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40、想听 梁敬山陪她

　　梁敬山陪她坐了很长时间，他分享了一个徒步者的故事给她。他在网上看到视频，那个徒步者已经是癌症晚期，还去走圣地亚哥朝圣的路线。

　　“旅馆里的员工问他为什么还要受这个苦，生病应该好好治疗。他说医生很努力了，还是没有办法给他生的希望。既然人生剩下的限期不多，那他就做自己年轻时想做但是没完成的事。”

　　陈梦蕊明白他说这个故事的意思，“你是想告诉我，人生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把每一件想做的事做到极致，就没有遗憾了。”

　　“嗯。在尼泊尔遇见你的时候，我公司正在经历危机。如果处理不好，我不仅会破产，还会欠下巨债。”

　　他们在沙漠夜聊，聊的是人生态度。坐在茶室里，他们聊的是未曾掀开的伤疤。

　　两个人的心越近，就越愿意分享彼此的艰难时刻。因为不用惧怕对方会以此来攻击自己。

　　“那时候我有看出来你心事重重。”梁敬山那几天心很重，看着那么美的风景，他的愉悦都是稍瞬即逝。

　　“你那时候带给我的是思路转变。我做电商，就死磕传统渠道，可又没真正铺完所有的传统渠道。工厂里积压着上百万的货，你做自媒体和直播的经验，让我想到了转型。因为做了直播，库存都清掉了。虽然后来这个主播做的事对我们品牌形象冲击很大，但我们也算打了个翻身仗。”

　　梁敬山以前从不和林壁聊工作，她不熟悉的领域，没有心思听。陈梦蕊做自媒体和品牌推广，这方面她有值得学习的经验。

　　他们认识那么久，这一瞬才像是交付真心的挚友。陈梦蕊没料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从兰州回来他打的那个电话，应该就是和那件事有关。

　　“我们今天是要比惨吗？我知道创业九死一生，能力挽狂澜是很厉害的事。你的生活，不也很精彩。”她不会让情绪吞噬掉自己，哪怕所有无助的长夜，她都是和梦魅斗争。

　　她能这么说，看来是调整好自己了，“我很乐意听你讲讲，你在薄雾里遇到的所有人，还有发生过的事。如果我的事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我想听。梁敬山，我总是觉得人不止AB面。生活也是这样，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全部。”父母没理解过她，也无法明白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梁敬山同意她说的这番话，每个人看到的都不是生活的全部。他没来薄雾之前，以为陈梦蕊永远波澜不惊。

　　被她的眼泪染湿衣襟，他不得不信，她也有无助的瞬间。只是没人站在她身后，她要单独穿过那座摇摇欲坠的桥。

　　有幸的话，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站在她身后的人。她只需要做她内心认定的事，维护好她的乌托邦。

　　“可惜能这么想的人少之又少。我常常劝慰自己，选择一条路就要走完。除非感觉这条路是错误的，我才会停下来。”

　　她离开沪市以后，不停地探索，去寻找她认为有意义的路。梁敬山给她倒茶，很佩服她的自我调节能力。

　　“你选这条路能坚持下来真的厉害。我们都知道，有很多的张婷和陈小妹存在，只是会对她们伸出援手的人很少。”

　　优养最赚钱的几年，他都没想过要做慈善。他用赚到的钱买房子车子、消费，不然就是投入货物里。

　　他看不见陈梦蕊的乌托邦。回苏城他没有一日不感激尼泊尔山里的偶遇，给他改变的决心，也让他看到真善美。

　　“谢谢你今天陪我走访。以前都是扶贫干部和刘嫂陪我去的。”心事说出来以后，她感到轻松多了。

　　“谢赫和陈曦不陪你去？那些女孩的父母，态度不好谢赫还能挡一下。”

　　“他们有自己的事。况且谢赫的身份，寨子里都是风言风语。有人还说我鬼迷心窍，收了一个罪犯。”

