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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借你 陈小妹维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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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拳头握得很紧。手脚全是伤痕,裤子上有干了的血迹。
张婷用手指着那个咬烟的男人,失控大骂:“是你害死了她!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你们不给钱她父母,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没人会告诉他们真相。陈小妹是想不开做傻事,还是被新婚丈夫毒打而死,只有这家人清楚。
即便陈小妹是因暴力死亡,这家人也会包庇始作俑者。陈梦蕊深深地吸气,吐气,尝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她看见的第六个悲剧。他们视人命为草芥,繁衍在乡村里不是难事。陈小妹死去,这家人很快又会找到新的女孩,作为下一位生育主力军。
她全身卸光力气,顿时不知那么努力地去救那些女孩,是否真的有意义?
梁敬山扶着她,极富磁性的声音,如溪水流入她的干涸地,“陈梦蕊,你可以靠着我。”
他看得出来,陈梦蕊的信念正在倒塌。没关系,他会全力托住她,不让她摔下来。
她走入了暗道,眼前的一切是黑暗的,那具尸体散发着白光。她闻到腐臭味,溃烂的灵魂与躯体,挡住她的去路。
张婷的哭声一直没有停,男人听烦了,踩灭烟头,语调阴鸷:“我家不需要你来哭丧。陈小妹死了,我们家也很亏。她爸妈拿了钱是舒服了,她孩子都没生人就没了,我找谁说理去。”
“卢小军,你真是丧尽天良。小妹是为什么会死,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打她吗?像你这种男人,找不到老婆是活该。”
张婷不怕他,把话说得很难听。面容苍老的女人,双目无神,这会站起来,泼辣地说:“你们不是陈小妹的家人,就别多管闲事。她嫁过来,就是我们卢家人。”
陈梦蕊头痛欲裂,双手按上太阳穴说:“你们对人命不重视,迟早会有报应的。”
卢家世代为农,和他们讲道理没用。因果报应,他们都未必相信。陈小妹若真是化作鬼魂,午夜会回来这里讨债吧。
她总觉得自己已经看尽人性的恶,看尽了大山里女孩的命运。当她在陈小妹的遗体前,仍是被滔天巨浪拍得眩晕。
梁敬山揽住她的肩膀,想带她离开。张婷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知道柳青的葬礼,她会比现在更痛苦。
“我们回去,她父母应该有接到通知。可是没看到他们来,说明不觉得难过。”梁敬山觉得陈小妹太可怜了,她父母连她的葬礼都没出席。
人的心得冷血到什么程度,才会能对亲生女儿的死亡无动于衷呢?他真是看不清这片土地,集齐了质朴、冷漠、愚昧、原始的地方,呈现给他的是冷酷无情。
陈梦蕊靠在他的肩上,稍稍找到一丝力气,对陈小妹的遗体鞠躬,随后和张婷说:“我们先走。”
张婷一刻钟后才起来,抓着陈小妹冰冷的手说:“下辈子你别来这里了,要去一个好的家庭。”
三人回到车里,心情很久都没缓和。梁敬山打开车里的音乐,悠扬的音乐声替两个女孩找回神志。
张婷呆滞地看着红砖房,懊恼地说:“如果她能逃出来,肯定就不会死。”
“陈小妹应该有尝试过逃跑。这个地方来的时候就知道,逃不出去。路难走,她又没钱,回家她父母也会把她送回来。”陈梦蕊连叹息都没有了,她只是感到无力。
“先送张婷回家。这件事你们不要怪自己。是这家人的问题,知道会闹出人命,还是没有改。”
梁敬山不想她们愧疚,陈小妹走到今天,是她父母与这家人的错。他们要是将陈小妹当作一个人,都不会出现悲剧。
他来时把路记下了,回去就不用张婷指路。陈梦蕊和张婷在后座,像风中的芦苇,风要大一点,就把她们吹断了。
张婷父母眼巴巴等在门口,看到女儿平安无事,脸上没了那种忧虑。他们想要钱,可不是用生命做代价。
陆续而来的风波,梁敬山深陷其中,真正能理解陈梦蕊的困苦了。张婷父母会为女儿的生命着急,却不在乎她的人生。
二者不该是息息相关吗?拥有圆满的人生,就会珍惜生命。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傻到结束生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婷母亲踮起脚尖,看着走在前面的女儿,定了定心魄。
人命和金钱,孰轻孰重,他们还是会辨别的。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就只能接受陈梦蕊的建议。
他们的家也没有穷到揭不开锅,张婷上学不用交钱,能节省一大笔支出。
张婷看见父母,并没有感动,而是告诉他们陈小妹的遭遇,“小妹死了。”
一句话使得这对夫妻脸色大变。他们听说村子里有嫁过去难产去世的,也有像李薇那样自行了断的。陈小妹刚去一个月,人就没了,那又是为了什么?
