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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逢五日 裴阿九的疑 ...

  •   裴阿九是被阳光晃醒的。

      三月的天亮得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白蒙蒙地铺了一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翻了个身,最后认命似的坐起来。

      碧桃端着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衣柜前头了。里头翻得乱七八糟,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被压在最底下,他没拿,反而抽出最上面那件鹅黄色的,苏绸的料子,质地好的很。

      她把水盆搁下,看着他换好衣服,又看着他对着铜镜系发带。

      发带系歪了拆,拆了再系,来来回回折腾了四遍。

      “少爷,”碧桃忍不住了,“您今天是要见什么人?”

      裴阿九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你猜。”

      碧桃把嘴一撇,水盆端过来往架子上一放,溅出两滴水:“奴婢猜不着。奴婢只知道您上回出门穿月白,上上回穿竹青,这回穿鹅黄。您这是要把衣柜里所有的颜色都穿一遍?”

      “那不好吗?”裴阿九转过身,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莲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我长得好看。”

      碧桃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了。

      出了二门,二姐姐正好在廊下跟管事嬷嬷说话。看见他这身打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儿这身好看,谁给你挑的?”

      “我自己。”裴阿九转了个圈,“怎么样?”

      她伸手帮他把发带松了松:“系这么紧做什么?松一点好看。去吧,早点回来。”

      他没坐轿子。从裴府到城东那条街,走路不过两刻钟,沿街的铺子都开了。

      他走过卖荷包的摊子,又看了看卖字画的,最后在望月楼对面的巷口停下来。周伯的糖葫芦摊子在那儿摆了二十年了,红彤彤的山楂串插在草靶子上,糖壳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看一眼嘴里就泛酸。

      “周伯,来两串。”

      周伯眯着眼睛看他一眼,从草靶子上拔出两串大的,又顺手拔了一串小的塞给他:“新熬的糖,尝尝。”

      “您怎么知道我还要一串?”裴阿九接过小的咬了一口,脆的,酸甜在嘴里炸开。

      “你哪回来不得吃两串?”周伯笑了一声,又说,“今天请客啊?”

      “嗯,请一个朋友。”

      “哟,哪家的公子啊?”

      “周伯,您怎么跟碧桃一样。”

      周伯哈哈笑了。裴阿九把两串大的举在手里,叼着那串小的上了望月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小二换了个生面孔,看见他手里的糖葫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约是记起了掌柜太太的话:这位,候府的小爷,可得罪不起。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孟平禧已经在了。

      他每回来都坐这。桌上放着壶茶,两个白瓷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和上一个逢五日一样,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幅没落款的水墨画。

      裴阿九走过去,把其中一串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

      “给。”

      孟平禧抬起眼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裴阿九。目光在那件鹅黄袍子上停了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裴阿九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接过去,说:“多谢。”

      孟平禧吃东西很慢。他先用门牙把外面的糖壳磕下来,含化了,再咬一小口山楂,慢慢嚼。整个过程没发出什么声音,连咀嚼声都几乎听不见。

      裴阿九就不一样了,已经三口两口干掉了小半串,嘴角沾了糖浆也懒得擦。

      “好吃吗?”裴阿九问。

      孟平禧想了想,说:“太甜了。”

      “那你还吃?”

      孟平禧没接话,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裴阿九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不是他脑子里本来有的记忆,是那种——怎么说呢,像隔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的,但你知道那是真的。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站对面,吃着被他咬了一半的仙果儿,说太甜了,但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穿着白衣服,站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底下。

      裴阿九把竹签上的最后两颗山楂一口咬下来,用力嚼着,忽然开口:“孟平禧,你有没有做过重复的梦?”

