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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变 这个冬季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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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季没下雪,连着几日的雨天,又会有几日晴天。寒风吹落黄叶,陈梦蕊看到树下满地的叶子,总感觉冬日漫长。
她很容易在冬天忘记夏天的暴雨、闷热。刘嫂依约带他们去那两个女孩家,劝说女孩父母的过程比前几次轻松。
陈小妹的事传遍了寨子,那些父母怎么愚昧,都不会希望出人命。女儿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不能办成丧事。
她和女孩约定好复学时间,打算择日去缴费。梁敬山给她的报酬比她合作的品牌高出不少。
“梁敬山,我记得之前报的价格没那么高。你们财务是不是转错了?”她拿着手机去找他,想弄清楚是转错还是他多加的。
“没错。你拍的视频得到我们公司同事一致认可,还觉得是很好的学习素材。多转的部分,是感谢你的素材,也当是我为薄雾尽一份力。”
“这是我该做的。我给你转回去,薄雾现在有足够的资金。”陈正昊给她的那笔钱,她都没动。
维系院子支出固定,资助女孩们每学期交一次费就可以。她需要用钱的时候,就会集中接广告,平常一个月接两三个。
“你有需要用到的时候。我们新品销售不错,不用想着替我们省钱。”他查看销售表,预售和商超的货发出,能赶上半年的利润。
运营部和市场部高兴得在找旅行的城市,新品让他们找回了底气。公司亏损的时候,梁敬山没欠薪,但是内部的士气低迷。
蒸蒸日上的公司能给员工带来希望,梁敬山把团队带领走回光辉里。谁不喜欢这种成功呢?
陈梦蕊想了又想,才没提退钱的事。她能明白他的心意,他早想给薄雾捐款,她却不开先例。
她看过银行卡余额,交完两个女孩的费用,按薄雾的支出,可以撑几年。
他们送刘嫂回家,门一打开,就听见屋里痛苦的呻吟声。刘嫂推厅堂门的手速很快,刘叔正躺在地上抽搐,嘴巴张得大大。
“梁敬山,叫救护车。”陈梦蕊一眼看出来是中风,外婆是中风去世的,她记得这个样子。
老人摔跤中风,就是和死神博弈。生命并不漫长,偶尔在瞬间结束。梁敬山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刘嫂眼睛全是眼泪,掐着虎口不让丈夫昏迷。
没做过急救培训,她只能靠有限的动作来挽救丈夫。陈梦蕊教书时学的都是简单的医学知识,帮不上忙。
等待的时间,他们听着刘嫂的哭声,刘叔躺在地上,还是一抽一抽。世界由此变暗,陈梦蕊身体发抖,如果刘叔有不测,刘嫂会失去所有希望。
扶持着走过一生的夫妻,为的是在寿终正寝的时候,能有人在身边。她知道刘嫂的孤寂,没人理解她。
陈梦蕊叫她到薄雾打扫卫生,是想给她动力,度过余生。她的儿女在外拼搏,能不麻烦到他们,尽可能她自己解决。
柳青若是有刘嫂的坚韧,绝不会自杀。苦难越多的人,对于生活反而越多期盼。
她从薄雾建立的第一年起,就察觉到世界颠倒。人活着全是各种体验,幸福和痛苦都一样。
把刘叔送去救护车,他们回薄雾开车去镇上的医院。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地区,陈梦蕊猜需要转院。
刘嫂握着手机坐在抢救室外,她让儿女抽空回来。刘叔的身体不好,中风是凶多吉少。
错过黄金急救时间,危险指数就会升高。因为中风往往伴随着脑出血,对于任何一位老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刘嫂,你缴费了吗?没有的话你把单据给我,我去缴费。”陈梦蕊跟来医院,是不想再经历柳青的悲剧。
儿女幼小时,一心想着把他们养大成人。任务完成,她全心全意照顾老来伴。
“梦蕊,你别花这个钱。我自己去交。”刘嫂已经很感激陈梦蕊聘她到薄雾,在她急需喘气的关头获得一份工作。
每天重复照顾病人,她想有个喘息空间。丈夫很好,也生怕会拖累她,人心就是如此,一半坚强一半脆弱。
“我陪你去。梁敬山,你在这等吧。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及时通知。”陈梦蕊没强求,刘嫂心里有一杆尺子,不该她拿的都不拿。
“嗯,有紧急情况我给你打电话。”梁敬山以为他的三起三落足够戏剧化,来薄雾的几天,他才知道无常来得那么迅速。
陈木纹的挑衅与死亡,张婷和陈小妹的遭遇,都在冲击他的身心。他不会为命运臣服,也不得不心存敬畏。
普通人生活里最惧怕惊变,几乎一发生,就是毁灭性的。失去大笔钱财,或是失去一个生命。
他陷入过虚无主义,觉得身边所见所闻都是没有意义的。浑浑噩噩地上班,又带着一身的颓废下班。
那正是危机最严重的一年。公司的决策他做过很多次调整,还是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同事离开,看着销售数据一个月一个月下滑。
年底出现转机,他熬了过来。虚无就被打破了。陈梦蕊在沙漠说的话他记忆尤深,“我们生活在一个楚门世界。看到这点的话很容易陷入虚无,虚无和虚幻,如何分辨是个重要的课题。也许,我们每分每秒的感受,是属于身体的知觉。”
“若是我们在每一场风暴中穿过,看到的彩虹与黎明,能够给内心带来希望,那么就会击破虚无。我发现人遭遇什么事,能否涅槃重生,和怎么想很重要。”
所以他在韩冉的事上改变了行事风格,知道一个人获得成功的不易,他有时会心软,韩冉卖山寨产品,他决定让她痛一次。
站在山顶的人从不相信自己会滚下山。他曾经也这样,直到现实唤醒他。
刘叔中风,他站在刘嫂的角度去想,能感受到生命是不可控的。他贴着墙,闭眼听医院的百态人生。
嚎哭的孩童,受伤的患者,焦急的家属,医院是无常的舞台。演员是众生,要离苦得乐非易事。
刘嫂交完费,紧紧抓着陈梦蕊,“梦蕊,你刘叔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吗?”
