头。
　　“他又是一个人了。”呼噜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用脑袋蹭了蹭程澈的手。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山路。后视镜里的归尘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凌望舒没有回头。
　　呼噜蹲在院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凌望舒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之前拍那棵枯树的地方，站在同一个位置，按下快门。照片里的树和以前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去了之前拍落日的湖边，等了很久，等到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消失，然后他按下快门，看都没看，就走了。
　　他去了之前拍过的小镇、山村、溪流。去过的地方，他都重新走了一遍。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出来走走。退圈以后，他经常这样一个人出来摄影，那时候他觉得自在，觉得安静。现在他走在同样的路上，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在一个古镇的石板路上走着，前面有一对情侣，女孩蹲下来摸一只流浪猫，男孩在旁边等着。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绕过去了。不是羡慕，是想起——她蹲下来摸知意的样子。她每次蹲下来，知意都会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她会笑着说“你又重了”。
　　他在一个湖边住了三天，每天早上起来拍日出，傍晚拍日落，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修图。他修得很慢，一张照片修很久，修到那张枯树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她说“光是主角”。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懂。现在他对着那张照片，调光、调色、调对比度，怎么调都不对。不是照片的问题，是他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她走了十天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以前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到处走，一个人拍照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他以为他可以，他以为只是回到从前。
　　可是从前，他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
　　从前，他没有遇到她。

　　他开始继续看她的书，又有章节更新了。
　　她离开归尘之后，继续写，他每天刷新，看她写了什么。
　　她写女主角回到了城市，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她没有等到一个人，也不想等了，她只是继续活着。
　　但凌望舒读到了字里行间的东西——她写的不是“放下”，是“假装放下”。女主角每天给自己泡一杯茶，泡完又不喝，放在桌上，看着它凉。他读到这里，想起了自己每天端到廊下的那杯茶。
　　她写女主角夜里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她写女主角把手机里那个人的照片换掉了，他读到这里，想起她离开后，他第一次打开她房间的门。衣柜是空的，床头柜上除了那张字条，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不对，也有东西留下了，都是他曾经送给她的东西。她什么都不想带走，就像手机里的照片一样，他的痕迹在她的生活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合上电脑。
　　窗外的天快亮了，他坐在窗前，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晨光。呼噜不在，知意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程澈说的——“你不去找她？”他说不去。他以为他可以，他以为他只需要回到从前。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了。
　　他不想回到从前，从前没有她。

　　凌望舒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程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没人接。他发了条消息：“到哪儿了？”没有回复。程澈想，他可能不想说话，过几天就好了。
　　第二个星期，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发了一条消息：“还活着吗？”过了很久，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嗯。”程澈看着那个字，没有再问。
　　第三个星期，第四个星期，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程澈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他只知道，他应该还活着，因为那个字：“嗯。”
　　第五个星期的某个深夜，程澈实在忍不住了，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
　　“这才几点，你不睡觉我还要……”
　　“凌望舒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久了？”
　　“一个月了，我联系不上他。”
　　电话挂了。
　　程澈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凌望舒，但他知道，如果连他都找不到，就没有人能找到了。

　　夜已经很深了，凌望舒还坐在酒店的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窗外是湖，湖面上起了雾，今夜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他看着那一片混沌，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是程澈，不想接，铃声响了许久，自己断掉了。
　　几秒钟后，铃声又坚持不懈地响了起来，看样子，如果他一直不接，对方会一直打到他的手机没电为止。
　　凌望舒扫了一眼屏幕，看清了那三个字。
　　沈亦弛。

　　“凌望舒。”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三个字。
　　他怔了一下。
　　沈亦弛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在哪？”
　　“有事？”
　　“少废话，程澈找你都找到我这儿来了。”沈亦弛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是凌望舒知道他生气了。
　　毕竟，他都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凌望舒没有说话。
　　“地址发我。”沈亦弛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
　　对面电话挂断了。
　　凌望舒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雾，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他不知道沈亦弛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他来了，程澈同时也会来。他不想让他们来，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沈亦弛。
　　程澈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骂了一声，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出门的时候，呼噜蹲在门口看着他。他想了想，蹲下来，摸了摸呼噜的头，抱着它一起走了。

