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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血案再发 “可是孙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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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的天气,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但到了晚上,家里仍要生炉子才暖和。
临河路弄堂的这家,却因为入冬时没有存下足够的炭,只能忍受寒冷了,况且为了节省,需得早早把晚饭吃了,免得天暗了要开灯,这时候五点钟刚过,几碟子蔫蔫黑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菜摆上桌,眨眼的工夫,热气就散了大半。
烧菜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围着灰扑扑的围裙,从灶房走出来,把一碗白菜帮子汤放下。
回头朝阁楼方向看一眼,她恼火地喊:“还不出来吃饭么?非得要人家三催四请的,一会儿菜冷了,还怎么吃?要热,又废煤饼。”
她身后,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两只手捧着一碗红薯,放到了桌上。
“姐姐,”少女小声说,“妈妈说她头疼,我上去叫她吧。”
“她有什么好疼的?”女子冷着脸说,“出门和别人喝咖啡的时候,不是很快活吗?不想吃就别吃!反正又不是我饿着。”
又朝少女说:“你别管,坐下把饭吃了,就快接着去做课业,今天的课业有难题吗?有的话就留着,等你二哥回来教你,或者等会儿我把衣服洗了,就教你。”
少女甜甜地笑起来,还是小声说:“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洗,上次那双手套,我不是洗得很干净吗?”
女子说:“你这手的冻疮还没好,还想洗衣服?算了吧。”
正说着,阁楼上施施然走下来一位中年妇人。
这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羊毛披肩,穿着高跟鞋,脸上的妆花了一些,白花花、红艳艳的,有些吓人,看见两个女儿,她仿佛很委屈似的,说:“这不就下来了。”
两个孩子都没说话。
妇人碰了软钉子,眼圈更红了,安安静静坐到桌前,看见那几样菜色,便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激怒了女子,她咬牙冷笑,照着妇人脸上问:“你叹什么气?你不满意?我倒也想吃肉,可惜有些人在外头阔得很,一出手就是十几块钱,把菜钱全送出去了,还吃什么?大家一起喝西北风算了。”
妇人抿了抿唇,柔弱地辩解道:“你两个婶婶约我出去,我总不好太……”
她不说还好,一说,女子怒火大燃,霍然站起来,把碗‘嘭’地放下,痛骂道:“什么狗屁婶婶?当初我们无家可归的时候,她们在哪里?我知道,现在她们这是嫌我们过得太好了,才把你哄出去请她们喝什么下午茶,等哪天我们穷得上街讨饭,或是我出去陪男人睡觉挣钱了,她们才满意,才高兴呢!”
妇人怔怔望向她,眼圈早就红了,汪着眼泪说:“你好端端一个姑娘,要骂我就骂我,何苦这么说自己呢?也不看看,你小妹还在这里坐着。”
女子连着冷笑两声,说:“是,我白白地这么发脾气,作什么用呢?反正你徐太太也不在乎,下回照样还是出去和人家逛园子、吃番菜。你的儿子,在外头没日没夜地当教习先生,你的小女儿,到现在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呢,哼,我真不明白我怎么还不死,等死了,就用不着在这里看你表演流眼泪了。”
这话实在太重了,妇人怔了半晌,忽然掩面痛哭起来。
呜呜咽咽,十分凄楚,把一条披肩哭得散落下来,露出里面簇新的缎面旗袍。
女子冷面以对,纹丝不动。
对面的少女也默默坐着,咬着嘴唇,一声不啃。
妇人哭了半日,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朝着女子说:“我知道,你心里嫌我,可你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我是你的妈妈,再不济,对你总也有一时半刻的好罢?家里困难,难道又全是我的过错吗?是你们爸爸听了那女人的话……”
“你别跟我提他!”女子蓦地大叫道,“什么爸爸?是说那个卖了家里的宅子,卷了钱和别的女人跑到国外去的人?你放不下这种贱人,那是你的事,你要再敢拿家里的钱往那家人身上花,我就剥了你这身装腔作势的衣裳剥了,扯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到全节堂去当节妇!”
她面色可怖,简直像阎罗,妇人看了,浑身发起抖来,半天,她攥着披肩,哭着说:“好,好,这里是容不下我了,那我走!”
说着,扶着桌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边哭,一边跑去门边,狠狠拉开门,果真是跑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阵一阵的冷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
少女站起身走过去,使着力气,把门关上了。
“肯定又是去黄姨家里了,”她说,“等我吃完饭,歇一阵,把她带回来。”
女子听了妹妹的话,像力气泄尽了似的,恍惚地坐下来。
想了想,说:“我昨天刚绣了一块新的手绢,你拿着,送给黄姨,说话要嘴甜甜的,知道吗?”