陈梦蕊给她递了张纸巾,“刘嫂,一切听医生的。我们配合好医生就行。”
“人老了,真的很没用。我不想麻烦儿女,可这种事他们要是不在身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没人能拥有一辈子的依靠,想要父母作为依靠,父母带来的都是伤害;想要老来伴作为依靠,又会有病痛困扰。
“你别想太多。等你儿子和女儿回来,陪在你身边就行。这不是麻烦,父母和儿女之间都是缘分。”就连她怨恨过柳青,都会办一场体面的丧礼,会为此伤心。
人就是活在七情六欲里,变故一到,只能强打精神面对。她每一次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然后把难关闯过去。
她躲不开难关,就选择勇敢闯过。连她恐惧的爱情,也在逐渐融化自己的心。
梁敬山和沪市商超的采购确定第一批货送多少,打开机票订单的界面,犹豫是否改签。
陈梦蕊扶刘嫂坐下,抬头望向他,他像是为什么苦恼,“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刘叔中风,我在想要不要改签。”他行程是定好的,如要改变,得麻烦很多人配合。
他创业以来,几乎没给人找过麻烦。陈梦蕊一个人应付这些事,他又放心不了。
“不用改签,刘叔的儿女最晚明天就到。今天是他们的孩子不在身边,我才会过来。”陈梦蕊已经独自走过很长的路,她见了太多的生死,就算刘嫂精神崩溃,她都能找到解决办法。
人终会在时间流逝中放下很多执念。柳青死后,她对陈正昊的恨全没了。有什么好恨的呢?
他们不过是漫漫长河里的流沙,都会消失在这个世界。有限的生命,就用爱去浇灌那些娇花吧。
“他们能回来就好。不然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他参与陈梦蕊的生活,发觉她的清净是极其难得。
他不敢走,真的是不忍她单独去迎接狂风雨雪。她有多强大,不需多言,站在她身旁就能感觉到她的能量场。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刘嫂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变化,总得去面对的。前半生风雨飘摇她都能过来,这次也可以。”
陈梦蕊相信刘嫂的精神内核,她会在最短的时间振作。现实不会留给一个人过多的时间悲伤。
然而,刘嫂没等到儿女归来,只等来医生宣判死亡。两人的对话还未结束,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一脸可惜:“我们医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得早一点还有机会。我们抢救完还能转院,可惜就差一会。”
痛哭声响彻走道,刘嫂的脸靠在陈梦蕊肩膀,难以压抑自己的悲伤。梁敬山看到陈梦蕊眼睛红了,悄悄地拽住她。
绝望悲痛时,语言是起不到作用的。他们不发言,医生宣告结果离去,并说了接下来的手续怎么办。
梁敬山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白光,他觉得世界不真实。他从没试过在短短几天经历两个人的死亡。
陈梦蕊的心也特别沉重,才过去没多久,她又经历一次死亡。刘嫂的眼泪,像是一把刀,把她心脏的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割下来。
刘嫂的女儿在县城,很快就赶过来。陈梦蕊擦了刘嫂的眼泪,脸带遗憾通知她女儿:“你们准备一下办后事。我们送医院的时间晚了,没有救回来。”
“看我妈的样子就知道了。我爸身体这些年都不好,如果不是我妈照顾,他早就重病了。”每个月都回来一趟的人,最清楚母亲的付出。
“照顾好你妈。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说出来。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陈梦蕊记下了医生说的手续流程,打算让她自己去办。
“他晚点到。梦蕊,谢谢你。”刘岚知道母亲在薄雾很开心,找到了喘息的空间,又能照顾父亲。
