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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骨头   已经在 ...

  •   已经在树上蹲了好几日的濯雨嘴上叼根草,望向中军大帐,眼下青黑一片。
      “看他们白天进进出出的样儿,少主应是醒了,都已至三更天,怎还是毫无动静。”
      早在那妇人出帐找军医时,濯雨就吹了数次青铜哨。
      这青铜哨是特制的,能吹出好几种声音,那日在贺兰山的尖利啸声是天字级召令,只有遇到严峻的突发急情才会用到。
      而今日濯雨吹的就是最寻常一种,和山林间的清脆鸟啼一般无二,不过吹哨有一套特定音律,是为提醒少主他们的存在。
      濯雨都看清楚了,今夜那什么狗屁军使不在营内,酉时刚过就驾马直出了营门。
      如今帐中可就只有少主一人,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濯雨拿起青铜哨正欲再吹一次,身后一只寒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吹,吵。”
      正欲回身肘击的濯雨立时收回手,惊喜地望向身后坐在树干上的人。
      “少主你终于出来了,我和钟忌正准备冲进去把你抢回来呢!”
      钟忌立在一旁没接话。
      悬黎笑了笑,摸摸濯雨圆润的脑瓜,“乖,我,无碍。”
      濯雨被摸了头也傻乎乎地笑,只一瞬又反应过来,“少主……你说话怎么……有点怪?”
      悬黎沉思片刻,开口说道:“凝息诀,太久,忘,恢复,等。”
      濯雨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少主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维持凝息诀,四个多月没和外界产生联系,一时忘了该如何正常说话。
      “少主,那我们这就走吧,柯四娘已经把住处都安顿好了。”
      悬黎却咧开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坐在树干上摇摇头,“不走,无晦,喜欢。”
      饶是钟忌听了这话都差点滑下树。
      一旁的濯雨更是急头白脸,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儿。
      “少主你喜欢那兵痞子?!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时在金城城外,就是他非要掀了你的棺盖!”
      悬黎先在心里回味了一番濯雨的用词,点头而后又摇头。
      稳坐树干的少女捋开披散在身后的发丝,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用手指轻点项骨上的那块微突。
      “喜欢,无晦,想要。”
      原来是想要那狗军使的骨头,那便没事了,在荆山时,少主也时有盯上他人骨头的时候。
      那时他们都还称悬黎少巫,现在悬黎离开荆山,自是不再有什么少巫了,跟出来的都只叫少主。
      少巫格外青睐骨相好的人,在整个荆山都不算秘密。
      不过只有濯雨这些贴身随侍的人才知道,少巫喜欢的只是皮肉下漂亮的骨头,和拥有这些骨头的躯体没多大关系。
      被悬黎盯上的骨头,若是犯了忌,便能顺理成章落到悬黎手里。
      奈何同时满足“被少巫青睐”和“犯了死忌”这两个条件的,实属凤毛麟角。
      至今少巫也只得了一块指骨呢。
      濯雨还记得那日,妄图刺杀少祝的山外来客,被少祝卸掉胳膊送给了少巫。
      在开山宴上,见到那双手时,少巫就移不开眼了。
      少祝平日就最疼爱这唯一的胞妹,自是把少巫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不想这外来客还在宴会之上,便暴起刺杀自己,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少巫剃了一整夜骨头,最终也只要了这一截格外长的中指指骨。
      剔下来冲干净后,指骨被做成了青铜铃的铃舌,只稍稍一碰,便能传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少巫高兴地把它挂在只有天祭才会用到的青铜灵蛇杖上,当时她脸上就是如现下这般潮热的笑容。
      后来濯雨才知道这人是收钱办事的南诏刺客,尤以指尖功夫得名。
      掐住人的脖子时,长而有力的中指能直接刺进皮肉里钩断筋络。
      看着少主脸上熟悉的笑容,两人长舒一口气,和少主交代一番城中住处,旋即飞身而返。
      营中,巡营交班的小兵听到一声猫叫,转头的瞬间,一道连蜷的身影钻入主帐,雁过无痕。
      “刚刚是不是有人?”
      “这大冷天的哪有人啊,我刚刚一直盯着呢,连只苍蝇都没有!”
      帐内的少女胡乱扯下身上的衣物,刚刚出去也是胡乱套的。
      山外这些裙衫她不会弄,这几日也都是胡阿婆给她穿的。
      胡阿婆也就是李无晦找来照顾她的妇人,这几日相处下来,悬黎已经考虑要不要在拿到李无晦的骨头之后,把胡阿婆也一起带走了。
      听闻她家中丈夫前几年去了,女儿早夭,只一个儿子去了鄯州当兵,不常回家,家书也鲜至。
      要是阿婆愿意,悬黎可以把阿婆带走,让她安享晚年。
      悬黎不停在脑子里盘算着,早把李无晦赶她走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她如今就躺在李无晦曾经的床上,还打着他项后脊骨的主意,沉沉睡去。
      –
      荆山,长阳宫。
      一只纤薄的铜盏飞掷出帘,擦过殿中人的额头,划出一道血线。
      “杳无音信,不知所踪,这便是你查了数月的结果?”
      立于阶下的男子捡起身后的铜盏,徐徐上前,放回案上。
      这近乎挑衅的动作更加激怒了座上人。
      她大袖扫下案上其他杯盏,柳眉狠蹙。
      “给我下追尸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碎成骨屑,也得给我一丝不漏地装回来!”
      她站起身,烦躁地踱着步子,忽而又转身停下,看向眼前和自己眉目相似的青年。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收起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露出一个端庄温婉的笑。
      “你亲自去,她不是一向看重你这个兄长?瑱儿,带着我的追尸令,去把你妹妹接回来。”
      女人走下台阶,抚了抚芈瑱渗血的额角,温和如莲叶的双唇吐出的却是冰冷的言语。
      “别再给我耍花招,真以为你们天祭那次做的天衣无缝吗?”
      “都想着出山,可最后都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会害自己的孩子不成?”
      她像是忆起了伤心事,语气低下去,摆摆手让芈瑱出去。
      侯在殿外的兰枻见少祝出来,立时上前递上锦帕。
      芈瑱接过,压在伤处,行出百来步后,吩咐身后人:“我要出山一趟,你留在荆山盯着,让含风和瞰雾随行。”
      兰枻点头称是,折过小径去安排出山事宜。
      悬黎在荆山有自己的少巫殿,紧邻长阳宫东侧,不过悬黎自小就在兄长的长风楼长大。
      十三岁首次登台行天祭,而后就搬出长风楼另辟了住处。
      芈瑱想起悬黎那日离开时的模样,算算时日,她应已寻到天女蚕了。
      方跨进长风楼,就听到早已等候多时的上官九微开头说道:“可算回来了,我是来送追尸令的。”
      上官九微递来一块勾环玉,芈瑱扔开锦帕接过。
      “劳烦上官长老。”
      “可别这么叫我,平白喊老几十岁。”
      仲春的暖阳洒在她柔美的脸上,这位上官长老忙摆摆手,巧笑倩兮,倒真和长老二字太不相配。
      “你母亲这是要你亲自出山找悬黎?”
      她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怎么,你也想去?”把勾环玉收回袖中的芈瑱危险地眯起凤眸。
      “我可不掺和你们的家事,行了,东西也送到了,我先行一步。”
      她说罢便踏着轻盈的步子离去,顷刻间已至数道院墙外。
      入夜之际,一行十几人出了荆山,直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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