      孟平禧的手顿了一下。他正要拿茶碗,手伸到一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继续往前,握住了杯柄。

      “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时没区别。

      但裴阿九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顿,他的眼睛现在好使得很,他可是狐狸精转世。

      “就是——”裴阿九把竹签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你有没有梦到过你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但在梦里觉得特别清楚,清楚得像是真的去过、真的见过。”

      楼下有人打碎了一只碗,哗啦一声。裴阿九没听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孟平禧的脸。

      孟平禧放下茶碗,很慢。先把手指从杯柄上松开,把杯子轻轻放回茶盘里,杯底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阿九。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裴阿九来不及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就已经被收起来了。

      “没有。”孟平禧说。

      裴阿九知道他在撒谎。不是因为他的表情露了破绽。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平静了,平静到很诡异的地步。

      一个人听到别人突然问这种话,一般第一反应应该是“你发什么疯”或者“你今天怎么了”,但孟平禧什么都没问,直接说“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肯定有猫腻。

      但裴阿九没追问,也没点破。

      他只是笑了笑,把托腮的手换了个方向,脸歪到另一边,像讲故事一样慢悠悠地说:“我倒是做过。”

      孟平禧的睫毛颤了一下,几乎是无意识的。

      “我梦到过一个人,”裴阿九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穿着白衣服,站在一棵很高的树底下。那棵树高得看不见顶,满树都是花,粉白色的,风一吹就落下来,落了他一身。他手里拿着一个桃子。”

      他停了一下。孟平禧没抬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裴阿九的声音轻下来,“他说,下来。”

      窗外有船过去了,船桨划水的声音从河面上传上来,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

      孟平禧把糖葫芦放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的手指,刚才还稳稳当当捏着竹签的那几根手指,在放下的那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太快了,快到裴阿九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看错,因为他自己左手掌心的那颗红痣,也在那一瞬间热了一下。不是疼,是热,像有人在那颗痣底下点了一盏灯。

      “你说奇不奇怪?”裴阿九又笑了,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但我觉得他特别熟悉,熟悉得像是上辈子就认识。”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孟平禧听见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经不烫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裴阿九看见他端茶碗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要紧一些。

      “茶凉了。”孟平禧说。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茶凉了可以续热水,不是什么大事。

      话里话外都是叫停的意思,就差没把“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写在脸上。

      裴阿九懂,但假装不懂:“我去叫小二换一壶。”

      “不用。”

      孟平禧已经站起来了。他拎起书袋往楼梯口走,比平时快,逃难似的。快到他走到楼梯口时,书袋上那枚铜钱坠子还在晃。

      裴阿九没追。他坐在原位看着孟平禧的背影。藏青色的直裰,笔直的脊背,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这个人连逃都逃得这么体面。

      孟平禧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裴阿九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想说什么但没说。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裴阿九。”

      “嗯。”

      “有些梦……做就做了,别去找答案。”

      他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木板吱呀吱呀地响,响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下。那停的一瞬很短,如果不是裴阿九一直数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心里默默数:一、二、三、四、五。五级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孟平禧在楼梯中间站了一下,大概两息的时间。

      那两息的时间里他在想什么,裴阿九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那两息里,孟平禧犹豫了一下。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头。

      最后还是没有。

      裴阿九坐了一会儿,把那半串糖葫芦吃完,又把孟平禧留下的那串拿过来。那串只被咬了两口,顶上一口,侧面一口,两处牙印都整整齐齐的。

      他看着那两处牙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也吃掉了,比平时慢很多,一边吃一边想,孟平禧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尝到的是什么样的甜。

      小二上来收茶钱,裴阿九给了他一角银子说不用找了。小二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根光秃秃的竹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裴阿九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街上的人群纷纷散去。他看着人群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孟平禧那句话:别去找答案。

      不让我找,是因为你也找过吗?

      你也做过那些梦吗?也梦到过白衣、大树、桃子?也曾在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也曾在某个人的背影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裴阿九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孟平禧今天的反应,比什么话都更清楚地告诉了他答案。

      如果他是镇国公府一个普通的三公子,听到“重复的梦”这种话,第一反应应该是“你发烧了吧”。

      但孟平禧的反应是:说“别去找答案”。

      只有一个人自己已经找过了,也被那个答案伤过了,才会对另一个人说这种话。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楼梯口。

      他没回头,只是站了两息,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孟平禧,你让我别找,我偏要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睛里有光。

      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光。

      他下了楼,楼间风把鹅黄的袍角吹起来,发带上的白玉珠子在耳边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

      日子还长。逢五的日子,还多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逢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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