少女说:“知道了。”
女子微笑笑,便说:“吃饭吧,待会儿你二哥回来,你别跟他提这事,他已经很费神了。”
少女认真地点了两下脑袋,姐妹二人便安静吃起饭来。
她们所说的那位黄姨,是母亲徐太太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住在这弄堂,不过在很里头的位置,是个上了年纪的独居女人,徐太太每每和家里闹起来,要上演离家出走,总是去她家。
不过今天,黄太太倒没有像以前那样,软着态度安慰徐太太。
她让徐太太进门坐下来,倒了杯水给她,听她泪眼婆娑地说了半个钟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这次,是你的不对。”
徐太太含泪道:“连你也这样说我?”
黄太太说:“我都知道了,你请人家到那洋人的茶馆里去,花了不少钞票,是不是?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你现在不是以前大户人家的夫人了,要俭省些,三个孩子还那么小,用钱的地方多了,你怎么供养呢?你有好儿子好女儿,他们能自立,但你也不能处处拖后腿才是。”
徐太太抹了抹眼泪,说:“我什么时候处处拖后腿了?就是这大年下的,出去了两趟罢了。”
黄太太说:“你还和我装样?你身上这件旗袍,料子做工都这么好,我虽不识货,但昨天裁缝来,我恰好见到了,是‘瘦鹃’的,是不是?你花钱买这一件衣裳,够你家曦儿两年的学费了。”
徐太太脸热起来,嘴里犹自辩解:“我一年只买这一身。”
黄太太说:“你家倩英这两年都没添新衣裳吧?她也不小了,每天忙里忙外照顾家里,你该为她考虑,准备两件像样的嫁妆。”
她这么说话,徐太太便坐不住了,摸了摸旗袍领口的盘扣,说:“我还是回去吧,大不了,再被她骂几句。”
黄太太说:“难道倩英喜欢那么扯着嗓子骂人?谁不想每天斯斯文文当大小姐呢?她也不容易,算了,我送你回去,到时候和倩英说两句话,哄哄她,她也就消气了。”
徐太太嘴上虽说要回去,也着实害怕大女儿发怒的,见黄太太主动请缨,忙笑了笑,说:“那很好,黄姐,孩子们都喜欢你,那就走吧。”
黄太太便从橱柜里拿了两块糕,包起来,收在怀里,和徐太太一起出门了。
到了家门前,徐太太敲响了门,却是半天都没人开。
她不免恼了,抱怨道:“这是还在生我的气,存心让我吃闭门羹呢。”
黄太太说:“别这么说,你身上不是有钥匙吗?”
徐太太肩上那披肩,内里缝了个小小的口袋,是专用来装零钱钥匙这种零碎东西的,她伸手摸了摸,钥匙果然在身上,便拿出来,插到锁芯里,拧了拧,发现门竟还反锁了两道。
“这几个孩子,”她强笑着,一边开了门,“还反锁了门,真是气性不小。”
进到屋内,一片黑暗,电灯既没有亮,人声也一概都没有。
黄太太目力不错,摸黑走了两步,说:“我记得你家灯的拽绳,在这阁楼的楼梯下面,是不是?我先把灯拉亮了。”
说着,一步一挪,往楼梯下走了过去。
徐太太说:“这些孩子怎么回事?难道都睡了?晟儿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黄太太摸到了楼梯下,正要扯拽绳,忽然脸上一冰,觉得有什么凉凉的水滴在了额头上。
她‘哎呦’一声,说:“你家这屋子,也该翻修了,怎么还漏水呢?”
说话间,又是两滴。
她气笑了,伸手无奈地抹了抹,刚好另一只手碰到了拽绳,便把电灯拉亮了。
然而,下一瞬间,她就如被冻僵了一般,整个人愣住了。
喉咙里仿佛被禁锢了,她抻着血红的手,艰难地抬动脖子,正巧对上了那楼梯上,那双涣散的眼睛。
“啊————”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弄堂里穿透了开来。
·
警察局的人赶到时,这里门外已经被巡警团团围住了。
诺里斯一个人站在屋内,穿着卫生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见郦孟元和方嘉澍出现在门外,便被他们的装扮意外到了。
“这种场合好像是不需要穿正装的,二位先生。”他啧啧说。
郦孟元问病理公署的科员要了卫生衣,和方嘉澍两人迅速地把它套在了身上。
诺里斯等他们穿好了,一边引他们进屋,一边说:“是三姐弟,遭受凶器从背后刺入心脏致死,下手利落而冷酷,没有反抗迹象,同样的凶器形状,同样的伏击手段,和茂汀路别墅命案,是同一个凶手。”
方嘉澍神色晦暗,望着郦孟元,“可是孙喜瑞整晚都在警局的关押室里。”
诺里斯耸了耸肩,“I'm sorry,我们都希望案子已经结束了。”
郦孟元的神色像冰一样冷,慢慢地说:“看来即便我们有刑事科,警督和病理公署,也并不比一百年前的教区治安官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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