　　沈亦弛和程澈前后脚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半夜了。
　　进了房间，两人把行李一扔，往沙发上一瘫，终于松了口气。
　　程澈打开航空箱，呼噜钻了出来，它丝毫没有进入陌生环境的小心翼翼，精准找到了对面沙发上的凌望舒，跳到了他的腿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好，开始打呼噜。
　　凌望舒一只手捋着它黑得发亮的背毛，一言不发，仿佛他俩的到来与他无关。
　　二人对视一眼，沈亦弛先开口了。
　　“你打算还要这样多久？”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过的吗？”凌望舒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凌望舒，这么久不见，你他妈学会装腔作势了。”沈亦弛气笑了。
　　凌望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沈亦弛看着他，突然转头对程澈说：“他以前就这么怂吗？咱俩以前是怎么看上他的？”
　　程澈淡淡地答了两个字：“瞎了。”
　　沈亦弛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想要什么东西，都会自己直接去拿。你现在想要，却不敢要了？”
　　凌望舒没有说话。
　　“那个……叫什么来着……宁愔是吧？”得到程澈肯定的答复后，沈亦弛才继续。
　　“你纠结的点在哪里？她拒绝了你？她有喜欢的人？她结婚了？她不喜欢你？”
　　凌望舒对这些问题一概保持沉默，直到沈亦弛问出最后那个问题，他的眼睫才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她不喜欢你？！”程澈蹦了起来，“她要是对你没感觉，我直播倒立洗头！你们俩在归尘眉来眼去的那个样子，瞎子也能看出来……”
　　凌望舒眉头微蹙，扫了他一眼。
　　程澈语音一滞。
　　“我是说，你俩眼神都不清白……呃，反正她不可能对你没感觉！”
　　凌望舒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终于说出：“我……那天无意间看到了她的手机屏保。”
　　沈亦弛和程澈面面相觑，屏保？
　　两部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两人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这……不是你吗？”程澈问。这部片子火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凌望舒的助理。
　　“她的手机屏保是你，这不是好事吗？”沈亦弛同样迷惑不解，“难道你希望她的手机屏保是我？”
　　“陆曼琳刚开始接近我的时候，手机屏保就是这张照片。”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只有呼噜的呼噜声一直在响。
　　“所以，”程澈斟酌着用词，“你仅仅凭着一张相同的屏保，就断定宁愔接近你也是别有用心？”
　　沈亦弛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出，伸手拍了拍凌望舒的肩：“望舒，你PTSD了。凭你退圈前的知名度，不知道有多少粉丝手机上都会有这张照片。这说明不了什么。”
　　凌望舒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这样想对她不公平，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无法不去想五年前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知意第一次见我，就很黏我，除了她，知意只黏我；我不戴口罩被她看到，她没有其他粉丝那样的正常反应，反而是退开，远离我；我拍的那张照片，曾经在微博上发过，她可能看到过；甚至我对她的好，她照单全收，却还是没有主动向我走近一步……”
　　程澈和沈亦弛不说话了。
　　凌望舒的担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知意可能是被训练好的，它只认凌望舒。
　　宁愔认出了凌望舒，却没有表现得像一个粉丝一样惊喜若狂，会不会是以退为进？
　　那张照片，她看到过，可能事先做了充分的研究和准备，就等着一个机会，一击即中，让凌望舒注意到她，以为他们是灵魂契合。
　　至于她没有主动向前走一步，也有可能是故意吊着凌望舒，让他步步溃败，直至最后缴械投降。
　　沈亦弛蹙眉：“这一切，你都无法证实……”
　　凌望舒苦恼地将脸埋进手心，沉默。
　　程澈看了一眼沈亦弛，眼神无声地传达了一个意思：但是，也无法证伪。
　　沈亦弛噎了一下，闭上了嘴，半晌，他眼睛一亮。
　　“望舒，你要怀疑她，远离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不待凌望舒回答，他自己接上了茬：“只有一个原因，你对她真的动心了，而且很深，不是玩玩，对不对？”
　　凌望舒的眼睫垂下，掩去了眼中的情绪，但是微微僵住的表情出卖了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也给她一个机会？就因为陆曼琳？她曾经带给你那样的伤害，现在你又要让她的阴影挡住你和宁愔可能会有的未来？”
　　他喘了口气，又补上了一刀。
　　“你放弃了她，她将来就会是别人的，会成为别人的老婆，别人孩子的妈妈，跟别人携手一生。你能接受就行，我跟程澈都无所谓。”
　　凌望舒给呼噜捋毛的手停下来，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显是内心挣扎得厉害。
　　沈亦弛的声音压得很低，“凌望舒，你到底在怕什么？”

　　凌望舒抬起头，看着沈亦弛。
　　沈亦弛等着，程澈也等着。
　　过了很久，凌望舒开口了。
　　“怕她喜欢的不是我。”
　　“那是谁？”程澈问。
　　“以前的那个，还没退圈的那个，会发光的那个。”
　　程澈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认识凌望舒十几年了，见过他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也见过他退圈后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
　　他知道凌望舒觉得自己“不会发光了”，他以前以为凌望舒不在乎。但他不知道，凌望舒现在是这么想的——他怕自己配不上宁愔的喜欢。
　　“你有没有想过，”程澈说，“她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那个会给她放温茶的你，那个会给她送花的你，那个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一整夜的你。”
　　凌望舒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不会发光了，”程澈说，“但你没有发现，你在她面前，已经在发光了。”
　　凌望舒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程澈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落在凌望舒身上，落在程澈身上，落在地板上。沈亦弛看着他们两个，没有说话。
　　“去找她。”程澈说，“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凌望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远处有鸟叫。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光是主角。”他那时候觉得她懂他，现在觉得，她不只是懂他，可能，她自己就是他等的那束光。
　　如果放弃了，他怕自己以后再也遇不到了。
　　那样，他的世界，就永远是黑的。

　　他转过身，看着程澈和沈亦弛。
　　“我去找她。”顿了顿，又道，“亦弛。”
　　“嗯？”
　　“谢谢你。”
　　沈亦驰蹦了起来，耳根有点红：“谢我？你有病吧？少来这套，你怎么不谢程澈？”想了想，又说，“我非要跑来你这边，我的经纪人现在闹着要自杀，你负责安抚，我不管了。”
　　凌望舒笑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