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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线 孟平禧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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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裴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阿九没走正门。正门那位看门的老赵头眼睛太尖,看见他就得扯着嗓子喊一句“小少爷回来啦”,全府上下都能听见,接着就是丫鬟婆子一窝蜂地迎出来。
这阵仗,裴阿九嫌闹得慌。
他从侧门溜进去。
侧门平时锁着,今天不知哪个粗心的下人忘了闩,一推就开了。裴阿九心里暗叫一声好运气,猫着腰钻进去,蹑手蹑脚地穿过抄手游廊。
游廊两边的灯笼还没点上,暮色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着院子。花圃里的栀子花开败了,还剩最后几朵,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裴阿九走得很快,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他在外头野了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走路跟猫似的,什么时候摸到你身边了你都不知道。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听到了说话声。
书房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来,暖黄色的烛光从里面泄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长方形。
他爹裴侯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低沉沉的,带着他谈正事时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镇国公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你多盯着点。”
然后是大哥的声音。
大哥比他大八岁,已经在朝中领了差事,说话做事都老成得很,但在他爹面前还是恭恭敬敬的:“是,爹。不过孟家三公子那边……”
裴阿九顿住了。
是孟家三公子。孟平禧。
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游廊的柱子挡住了他的身子,月光从头顶的檐角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书房的窗根底下。
“孟平禧?”他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裴阿九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那个人不简单。表面上不争不抢的,私底下在镇国公府里经营了不少关系。你盯紧些,别打草惊蛇。”
大哥应了一声,又问:“那阿九那边……”
“阿九跟孟家老三走得近,这事我知道。”
裴侯爷顿了顿,裴阿九听见茶碗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很轻。
“暂时不用管。阿九那孩子心性单纯,但也不傻。再说了,孟平禧想从阿九身上得到什么,和我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并不冲突,阿九还小,自然不会懂得。”
他听到大哥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世故的了然:“爹说的是。”
裴阿九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夜风穿过游廊,吹得他袍角轻轻飘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望月楼里,孟平禧说的那句“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所有人都不理你”。
想起他蹲下来帮自己卷袍角时的皱眉,想起他夹在书里的银杏叶,
想起他犹豫了那么一瞬才说出口的那个“来”字。
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久到大哥告退出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再蹑手蹑脚。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穿过游廊,穿过穿堂,绕过影壁,一口气冲进了自己的院子。
碧桃正在廊下摆饭,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少爷,您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裴阿九喘了口气,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来,“走路走急了。”
“您这哪是走路啊,您这是逃命。”碧桃一边嘟囔一边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先洗把脸吧,饭刚摆上,还热着呢。”
裴阿九洗了脸,坐到桌前。碧桃的手艺一向不错,今天做了他爱吃的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火腿笋汤。但他拿着筷子,看着满桌的菜,半天没有动。
碧桃站在旁边,越看越对劲。
她从小就在裴阿九身边伺候,这位小少爷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天塌下来他都能先吃完三碗饭再说,今天居然对着糖醋鱼发愣,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少爷,”碧桃小心翼翼地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您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跟奴婢说说呗,奴婢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您说出来心里舒坦。”
“没有。”裴阿九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他突然放下了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烛台。
“碧桃,我问你一个问题。”
“少爷您说。”
“如果你知道一个人……”裴阿九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接近你,可能不只是因为想接近你,还有一些别的原因。那你还要不要接近他?”
碧桃歪着头想了半天。
这丫头脑子不算快,但胜在实在。她想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说:“那得看少爷您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吧?”
裴阿九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想从孟平禧身上得到什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过了很多画面:
沈北越站在凌霄殿外的老树下,手里捏着那个蟠桃,指节泛白,以及他在轮回门前说的那句“对不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还有孟平禧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底下藏着裂纹。
他想确认孟平禧是不是沈北越。他想知道左手掌心那颗红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弄明白,为什么沈北越要在轮回门前对他说“对不起”。
但这些答案,孟平禧自己都不知道。
孟平禧和他一样,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生在镇国公府,长在世家大族的明争暗斗里。
他娘死得早,他爹续了弦,后娘对他不好不坏,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他在府里没有什么存在感,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兄长顶着,下面还有一个受宠的弟弟。
他读书读得好,但也仅仅是好,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的文章夸过他一句“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他养成了那种不冷不热的性子。不是天生的,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
这样的人,接近裴阿九,不是因为什么“不简单”的原因。也许只是他也想接近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的爹,正在让他的大哥“盯紧”他。
裴阿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就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真真切切的笑。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在碧桃面前转了个圈儿,把碧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碧桃,你真是个天才。”
碧桃被他夸得莫名其妙,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困惑:“少爷,我说什么了?”
