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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杏叶上丑字 裴阿九蹲废 ...

  •   裴阿九蹲在书肆门口,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从巳时蹲到现在,中间起来跺了三次脚,换了四个姿势,把那本从门口摊子上顺手抄来的《论语》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翻回第一页,翻来覆去地看那四个字——“学而时习之”——看到现在,他已经不认识“学”字了。

      槐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卖糖葫芦的老头过去了一趟又回来,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草靶子,裴阿九摇了摇头,老头就走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老头又回来了,裴阿九还是摇了摇头。老头第三次回来的时候,裴阿九差点就想买一根算了,但腿实在蹲不住了,没来得及。

      “客官,”书肆小伙计第三次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您这本《论语》都快被您看出花来了,到底进不进?”

      裴阿九把书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一双眼睛:“等人。”

      “您等的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吗?这都等了一上午了。”

      裴阿九不理他,继续盯着巷口。终于,在太阳爬到头顶正中央的时候,一道青色衣角闪进了他的视线。裴阿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举高,翻到中间,低头,假装看得如痴如醉。

      他忘了书是倒着的。

      孟平禧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本倒立的《论语》,又看了看裴阿九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书页,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倒是早。”

      裴阿九内心:我巳时就来了,腿已经截肢过了,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哭。嘴上:“嗯。”

      他试图以一个潇洒的姿势站起来,结果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晃了两下,最后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声音大得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都回头看了一下。

      小伙计在书肆里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阿九面不改色地把那本《论语》插回门口的摊子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孟平禧已经先进去了,裴阿九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

      书肆里面,孟平禧站在书架前挑书。裴阿九走到对面那排架子,隔着一排书脊的缝隙偷偷看他。这事儿他已经干了很多次了,熟练得就像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练出了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三秒低头,五秒抬头,十秒换一个位置。唯一的问题是,他有时候会看得太入迷,忘记计时。

      今天就是“有时候”。

      孟平禧忽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书脊的缝隙,正好逮住了裴阿九的视线。

      裴阿九吓得往后一缩,脑袋“咚”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上面一本厚厚的《康熙字典》摇了两下,砸在他肩膀上,又弹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书肆都安静了。

      孟平禧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裴阿九捂着脑袋和肩膀,蹲下去捡那本字典,心想:我裴阿九在轮回门上跟人打架的时候都没这么丢人过。沈北越要是知道了,大概能把孟婆汤笑喷出来。

      他揉着脑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挑书。其实他根本不会挑,他看过的书十本里有八本是孟平禧买给他的,剩下两本是孟平禧提过的。

      他的看书口味已经完全被孟平禧包办了,孟平禧看什么,他就跟着看什么。

      最后他随便挑了一本——他也不记得挑了本什么,反正封面挺好看的。

      他余光瞥见孟平禧的柜台上有三本书叠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叫《拾遗记》。

      裴阿九心里一动。他记得上次在望月楼喝茶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句“听说《拾遗记》里写了好多奇怪的地方”,当时孟平禧“嗯”了一声,他还以为对方没在意。

      原来听了啊。

      裴阿九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压下去,怕被小伙计看见。

      出了书肆大门,阳光扑了一脸。裴阿九靠在门柱上假装整理书袋,实际上偷偷摸摸地把手伸进去一摸——果然,书袋沉了。

      他抽出来一看,一本薄薄的《述异记》,封面皱巴巴的,像是从旧书摊底下翻出来的。

      翻开扉页,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比《搜神记》差一点,但聊胜于无。”

      裴阿九对着那行字笑了好一会儿,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笑得路过的婶娘都多看了他两眼。

      一会儿,他回头往书肆里看,孟平禧正背对着门口付银子,耳朵尖在逆光里似乎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也可能只是太阳晒的。

      望月楼还是老位置,靠窗,二楼。

      裴阿九先到,把茶壶烫了一遍,换了新茶叶,坐等。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把腰挺直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又塌回去,又觉得塌回去太没精神,最后在一个半直不直的状态里僵住了。

      孟平禧端着两杯茶上来,把一杯放到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坐下,翻开书,不说话。

      裴阿九捧着那杯茶喝了一口,微苦,回甘。他至今不知道这茶是哪家摊子买的,每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显得多在意似的。虽然他就是很在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裴阿九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因为孟平禧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微敞,低头看书的时候露出一截锁骨。裴阿九看了一眼,红着脸赶紧移开视线。

      喝了一口茶。又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口茶。第三眼看过去的时候,孟平禧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裴阿九猛灌了一大口茶,呛得咳了个天翻地覆。

      孟平禧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递了块帕子过来。裴阿九接过去捂着嘴咳了半天,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他在轮回门上跟人拼命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现在因为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差点把自己喝进棺材。裴阿九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完了。

      那天他们在望月楼坐了一个多时辰。裴阿九一杯茶喝出了三壶的量,添水添到后来茶汤跟白水一样了还在喝。孟平禧中间抬头看了他三次,每一次裴阿九都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但孟平禧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看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孟平禧合上书站起来。裴阿九跟着站起来,膝盖又磕在了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孟平禧看了他一眼,多看了两秒,确定他没残废,然后拿起书袋走了。

      裴阿九揉着膝盖站在窗前,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被夕阳染成淡金色,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口。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裴阿九把书袋里的东西倒了一桌,除了自己买的那本。

      他看了一下封面,是本讲农桑的,心里暗笑自己果然不会挑。

      还有孟平禧塞给他的那本《述异记》。他把《述异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扉页上那行字读了至少二十遍,然后拿起自己买的那本农桑书,翻开扉页,提起笔。

      写什么好呢?

      “谢谢”?太生分了,像在跟邻居道谢借了把锄头。

      “好看”?人家说了“聊胜于无”,你回个“好看”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下次一起看”?裴阿九光是想象自己写出这几个字就觉得脸要着火了。

      他咬着笔头想了很久,久到笔杆上咬出了一排牙印。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了四个字。

      写完一看,差点把书扔出去。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裴阿九盯着看了半天,试图说服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丑”,但怎么都骗不过去。

      他拿起笔想描一描,又怕越描越丑,最后自暴自弃地把书合上了。

      算了。他想。

      孟平禧连自己不会挑书都没嫌弃过,应该也不会嫌弃这手字。毕竟这人连《述异记》都说“聊胜于无”,对他的字大概也只有一个评价标准。

      聊胜于无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杏叶上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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