陈梦蕊知道这个消息会是很大的冲击,他们以为陈小妹父母是说服孩子认命才嫁的。
越过父母,张婷流着泪回房间。十六岁亲眼看见和自己玩得好的小妹妹躺在棺木里,不亚于亲人去世的悲痛。
“张婷的复学手续我已经帮她办好了。周一她就回学校上课。陈小妹也走了,希望你们以后别逼张婷,否则她也可能会像陈小妹那样。”
“我们不会再逼她了。她要上学就去吧,能念出来对我们老张家也好。”张婷父亲拄着一根拐杖,也松口了。
嫁女儿是喜事,他不想变成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太不吉利了。他们是讲究人,听闻陈小妹的死讯,当即改变主意。
“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学校老师来过你们家,你们也知道她成绩好。这样的苗子学校都是抢着要的,你们就让她专心念书。周末放假她会回来帮你们干点事。”
张家需要劳动力这点,陈梦蕊记得清楚。她得打消他们所有的顾虑,才能为张婷创造出上学的条件。
“知道了。还要谢谢你帮我们找她回来。”几年的耳濡目染,陈梦蕊还没学会当地话,但能听懂了。
他们从张家直接回薄雾,夕阳缓缓下落。晚霞布满天空,梁敬山沉默地开着车,不打扰陈梦蕊思考。
进屋刘嫂就迎了上来,问他们:“陈小妹嫁的那家人,对她还好吗?”
刘嫂和邻居私下说过陈小妹父母,自私自利,女儿想读书咬牙供一供会怎样呢?
寨子里又不是没供出来女大学生,赚了钱还是念着家里,添置了不少家电。
“她死了。”梁敬山看陈梦蕊恹恹的,替她回了话。
“真是作孽。那么年轻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刘嫂摇着头,话语里全是惋惜。
陈曦讲着课都停下来了,惊得结巴:“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去晚了,要是早一点去找她,说不定还能挽救一条人命。”眼泪滑落,陈梦蕊说不出此时的感受。
梁敬山抽过两张纸巾,放到她手心,劝解:“早晚都一样。就算我们去了,陈小妹也没办法跟我们回来。这里你也清楚,很多事情并非是我们可以插手的。”
他们有自己的规则,外人是破坏不掉的。他们做电商也是那样,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规则,一个村子自然也有一个村子的规则。
陈梦蕊清楚梁敬山说的是实话,她脚踩在地上,感觉是在泡沫里,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了。
在她的心分崩离析前,她擦掉眼泪,红红的双眼与他深邃的眸子撞上。她沙哑的嗓子,听起来令人心疼。
“梁敬山,你能去茶室陪我喝茶吗?”她从没有过如此疲累的时刻。
很多话想要倾诉,很多悲伤想要讲述。张嘴她只问出了这一句,她的灵魂已经出走,走到好远的地方,找不到那根线拽不回来。
谢赫看她朝梁敬山露出脆弱的一面,牙齿发酸,心更是酸得他说不了话。
或许他没有看懂过陈梦蕊,不知道她内心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会臣服于什么。
“走吧,你需要休息一会。”他搀着陈梦蕊上楼,拉开茶室的门,世界隔绝以后,拍拍自己的肩,“如果你需要肩膀,我可以借你。”
他想不到什么话适合安慰她,陪在她身边,等她消化好情绪是最好的选择。
柳青去世时他就想这么做,那会还没有机会。何雅莉在,她会更信任年少的好友。
薄雾里的成员,都是把她作为标杆。因而,她的脆弱,不能给他们看到。
