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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足轻重 “你的喜恶 ...

  •   季初明察言观色,早已看明白了,便摆出一副不满的语气,对张新夏说:“你是怎么回事?嘉澍还在病床上,你要这个时候来跑新闻吗?真是过分,早知道我就不能带你来。”

      张新夏本因方嘉澍沉默以对,面上有些过不去,这时被季初明一打搅,倒是能下一个台阶,便趁机解释道:“谁说我要跑新闻了?昨天我在别处,没赶上这件事,这也不归我跟进,你说嘉澍受了枪伤,我才来的,现在只有我们三人,我随口问一问罢了。”

      方嘉澍淡淡笑了一下,说:“没事的。”
      季初明又骂张新夏:“好啦,别在这里杵着,快去,拿一个梨,到里头那个洗手池子去洗一洗,给病人润润嗓子。”
      张新夏便去了。

      他一走,季初明免不了又笑着朝方嘉澍悄悄说:“你别介意,新夏他就是这样,一想到新闻,就顾不上别的了,他在京南日报社,被上司给了很大的压力,每个月要是写不出一篇热稿,连奖金都要扣除的。”

      方嘉澍说:“放心,我自然不至于生他的气。”
      季初明说:“那就好,不过,我也要问你,你在电话里只说不走了,要重新找个住处,那又要做什么营生呢?不会真的听了你那位侍役朋友的提议,要去应聘洋行职员吧?”

      方嘉澍笑说:“不是的,是局里另有了安排,驳回了我的辞职,给我调去了新的岗位,继续工作。”
      季初明惊讶道:“果真吗?什么新的岗位?”
      方嘉澍说:“刑事科警员。”

      季初明一愕,眼睛眨了几下。
      他是聪明人,当即就意识到不能接着往下问,只是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来,抬手,往方嘉澍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好啊你,你……”

      “嘶!”方嘉澍脸一皱。
      “哦,抱歉抱歉,”季初明紧张道,“我忘了你是伤患了。”
      “没事。”方嘉澍朝他摇头苦笑。

      张新夏这时拿着梨走进来,嘴里说:“好了,我来将功赎罪,把这香梨的皮削它一削罢。”
      三人便将前事抛开,说说笑笑起来。

      而同在医院,二楼薛彩所在的病房里,郦孟元也已经到了。
      那薛彩,这两天在医院,日子过得不错。

      虽然逃不过一死,但死前能享受一番洋人医院的待遇,三餐又顿顿都有热腾腾的好饭菜吃,他竟是十分满足,吃得香,睡得好,他又本就强壮,身体恢复得便快极了。

      见郦孟元进来,他仍是很坦然,躺在床上,哗啦啦地晃了晃手上和床架拷在一处的手铐,说:“郦警官,你好啊。”

      郦孟元见他红光满面,想到昨天送方嘉澍回医院,他却脸色很白,目光便冷了下来。
      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彩。

      薛彩说:“您警官大人有什么事?”
      郦孟元说:“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把枪,是兰纪申交给你的,还是兰云给你的?”

      薛彩脸色骤然一变。
      眼里闪过一丝厉色,硬生生按捺住了,说:“什么谁给的,我说了,枪是我爹留给我的,您说的那是什么人?我不认识。”

      郦孟元又说:“你说你亲眼见到何绵和俞承平在一起,也是为了不把告诉你这件事的人牵扯进来吧?”

      薛彩把牙暗暗咬了一咬,硬梆梆地说:“我不知道您说的什么意思。”

      郦孟元如同未闻,视线落在他脸上,说:“俞承平只有一个女儿,他一死,兰云的孩子成了他唯一可能的男丁后人,你说,如果俞家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呢?”

      薛彩一怔,心中那点无措暴怒,瞬间放大了百倍。
      想到只过了一天,警察就查到了这最隐秘的事情,便如炮仗点了引线,骤然炸开来,叫道:“放屁!我师姐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和俞承平那个狗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

      旁边的巡警见他骂人,上来喝道:“老实点儿!想吃警棍是不是?”

      薛彩自从被抓,腿上的伤一直被小心照顾不说,也没再挨揍,不知道这警棍的厉害,张嘴又叫:“别他妈……啊!”
      蓦地惨叫一声,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把枕头弄脏了。

      昏昏沉沉间,再看郦孟元,被他的眼睛盯得,渐渐毛骨悚然起来。最初心头那份隐隐得意、从容赴死的大无畏之气,早已散得支离破碎。

      但郦孟元这个人,并非酷吏,对愿意老实交代的罪犯,从来都很宽容,也愿意给人机会。
      所以,他盯着薛彩,再次问道:“那把枪,是兰纪申给的,还是兰云?”