裴阿九没回答。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片银杏叶。叶子在袖子里捂了一路,边角有点皱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正面是孟平禧那行清隽的小楷,“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他这个人一样。
裴阿九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叶子,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中停了三秒,然后落下去。
他写的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裴阿九到此一游。”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这是他故意的。孟平禧的字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生气,他就偏要用这种狗爬一样的字写在背面,看孟平禧下次看见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把叶子上的墨吹了吹,等它干透了,夹进一本《诗经》里,压在枕头底下。
碧桃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少爷,您那叶子上写的什么呀?”
“你猜。”
“奴婢猜不着。”
“猜不着就对了。”裴阿九拍了拍枕头,“碧桃,你去给我打盆洗脚水来,今天走的路多,脚酸。”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裴阿九一个人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他心情忽然就变好了,好得像今天下午的天气,有阳光,有微风,还有河面上慢慢摇过去的乌篷船。
他决定了一件事。
不管孟平禧接近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镇国公府的消息也好,是为了裴家的势力也好,哪怕真的只是他爹说的那种“不简单”——他都要接近孟平禧。
不是为了确认什么。不是因为沈北越。不是因为那颗红痣。
只是因为孟平禧这个人。
明明嫌他烦还是会蹲下来帮他卷袍角。会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却故意留下银杏叶等他来找。
那个人,耳尖红起来比他的袍角还红。
裴阿九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帐子顶上的绣花。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一簇一簇的兰草,是去年特意换的,他长大了,不能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案了。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望月楼里,他说“那我请你吃糖葫芦”的时候,孟平禧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弯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它底下的东西是真的。
一个人可以装出笑容,但装不出那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河面裂开一道缝一样的微微一动。
裴阿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碧桃端着洗脚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家少爷像个蚕蛹似的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裴阿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碧桃,后天是什么日子?”
“后天?后天逢五啊。”
“对,逢五。”裴阿九把脚伸进洗脚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缩回来,“后天我要出门。”
“又出门?”碧桃苦了脸,“少爷,您这个月已经出门十一回了,老爷上次还问我您天天往外跑是去干什么……”
“你就说我去书肆了。”
“您去书肆倒是买两本书回来呀,您回回空着手回来,别说是老爷了,奴婢也不信。”
裴阿九想了想,觉得碧桃说得有道理。他上次去书肆确实没买书,光顾着跟孟平禧说话了。下次得买一本,哪怕不读呢,拿在手里也是个样子。
他洗完脚,碧桃端着水出去了。裴阿九吹灭了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软绵绵地裹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的画面。
孟平禧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孟平禧端起茶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孟平禧说“谁心里没有事”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落叶。
裴阿九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掌,但他知道,左手掌心那颗红痣就在那里。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滴干涸的血。
沈北越说对不起。
但孟平禧什么都不知道。
裴阿九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米白色的纸,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微微发亮。
他想,没关系。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不知道前世的事,不知道红痣的事,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怎么蹲下来帮人卷袍角,知道怎么把银杏叶夹在书里等人来找,知道在望月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一碗半凉的茶。
这就够了。
裴阿九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着,弯着,弯成了一个狐狸一样狡黠又温柔的弧度。
后天逢五。
他要穿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因为他上次注意到,孟平禧多看了那件袍子一眼。他要去西街口那家最好的糖葫芦摊子买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孟平禧。他还要带一本真的会买的书,免得碧桃回去没法交差。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来回盘算了好几遍,像一个将军在排兵布阵,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帐子外,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枕头上,落在那本压着银杏叶的《诗经》上。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但没有人听见。
第10章已更

下节预告:孟平禧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