　　当时谢赫听到这些谣言，不想连累她，收拾行李要走。她制止他说：“谢赫，一个人想要重新开始，就不能被闲言碎语击倒。外人说什么，不会影响薄雾。”

　　梁敬山明白谢赫对她的感情为何能那么深，他无路可走的时候，是她相信他会改过自新，会开启新的人生。

　　“人年轻的时候犯点错正常。谢赫在薄雾是真的找到他人生方向了。你勇气可嘉，敢给他机会。”

　　凡尘俗世，每个人都会被贴上固化标签。谢赫被人贴的标签，陈梦蕊助他撕下来了。

　　晚霞消失，薄雾入夜。冬季黑夜漫长，她回来睡得比沪市好一些。不知道看到陈小妹的遗体，会不会影响她今天的睡眠。

　　她承认人的承受能力变强，是因为遇到的挫折足够多。她在畸形的家庭长大，柳青对她的控制是全方位。

　　远离沪市，她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发觉自己太能忍耐了，从小到大都活在压抑的气氛里，还能解开心结，重塑自我。

　　梁敬山喜欢听她讲述，她情绪有波动就停住缓缓，等不哭了继续讲。他听的是成功创业故事居多，圈子里分享的都是这些。

　　炫耀自己的成功，能获得许多崇拜的目光。他们天生爱征服的快感，自然也爱这个环境的奢靡。

　　他在里面泡了一段时间，染得灵魂也变黑了。经历危机时，开口求助，那群人不是在忙就是资金周转不开。

　　人性，在变与不变中，不知是那个瞬间就浇下一盆冰水，使你不得不接受它的狡诈多端。

　　她动动麻掉的腿，站起来走向窗边。白天与黑夜，她曾无数次站在这个位置，看日落，看晚星，看树枯。

　　四季轮换，她从没错过。陈曦和谢赫也爱这扇窗，仿佛这已经成为他们感受日转星移的地方。

　　梁敬山默言地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两个肩膀触碰，滋滋电流声响了。陈梦蕊的注意力还是在夜色中，闯入的木质香使她悄悄挪开半寸。

　　他们靠得太近，他身上的热源传过来。她凉透的心，慢慢升温。

　　“蕊蕊，我知道你是自己最大的靠山。同时我也相信，终有一天你会遇到另一座靠山。”

　　梁敬山一到薄雾，就出手教训陈木纹，陪她去走访，还和她谈心。她从没有像对待他这样对待过异性，谢赫向她表露过倾慕，她选择拒绝。

　　他们珍惜跌宕起伏后的宁静，没人舍得打破它。这是一个无星的夜晚，月色如水，流淌在心间。

　　门在梁敬山开口的刹那被敲响，“梦蕊姐，吃晚饭了。”

　　陈曦给自己打了几次气，才敢上来叫她吃饭。从张婷家回来她就发觉陈梦蕊的脸色很差，不忍打扰她。

　　谢赫见吃饭时间已经比平时推迟将近半个小时，他去叫的话，怕听到不想听的话。

　　他想明白了，如果梁敬山是她的良配，他衷心祝福。爱恋藏在心内，他做背后的守护人就好。

　　刘嫂没留下吃饭，打包好饭菜带回家。她装着菜和谢赫说：“阿赫，该说我都说过了。梦蕊喜欢的，就是她想要的。你千万要记得，别钻牛角尖。”

　　他这条鱼靠薄雾的水存活，离开并无太多选择，只有闻启舅舅的装修队。水池的水一日未枯竭，他都会留着做好厨师的本职。

　　陈梦蕊遇到理解她的人，能给她支持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吗？梁敬山连着揣陈木纹的场景，在他脑海循环播放。

　　他没有这种底气维护她，她还要时常维护自己。男人若无法保护心爱的人，真的是很懦弱。

　　刘嫂再劝他，他的心已跨过千山万水。他把菜分出来，眉眼看不出哀愁说：“刘嫂，我知道你为我好。梦蕊遇到适合她的人，我会祝福她。你们对梁敬山都赞不绝口，我对他印象也不差。”