“你哥今天能回来就好。我现在陪着刘嫂,你去办手续。”她大致转述医生说的流程。
梁敬山的手机在振动,他掐断电话,还是牵着陈梦蕊的手。他想让陈梦蕊知道,她可以喊痛,可以表露出难过。
“梁敬山,你帮我买杯咖啡吧。”陈梦蕊不愿梁敬山跟着她见到人生那么多的无常。
柳青的入殓师给她讲过:“我们刚开始入行,觉得死者很可怕,当我们见得越多,发现生命终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想把入殓师的话转给刘嫂,也看出梁敬山状态不好。他来薄雾所经历的都是无法逆转事,事业遇到瓶颈和困难,都能找出对应的解决方法。
“嗯,美式吗?”他领悟了陈梦蕊的好意,去医院外面透透气,或许能让他的情绪不再低落。
他的生活都是解决事业难题,距离母亲生病过去好几年。生死离他很远,这次在薄雾他发觉人生活的环境会决定着发生什么事。
“热拿铁。今天不想喝纯苦的咖啡。”活生生的人就在不久前去世,她不想喝美式,习以为常的苦会催泪。
他放手前轻拍着她,刘嫂看他远去的背影,坐直身子,“梦蕊,辛苦你和敬山了。这个事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听你们说敬山是来这里度假的,结果这几天都没休息。”
“刘嫂,你别觉得对不起我们。我和梁敬山都愿意陪你来,何况你平时帮了我很大忙。没有你,我在寨里早就被那些女孩的父母用扫帚打了。”
“岚岚回来,你们就回去吧。这几天辛苦陈曦和你了,得给老伴办好事才能过去。”
刘嫂一生的风雨不是白经受,人死灯灭,她不舍得又如何?老了都会有意外,没人能够保证自己得善终。
“这事我会安排。刘嫂,虽然没能救回刘叔,但他也不用被病痛折磨了。定期到医院打针拿药,对他来说应该挺辛苦。人去世的那一刻,不是结束。只要记得他,他就一直在。我从没觉得我妈离开了,她不再控制我,我的生活四周都还有她的影子。”
陈梦蕊从不认为死亡是结束。柳青还活在她心中,刘叔也会活在一家人心中。
刘岚拎着两瓶水回来,陈梦蕊接了没喝,“岚姐,剩下的交给你。我回去了。”
一家人消化伤痛的时刻,不应该有外人在。梁敬山买完咖啡,给她发信息说在医院门口等。
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踩在尖尖的石头上。他拎着咖啡在打电话,眉头紧蹙,可能是工作上有问题。
陈梦蕊一走进视线中,他就挂电话了,“拿铁还热着,过来喝吧。”
奶香占满舌头,她看着梁敬山高高的颧骨问:“梁敬山,你会不会觉得这几天像做梦?”
他蓦然一笑,“何止是梦,我觉得自己穿越了。你每天都在经历些什么呢?你怎么能熬过去的?”
“熬着熬着就过去了。在沪市我觉得医生能做的事很多,死亡离我很远。来到这里,我才知道不是谁都有幸获得上学的机会,能拥有良好的医疗条件。我们生活的地方赋予了我们这一切,而这里的村民没有。”
“是啊。医生宣布刘叔死亡的时间,我也是这样想的。简陋的镇医院,很多设备都没有。常听人说生死有命,原来是这样演绎的。”
梁敬山又握住她的手,眼神柔得能滴水,“陈梦蕊,我本来想下一次来再和你说这些话。这几日跟在你身边,才知道你真的很辛苦。”
“你想说什么?”她大脑只有倦意,腾不出地方来猜他想说什么。
“我喜欢你。以前误认为自己有事业就可以,你让我看到生命的精彩。看着你那么辛苦,我觉得心疼,很想为你分担……”
陈梦蕊僵在原地,“我……”
她想着梁敬山不会说那么快,没想到刘叔的死亡让他学会把握当下。关于未来的设想如何地美好,都不如当下的一次喜悦。
“你不用立刻回答我。明天我要飞沪市,忙完还会来薄雾。到那时,你再给我答案。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和你并肩同行。”
他说这些话是想和她共同面对风雨,也会加入她的理想中。她为那些女孩做的事,他可以做后盾。
陈梦蕊就那么看着他,整个人宛如飘在江面,被风浪荡来荡去。她失去思考的能力,眼睛倒映出他的脸。
他伸手抚摸她的头,眼神不变,一团烈焰跟随着陈梦蕊。她又喝了一口拿铁,昂首看天。
久到如若过去一世纪,轻喃:“或许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