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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忏悔心声 “上次见面 ...

  •   方嘉澍那头,已经舒舒服服地吃了一份晚餐。
      他以前得过一次肺炎,烧退不下去,也住了洋人医院,但那次住的是普通病房,相比起来,这一回简直像住进了高级的疗养中心,连身上的痛楚,都仿佛轻了许多。

      到了七八点钟,他找来护士,说想借用医院的电话。

      护士已换过班了,来的不是白天受了气的那位,方嘉澍又是一个俊美的青年,他既和和气气开口,护士便态度很好,白口罩下的一双眼睛弯着,说:“电话是有的,但在楼道尽头的电话房里,要是走过去,怕会动到伤口,要不然明天再打?”

      方嘉澍笑说:“只是走个楼道而已,不会有事的,我下午出去走了那么一趟,不是也好好的吗?”
      护士说:“不要提下午的事了,因为这个,青青姐挨了钱纳德医生好一顿骂,好在你没事,刚才她才终于下班了,现在我值班,可不敢轻易让你走动。”

      方嘉澍自从回来就待病房里,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已经受了辖制,不禁失笑,说:“倒是我的过错了。”
      护士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您该把伤当一回事,子弹可是很毒的,再说了,就算不是子弹,有的人因为被一块铁皮割破了手指,感染起来,就救不回来了,您虽然用了消炎药,但小心一些,难道不好吗?等伤好了,多少路走不得呢。”

      这护士年纪不大,声音十分清脆,说的话也有她的道理,方嘉澍听了,不好再坚持,便微笑一笑,说:“那好吧,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走动。”

      护士满意了,点了点头,说:“那您休息吧,今天晚上,每隔两个小时,我会进来看您一次的。”
      说完,转身出去了。

      到了夜里,方嘉澍身上果然起了一点热。
      那护士进出了几次,测量他的体温,观察他的状况,十分尽责。
      幸而天亮后,热度尽退了下去,等吃过早饭,方嘉澍自觉状态不错,征求了护士的同意,终于出了病房,到电话房里,给一位好友拨去了电话,让他帮忙去问一问住处的事。

      他在病房一切都好,城北警察局里,众人仍在查案。

      邝正飞起了个大早,往周云镇去了。
      郦孟元到警局,处理了几件事务,把方嘉澍的转调申请送到人员管理科,又将他先前辞职的一应资料,一并取出来作废销毁,忙完了这些,便穿上大衣,前往雅闻教会中学。

      这个雅闻教会中学,原是几个美国传教会创办的四年一贯制男子中学,去年刚改为男子高中,现任校长也是美国人,名叫莫兰·瑟顿,金发苍苍,中文说得倒不错,把郦孟元请到办公室坐下,很和蔼地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

      郦孟元说:“想请问校长先生,关于一桩自杀案的死者的事。”

      莫兰·瑟顿惊讶地说:“自杀案?”
      郦孟元说:“是校长先生认识的人,他叫兰纪申。”

      莫兰·瑟顿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看着郦孟元,用英语喃喃念了一声上帝,说:“兰,他怎么样?”
      郦孟元微微颔首,“很遗憾。”

      莫兰·瑟顿便领会了,沉重地点了点头。
      半晌,他低声说:“上次见面,他和我说,他要退出教会。”

      郦孟元说:“为什么?”
      莫兰·瑟顿说:“他当时,没有告诉我理由,但是现在,我想我已经理解了。”

      郦孟元便说:“请您说明。”
      莫兰·瑟顿垂下脸来,慢慢说:“生命,是上帝委托给人类的礼物,人并非是其自身生命的所有者,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郦孟元听明白了。
      再看这位瑟顿校长,脸上有一种很重的哀伤,却没有十分的意外,便问:“校长先生,你对他所经历的痛苦,是有一些了解的,是吗?”
      莫兰·瑟顿抬起眼来,半晌,叹道:“是的。”

      原来,兰纪申在上大学时,就由同学介绍,加入了这位瑟顿校长所在的教会。他十分虔诚,每个礼拜日,会准时到教堂祷告、静坐,从不缺席。
      瑟顿对这个中国青年有很好的印象,在他毕业之后,曾询问过他是否要到雅闻中学任职,只是兰纪申的姐姐兰云,对于这种西方的信仰,一向是极为排斥的,若说让弟弟到教会中学做老师,更是绝不赞同,这事,便不了了之。

      去年秋天,培民小学的陈校长,为了使学生们在将来的冬天能过得温暖一些,抛下颜面,到城中寻求赞助,如此,机缘巧合下,瑟顿校长将兰纪申推荐给了他。

      “兰是很愿意的,”莫兰·瑟顿说,“他说,这是上帝赐予他的有价值的事业。”
      “从培民小学辞职,一定让他很难过。”郦孟元说。

      莫兰·瑟顿叹了一口气。
      郦孟元想了想,又问:“校长先生有没有听兰纪申提起过薛彩这个名字?”

      莫兰·瑟顿说:“中国人吗?我没有这个记忆,我听他提起过的唯一的中国名字,是一位傅先生,那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为兰提供了许多帮助。”

      郦孟元点了点头,继续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道:“兰纪申来退出教会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莫兰·瑟顿沉默一阵,说:“那个礼拜日,他过来时,留到了很晚,向主忏悔了自己的决定。”

      郦孟元问:“还有什么?”
      这瑟顿校长眉眼再次垂下来,一副黯然的模样,久久不开口。
      郦孟元眼看如此,知道必然有些内情,但又见他年纪已长,不宜再咄咄逼人,便耐着性子,安静地等了片刻。

      良久,瑟顿校长缓缓叹道:“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如果现在,有一个无辜的人可能会因为他失去生命,而假使他阻止了,又会让另一个重要的人失去生命,那么,该怎么选择?”