陈梦蕊的头轻轻靠到他肩膀,声音幽冷:“我没想过自己能做救世主,只是希望在力所范围内帮助那些女孩。今天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了,可我还是很难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别说你,我也觉得难过。可是你要记住,那不是你的错。”梁敬山怕她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误,从而陷入无尽的自责。
“这是我第六次看到一个女孩的死亡了。刚开始的两个女孩,是我想争取回来的,去过她们丈夫家几次,打算把聘金给他们,人带回来。但真的好难,好难,没人和我讲道理。扶贫干部带我去,他们还推我,说我别有用心。后来再去,她们就和今天的陈小妹一样,躺在棺木里。”
她的眼泪打湿毛衣,梁敬山进茶室开了取暖器,外套也脱掉了。有过第一次的经验,他环住陈梦蕊的肩膀,说:“你一定很累。想要帮这些女孩扭转困局,却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不管她们是什么样的结局,都会感激你的。你和她们素不相识,比她们的父母还要重视她们的人生。”
扪心自问,他第一步就走不完。跋山涉水,还要接受他们的冷脸,不讲道理的家庭,可能还会辱骂。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到这一步。我把薄雾装修好,就是想收留几个辍学的女孩,让她们有机会重新上学。结果越了解这个地方,就越想让女孩们走出困境。原来没书可读的孩子那么多,我就多策划了一条线做资助。”
她仍是哭着的,可梁敬山在身边她觉得有安全感,便讲述这几年发生过的事。
事与事,长成了根盘交错的藤蔓,绑满她的身体。她剪视频累了,和品牌方沟通不顺畅,内心就很空虚。
她拼尽所有赚钱,维护这么一个小院子,不说赞誉,连获得理解都难。柳青说她做这件事丢人,她并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女孩的死亡会令她一次次走出死胡同。
“你很了不起。知道你做这样的事,我就觉得你是个超人。赚钱之余,还要花很多时间去筛选、考察,最终敲定名单。换了我,我可能第一步都做不好。”
梁敬山耐心地听她诉说,发觉她的哽咽声减弱,轻呼一口气。他相信她能调节好情绪,她独自经受过大风大浪,今天看到的一切她会跨过去的。
在沙漠时他就在想,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永远活力四射。他看不见她的倦意,看不见她心底的情绪。
直到今天,她在自己面前流泪,又靠在他的肩膀倾诉。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陈梦蕊是个普通人。
她会哭,会有脆弱的一面,会被死亡冲击。他这一趟,价值千金。如果不是凭着冲动前来,他接触不到这样的陈梦蕊。
她一点点地卸下防线,何雅莉在的话,她们会抱头大哭一场。她哭的话,何雅莉会陪哭。
“对不起,梁敬山,我有点失态了。”她很久没说过心里话,射向她的子弹多得躲避不及,总会有一两颗射中心脏的。
诚如何雅莉所说,人活在巨大的荒谬中。她看见的荒谬,是寨子里的日常,每个人都说这是生活,没什么稀奇,没什么值得愤怒。
梁敬山移开身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哭肿的眼睛,看得他心如刀绞。
“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话。陈梦蕊,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不把我再当成普通朋友的那天。今天我等到了。”
他脸上有微乎其微的笑意,陈梦蕊直愣的看他,润了润喉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