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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尘埃未定 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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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宁愔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数的。
也许是他在走廊里走过去没有停的那天,也许是他说“不了谢谢”的那天,也许是她在窗前坐了一夜、他也没有来的那天。她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开始数,数到七,对自己说:够了。
早晨下楼,廊下仍然没有茶,已经好几天没有了。
她没有再等,自己倒了一杯水,在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比她刚来的时候密了很多,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
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在阳台上看到的那轮月亮。那时,她对自己说:宁愔,你的新生活要开始了。因着脱离旧世界以及对新世界的期待,那晚的月亮看起来都格外美一些。
她那时不知道新生活里会有他,但是当他出现的时候,她确定自己是开心的。
只不过,他只是一段插曲,只是她路过的一个风景。
所以宁愔,你该走了!她对自己说着,然后起身回房,开始收拾行李,不是冲动的,是安静的。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把书一本本按照大小顺序摆好,塞进背包,把塔罗牌整理好,洗了好多遍,然后装进盒子。装塔罗牌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抽出了一张。
她以前从不给自己占卜,因为那些劝慰人的话,她自己便可以对自己说,不需要通过塔罗牌作为媒介。而那些未知的运势,她也不想提前知道。对于命运的馈赠,她希望自己接受起来都是坦然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今天,她却下意识地抽出一张,手比脑子快。
那张牌拿在手里的时候,宁愔愣了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为了凌望舒,她竟然……想去问问命运?
算了,有些事,不用占卜,也是能知道结果。
她把那张牌捏在手里,忍住翻过来的冲动,迅速将它插回了牌堆,又用手胡乱地理了几下,便匆忙装了盒子。
知意蹲在门口,看着她,尾巴不摇了。
“只是收拾一下。”她说。
知意没有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知意的头:“还没说要走呢。”
知意舔了舔她的手,她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脖子里。知意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让她抱着。它的身体很暖,抱着让人觉得安心。
抱了一会儿,她拍了拍知意的毛绒脑袋,放开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山,和第一天来时一样,暮色还没有上来,山影清晰,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束花还在白瓷小瓶里,已经枯了。她换了水,但花没有再开。她把花从瓶里拿出来,看了看,打开抽屉,将花仔细地摆放进去。那里面已经有好几束这样的干花了,她一束都没有扔。
她把可可粉摆放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很显眼的位置,进门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到。
她把那件外套叠好,装在一个干净的袋子里,跟可可粉摆在一起。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她把衣服放下的时候,手停了,在衣服上轻轻抚摸了几下,然后将袋子封住了。
她拿出纸笔,写了一行字。
“多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叨扰已久,我先走了,有缘再会。祝安好。”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她把字条压在床头柜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牵着知意,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很静,跟往常一样。
宁愔走过凌望舒的门口,门关着,她没有停。
知意跟在她脚边,尾巴垂着,走得比平时慢。路过凌望舒门外的时候,它还想上去蹭两下,却被宁愔预判了,一把拉紧了牵引绳。她没有低头看知意,她怕自己看到知意的眼睛,就走不了了。
下了楼,穿过客厅。程澈不在,院子里也没有人。阳光铺在石板地上,明晃晃的。她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知意没有上车,它站在车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知意。”她唤。
知意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走吧。”知意舔了舔她的手,跟着她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民宿的门还开着,里面没有人出来。
她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巷口,拐上了山路。
她没有回头。
院子里,呼噜趴在树上,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车子快到巷口的时候,它忽然从树上蹿下来,跟着车跑了两步,然后停下,站在路中间,看着车子越走越远,慢慢地,看不见了。
知意刚才就看到了呼噜在树上,现在看到它追来,激动地趴在后车窗上叫了两声。宁愔听到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没有停车,只是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知意看着越来越小的呼噜,又叫了两声。它转头看看宁愔,再回头的时候,呼噜已经看不到了。
知意的耳朵耷拉下来,不吭声了,它趴在后座上,下巴贴着座椅,发出浅浅的“呜咽”声,声音里有一丝委屈。
车子拐过山弯,归尘看不见了。
呼噜还站在路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它站了很久,转身,慢慢走回了院子。
刚回来的程澈站在门口,看着呼噜,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路。
“从哪儿回来的?”他问。呼噜没有回答,走进院子,跳上那把藤椅,蜷成一团。
那天晚上,凌望舒回到归尘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程澈不在,知意不在,呼噜也不在。他走上楼,经过宁愔的门口,门关着。他没有停,走过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呼噜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比以前更安静。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他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程澈已经在院子里了。
“早。”程澈说。
“早。”
程澈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望舒问。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
凌望舒的手停在杯子上:“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小棠去收拾房间发现的。后来,我调了监控,她是昨天下午开车走的,带着行礼箱,还有知意。”
凌望舒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程澈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了二楼。
凌望舒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杯水,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放下水杯,走上楼。
宁愔的房间门开着,程澈在收拾床单。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
凌望舒走上前,拿起来,是一张字条,字迹清秀。
“多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叨扰已久,我先走了,有缘再会。祝安好。”
他拿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
程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抱着床单出去了。
凌望舒坐在她的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想起在那棵树下,她问“后来呢”,她问了,他却没有立时回答,他以为还有机会的。
现在没有机会了。
凌望舒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又环顾了一眼房间,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东西。
他走上前,伸出手去,指尖在外套上拂过,停了一瞬,仿佛那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抽屉没有关严实,他伸手拉开,便看到了那几束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花。
一束都没少。
他突然觉得心脏的位置有东西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和她初见的那天,她一个人走在幽深的林子里,牵着一只边牧,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小男孩。
他想起她坐在廊下码字的时候,时而蹙眉,时而微笑的表情。
他想起她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棵树的照片,评价光影的样子。她是第一个看懂的人。
他想起她叫“凌望舒”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山间飘着的风,却蕴含着力量,将他冰封的心弦,微微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杯牛奶,连着好几天,他每晚都送,后来便不送了。
院子里,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凌望舒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宁愔就像那片叶子。
凌望舒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昨天宁愔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会不会真能让她走?
他不知道答案。
今天以前,他还很笃定。
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走出院门,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路,和已经看不见她的那个山弯。呼噜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甩着。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
他蹲下来,摸了摸呼噜的头。
“呼噜,知意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呼噜没有回答,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和以前一样。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但是好像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