　　他只是初见有些冒犯，没将情绪控制住。在房间里聊过之后，他就清楚自己很难达到梁敬山的思想高度。

　　知道他是情敌，不见半分敌意。令他无比羞愧的一点是，梁敬山希望他有更好的发展。

　　雄性动物在争夺领地的时候，凶残至极，不会给对手留有反击余地。男人要竞争一个女人，也是一样。

　　他用了动物法则，梁敬山和他讲道。或者人能达到的高度，与其掌握的知识也有关系。

　　他能理解陈梦蕊拼命都想那些女孩回去读书是为什么了。她希望知识成为大山女孩的武器，武装她们的成长之路与未来。

　　梁敬山开门，见陈曦紧张的样子，和她开玩笑：“喊陈梦蕊吃饭又不是考试，那么紧张做什么？”

　　“敬山哥，梦蕊姐……好点了吧？”她看过去，陈梦蕊还站在窗边。

　　她的背影好像一根笔直的树干，粗糙的树皮裹着她，剥开才能看清里面是年轮还是枯病。

　　“我没事。去吃饭吧，让你们久等了。”陈梦蕊鲜少缺席晚餐，她说过薄雾的每个成员，都是家人。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氛围，也像是团圆。她人生中团圆的时刻极少，所以就想让薄雾有家的温暖。

　　她走到梁敬山前头去，路过他身边轻轻碰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全身触电一般，反手要攥她。

　　“茶室的门关一下。”声音听着变俏皮了，他开怀一笑，应道：“行，我帮你关门。”

　　她挽着陈曦的手臂下楼，刘嫂开了手电筒正要回家，“你们吃饭吧，菜要凉了。我把饭菜带回去，和你们刘叔一起吃。”

　　“刘嫂，我送你。”梁敬山以为他们每晚都送刘嫂回去，自告奋勇想把这事揽下。

　　“天刚黑不久，都别操心了。我有电筒，自己走回去就行。”刘嫂天天跟他们在一起，说的普通话也字正腔圆了。

　　“那你小心些，看好路。”陈梦蕊在楼梯口照常提醒，刘嫂自己走回家才是日常。

　　谢赫端完菜，让几个小女孩先盛饭，“你们几个小孩先去盛饭，都饿坏了。刘嫂经常自己走回去的，我们也不是天天送。”

　　他一并解释了为何不送刘嫂的原因。梁敬山点着头，他对这个小院又了解多一分。

　　自力更生，互相扶持。是他昨晚到现在最深刻的感受。人类其实有饱满的情感与纯粹的爱，奈何遇到利益，这些东西就会瓦解。

　　薄雾是把爱重新拼凑的地方。他还想听陈梦蕊讲她的心境，讲薄雾的日常。

　　刘嫂走进黑夜，脚步声渐远。食物咀嚼的声音，听起来也似音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白菜、萝卜、猪肉、香肠、炒蛋，他在苏城就算自己做饭，都很少会吃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会做大菜，会煎牛扒、羊扒，会蒸海鲜，吃别人认为营养足够的肉类。

　　谢赫做的饭菜，也许在那些女孩家里，能吃到的是萝卜、白菜、鸡蛋，香肠和猪肉得在特殊节日才能吃。

　　生活是一辆绿皮火车，每个车厢都坐着命运不同的人。开往同一个目的地，一节车厢坐的是出差旅行的乘客，一个车厢坐的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钱熬几十个小时硬座的农民工。

　　他又一次望向陈梦蕊，她水汪汪的眸子里，都是她对这些女孩的爱。她把这些女孩送上生活的绿皮火车，让她们能从硬座换到软卧，奔向憧憬的未来。

　　“这饭菜真香。”这句夸赞，他发自肺腑。因为他要为薄雾里每一个人欢呼呐喊，他们才是真正热爱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