      郦孟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他有没有说,这两个人是谁?”

      “没有,”瑟顿校长颇有些无力地摇头,看着郦孟元,“在中国,有句古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兰所面临的情况,是千百年来的人,都无法解决的,我给不出建议,只能让他等待主的指引。也许,主也不能给他指引。”

      郦孟元脸色微沉,“所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免得面对接下来令他为难的局面。

      这个局面,指的就是薛彩拿着他的枪,连杀两人吗?
      在这件事里,兰纪申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他说的那个无辜的人,似乎只能是何绵,毕竟直至目前,仍没有证据能证明她和俞承平有染,俞承平就不同了,不论他和兰云之间曾经如何,他如今已有新欢,令兰云陷入了未婚待产的困境之中,这份罪恶,身为弟弟的兰纪申,简直是有杀人动机的。

      甚至兰云,也是有杀人动机的。
      想到那位兰小姐脸上,如泉水一般的眼泪,郦孟元意识到,自己必须再见这位筱老板一面。

      从雅闻中学离开,回到警局。

      刚进大堂,有巡警赶上来报告说,邝正飞已经从周云镇打了两个电话回来,郦孟元立刻问:“他说了什么?”
      巡警说:“他说,查到了薛彩的信件往来,这人以前也常从周云镇往城里寄信,最近两个月多一些,寄了五六封,都是寄到城北老城区的东清巷二十号,收信人叫兰云。”

      ·

      上午十一点钟刚过,方嘉澍挂完了今天的药水。

      手背上的血管位置有一点微微发青,他也因为实在无聊,抬到眼前看了半天,正想下床去走动走动,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先前那位护士的声音:
      “是这里,但病人刚输完液,现在正在休息。”

      方嘉澍忙下了床,快步赶过去,开门一看,竟是自己的两位好友结伴过来了。

      “哎,这不就是嘛,”好友看见了他,朝着护士两手一张,小声笑说,“护士小姐,你不用担心,这里的规矩,他早在电话里和我说了,这回保证安安静静。”

      那护士看看他们,又看看方嘉澍,说:“好罢,探病的时长,还请两位控制一下,钱纳德医生下午两点钟要来查房的。”
      方嘉澍满口答应了,将好友让进病房。

      这来的两位,都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如今都是新闻工作者,一位是京南日报社的记者,名叫张新夏,另一个是时颂晚报的记者,名叫季初明,二人既是同行,也是冤家,这次一起来医院,进门就推推搡搡,拌起嘴来。

      季初明放下手里提着的一小篮香梨,抱怨道:“累死我了,绕了好一个大圈子,这都怪你,在医院乱逛。”
      张新夏把一包点心搁在桌上,回嘴说:“你长着四只眼睛,不是也没看指示牌?”
      季初明说:“还说我?我说那二楼站着的人看着不对,让你别去,你听了吗?”

      张新夏还要说什么,方嘉澍夹在当中,忙说:“好了,好了,初明,新夏,你们先坐吧。”
      二人这才想起来看病人,嘘寒问暖一番,看他状态不错,才放了心。

      季初明便坐下,朝方嘉澍说:“给伯父伯母的电报,我已经替你发了出去,房子的事,也都办妥了,你原先在藕兰街的寓所,昨天下午就叫人定走了,我在隔壁的西京小街上给你另找了一处地方,等你出院了,去看看,租金每月比藕兰街便宜了五毛,就是不供早饭,不过不碍事,那附近有的是早点摊子。”

      方嘉澍笑说:“这很好,你做事,我是很放心的。”
      又问:“不过,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他早上只给季初明打了电话,张新夏在工作上一向很忙,他没打算麻烦他。

      张新夏闻言,哼了一声,说:“知道你心里属他最可靠,我又不是来看你的,听说你在德国医院住着高级病房,我来见识见识。不过,话说回来,在火车上还能遇到劫匪,你也真是好运气。”
      说着,往他跟前凑近一些,沉着嗓子,问:“我问你,二楼那个被警察看守的病房里住着的,是什么人?”

      方嘉澍惊讶地看着他。
      心道,警察局抓住了薛彩的事,难道这么快就见报了?
      却不轻易接话。

      张新夏在京南日报社负责社会新闻的工作,笔触犀利慷慨,是个正直的记者,可现在案情进展如何,方嘉澍也不清楚,要是随口对朋友说出,到时传扬出去,影响到刑事科的公务,便不好了。

      季初明也问:“说什么呢?”
      张新夏便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来,递给他们,说:“你们看。”

      方嘉澍接到手里,一旁的季初明忙把脑袋凑过来,同他一起看,原来又是那份昨日的京南日报。
      一眼看见那头版报道,季初明收了视线,说:“这你们报社昨天的报纸,我早看过了,今天的也看了,不是说警察局还在抓人吗?”

      张新夏拿探究的目光看向方嘉澍,说:“今早我在报社里听说,城北警察局在周云镇火车站抓到了凶犯,只是人受了伤,才放在医院里关着,上头还发了话,不让随便报道,得等着警方的通告。”

      方嘉澍听了这话,也不做声,只微笑地看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忏悔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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