      薛彩不敢再看他,惊惧之下的煎熬,是从未有过的,他失了魂似的,心中却还记着那个要保护的人,嘴里哆哆嗦嗦说:“没有,没有人……”

      郦孟元说:“好。”
      转过身,吩咐巡警:“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押回去吧。”

      那两个巡警,这两日守在医院,眼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这姓薛的分明是个杀人犯,却在这里当个大爷似的,过得比谁都舒坦,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听到命令,巴不得地答了一句:“是!”
      立刻上前,把薛彩粗鲁地拽起来,也不管他瘸着腿,头上还有个血窟窿,一把将人扛了,动作迅速地带离了病房。

      这病房是特意选的,就在楼梯边上,一路都有巡警,薛彩晕头转向间,脸已被蒙了,嘴已被堵了,没回过神来,就跌进了那铁疙瘩一样的押运车里,腿上的剧痛甚至来不及感受,他叫了一声,晕死过去。

      不消半个钟头,一干人等到达城北警局。

      警局的关押室,在地下一层,天花板低矮,又因为常年难见阳光,总有几分霉烘烘的气味,薛彩被两个巡警一左一右架着,带到了最里面那间。

      这两年警局改制,上任了不少新官,京南警察局的一位副局长,为防止警察随意打杀人犯,将各分局关押室都进行了整改,城北分局在此方面贯彻还算过得去,两个巡警把人弄进来,动作虽稍显粗鲁,但也不曾刻意磋磨,往地上一扔,便关上铁门,擎等在外面。

      郦孟元自回了办公室,门口,邝正飞已经在等着了。
      他这一路马不停蹄,倒也不觉得累,见郦孟元过来,便上前道:“长官,您回来了。”

      郦孟元说:“嗯,兰云带来了吗?”
      邝正飞说:“到了,在审讯室,看着挺好的,不哭不闹,巡警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她正喝着。”
      郦孟元点一点头,“走。”

      这警局内的审讯室十分紧凑,四面墙上,仅有一扇铁窗,又小又高,只能透进一道狭窄的光线,虽然也点着一盏不大亮的电灯,但那逼仄压抑的感觉,仍很强烈。

      兰云安静地坐在审讯桌前,热牛奶已经喝完了,面前放着个空空的杯子。
      郦孟元在她对面坐下。
      留意到她脸上有些潮红,额头还有几颗汗珠,便皱眉问:“兰小姐,你还好吗?”

      兰云看向他,低声说:“有一点闷热,不过没事。”

      这位兰云小姐,上次到警局来,是作为死者家属的身份,因此悲痛太过,以至言语,举止,皆是混乱不堪,今日却是大不一样了,几乎镇静得有些异常。

      大概警局的人将她请来,什么话也不说,直接送进这吓人的审讯室里,本就是一种明示,让她心里有了计较。
      这样看来,她确实不是个柔弱的妇人家。

      郦孟元此时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了,同她说:“兰小姐,我今天见了雅闻教会中学的校长。”

      兰云幽幽地说:“是么?”
      郦孟元说:“对于令弟的这个信仰,兰小姐似乎一向不赞同。”

      兰云叹息一声,道:“洋人的教,有什么好信的?我是不懂。难道一个人今天穷得吃不起饭了,去他们那里,做个真诚的祷告,肠胃就会自动停止翻滚叫饥吗?在我看来,这个什么教会,都是欺骗人的。”

      郦孟元说:“兰纪申未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想要个寄托而已。”
      兰云恹恹地说:“他要是能好好找一份工作,成家立业,有个孩子,还怕没有寄托吗?我怎么说,他都不听。”

      郦孟元说:“就像兰小姐将要出世的这个孩子,也是你的寄托,是吗?”
      兰云顿了一下,垂下眼来,极温柔地抚摸了自己的肚子,说:“他是我的一切。”
      郦孟元看着她,问:“孩子的父亲呢?他不打算负任何的责任吗?”

      兰云仿佛有些不高兴似的,说:“我们早就不在一处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郦孟元见她这样,缓缓舒了一口气。
      “兰小姐,”他开门见山道,“你应该清楚,我今天请你来这里,就不是随随便便地谈话,我有几句话问你,也有几句话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兰云的脸色,可见地白了一些。

      这位曾经的绍戏名角,因为孕育着小生命,处处格外小心,一应粉黛妆饰都免了,因此极为素净,这素净之下,面容上便透出一股执拗的倔强来。这份倔强让她少年时撑起了家,养大了弟弟,又让她经历许多世事,走到如今,她的心肠,无疑是十分坚硬的。

      静默一阵,她出奇镇定地说:“警官要说什么?”

      郦孟元说:“白俄大世界舞厅的招待员何绵、经理俞承平,在同一天先后被杀,凶手叫薛彩,是你幼时曾一起学艺的师弟,和你一直有书信往来,他所用的凶器,也是你弟弟兰纪申在培民小学任教时出资购买——这些,兰小姐有什么要说的?”

      兰云慢慢把脸仰起来,出了一会儿神,才说:“那个培民小学的校长,我很不喜欢,孩子们个个瘦得那么可怜,他倒是脑满肠肥的。”

      “这不重要,”郦孟元说,“你的喜恶,在这个世上只有兰纪申会在乎,但他死了。”
      兰云的神色轻轻一顿,转瞬间,又成了那副游神的模样。

      郦孟元说:“那我再问你,你曾用艺名筱兰茗在京南唱戏,并和俞承平秘密往来,且有了孩子,俞承平年纪渐长,没有儿子,又与妻子失和,我猜你的这个孩子,他是看重的,是不是?”

      兰云仍仰着脸,也不说话。

      郦孟元说:“你既不开口,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弟弟在自杀前,曾经向他信奉的主倾诉了心里的痛苦,他不想无辜的何绵被害,也无法承受失去你这个重要的亲人,所以他销毁了你和薛彩所有的信件,喝下了足以要他性命的伏特加,然后,放任自己在黑夜里死去。”

      兰云还是一动不动,却渐渐脸上浮起一阵悲凉之色。
      眼眶热热的,伸手一摸,满手的水痕。

      这一抹无声的眼泪,比那天在警局哭出的那些,无疑是更冰冷一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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