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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阴影 张婷和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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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婷和他还没说上几句话,陈梦蕊和郑薇就回来了。梁敬山看她面露喜色,推断出事情顺利。
“张婷,你回去收拾东西,周一回来上课。梦蕊姐为你付出的一切,要记在心里。”
被资助的女孩,郑薇都和她们说要感恩。素不相识的人,能做到这一步的极少。
“郑老师,我真的……可以回来吗?”张婷双眼又蓄满泪,坐在校门外哭的时候,她以为此生都没法回来了。
“傻孩子,我还会骗你不成?梦蕊把你这学期的费用都交齐了。”郑薇被她的哭感染,也开始抹眼泪。
梁敬山站到陈梦蕊身后,听她铿锵有力地说:“张婷,我说过要把你送回学校,就一定会办到。先回去吧,别打扰郑老师备课。”
他看着眼前乌黑的秀发,想用手替她捋顺风吹散的发丝。心炙热起来,冰天雪地里有人生了一堆火。
张婷这会是真信了自己能回学校上课,眼泪落得又快又凶,呜咽声捂在手掌里。
梁敬山眼眶发红,他鲜少为什么而感动,站在这所村镇中学里,他为陈梦蕊的大爱感动。
她心中要有多少的爱,才能去爱这些女孩,去给她们重拾课本的机会。
陈梦蕊拉着张婷上车,梁敬山自觉回到驾驶座的位置,车还没发动,她让张婷调整情绪。
“你先平复心情。午餐跟我们去薄雾吃吧。吃过再回你家。”她握着女孩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放开。
“梦蕊姐,我觉得像做梦一样。在家我求过爸妈好多次,他们都不同意我继续上学。”
“你父母只看眼前。记住,要兑现你的诺言,成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四目交汇,张婷能感受得到陈梦蕊的祈盼。她暗暗鞭笞自己要好好学,考重点高中,还要考好的大学。
梁敬山那句话不无道理,寨子里走到大城市的孩子,无一不是通过考学。她无法保证有多光明的未来,至少可以看到崭新的天地。
不用日日困在山中,村庄、庄稼、家畜、灶台,四季都在这些事与物重复。就如是一块沾满灰尘的布,太阳底下看,找不出一处无尘的角落。
“嗯!”张婷点头,应诺的神情严肃。
陈梦蕊反倒轻松起来,问她另一个女孩的事,“陈小妹,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和她去地里?”
“小妹,她也和我一样,辍学在家了。她爸妈更狠心,上个月就给她谈好一户人家。”父母帮她物色丈夫,就是参照陈小妹。
陈小妹比张婷小一岁,上完初一父母就不让念了。陈梦蕊翻烂名单,候选人列出来十个,最终删减为三个。
陈小妹是其中一个。刘嫂是寨子里的百事通,知道有这个女孩,劝她:“梦蕊,陈小妹的父母没张婷父母好说话,就算他们听到不用出钱,也不会同意。他们看重的是家里有没有收入。”
果不其然,她们第一次走访就被撵出来。陈梦蕊犹豫两天后,修改了名单。今日帮张婷办好复学手续,她又一次想起陈小妹。
梁敬山从后视镜观察,她咨询女孩时很投入,并不在乎外面的变化。
“那她嫁出去了吗?我之前去过她家,她父母把我赶出来了。”
“小妹找过我。她哭了好久,说不想嫁人,又没有办法反抗父母。”
这个年纪经济不独立,离开家也需要路费。梁敬山听着她们对话,发现人和人的参差比天还大。
降生于哪个城市与家庭,不就是命运吗?陈梦蕊衣食无忧,他有全力支持自己的家人。
寨子里的女孩,什么都没有。她们的父母给她们生命,却要她们付出劳动,付出幸福来回报。
他清楚,那些女孩,嫁的都是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全家凑钱,给一笔彩礼,把如花似玉的女孩娶回去,妻儿都有了。
惊叹于生活的多面,又感觉到活着的苦痛。若然给她们再做一次选择,她们可能不愿意来到人间。
公司连着亏损的那年,他心里苦得堪比黄连。在办公室通宵,他想过有下辈子,宁愿做一条鱼,也不肯成为人。
面对痛苦,人一时走不出来,渴求的是未来,是虚无的下辈子。设想自己是一只猫,一条狗,或者是一棵树,就不必承受为人的苦楚。
“她嫁掉了是吧?真可惜,我想把她送回学校去的,就算她父母和她断绝关系,薄雾还有地方给她住。”
张婷看她惋惜的模样,把陈小妹说的话转述给她听:“小妹说过,就算嫁人她还是想要回学校读书。不读书,我们一辈子都会在这个地方。她想过去薄雾找你,给她父母拦下来了。她上个月就办完仪式了。”
“真是糊涂啊。她比你还小,她父母到底在想什么呢?”陈梦蕊的无奈写在脸上,梁敬山看见了,心揪着痛。
他想告诉她,别自责,也别太伤心。A面与B面,看不到本质的人永远都是选择A面,认为这是最佳途径。
“梦蕊姐,我知道你是大城市来的。我们寨子里的女孩,命运相差无几。那么大的一个寨,家里愿意供的女孩就三四个。其他的都是早早嫁人生孩子去了。”
张婷夜里睡不着,想过她要是出生在条件好一点的家庭,都能念到高中,考不上大学至少能找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知道。她有联系过你吗?”
“我偷偷去看过她。她过得一点都不好,在那边也是下地做饭喂猪。她嫁的那个人好老,还爱喝酒。”
陈梦蕊从这些言语拼凑出山村男人的形象,她没猜错的话陈小妹会被打。
梁敬山听得眉头皱成一条缝,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父母,这不是送女儿进狼窝吗?
“下午我们去她家看看。她要是想回学校,我帮她争取。晚点送你回家。”
不知为何,陈梦蕊的眼皮跳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陈小妹和张婷的关系最好,那么久都没联系她,估计是出事了。
“好,我带你们去。”张婷被父母看得紧,有段时间没去看陈小妹,也想知道她的近况。
谢赫上完课,茅塞顿开,竖着大拇指夸说:“陈曦,梦蕊教给你的东西,你真是学以致用了。”
“阿赫哥,你那么聪明,也能学会的。梦蕊姐说了,要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曦中途去小教室看过几个小女孩,看她们写完字,又给她们安排古诗抄写。
时钟指向十一点,谢赫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架上,打算去做午饭。刘嫂在菜园摘了第一茬菜,之前她们种下的菜有收成了。
梁敬山和陈梦蕊领张婷进屋时,谢赫探着身子问:“你们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她午餐在薄雾吃,你多做点菜。”陈梦蕊脱下围巾,让张婷不用拘谨。
几个女孩一窝蜂跑出来,缠着她问东问西。张婷见此情景,很羡慕这些女孩。她们能在小小的年纪,就遇到陈梦蕊。
梁敬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进厨房找活做,“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刘嫂洗着菜,砧板周围放了几款备好的菜,见他进来受宠若惊,“小梁,你是客人,我们哪里敢让客人帮忙?”
厨房基本是谢赫一个人忙,他练就出一身本领,没人打下手,也能在一个小时做好所有人的饭菜。
热水使身体渐渐回温,梁敬山发觉云南的寒风就是刀子,苏城的冬季风是缓慢地渗入体内的。
“刘嫂,不用把我当客人。薄雾本来就不是旅馆,我总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陈梦蕊不会收他的房费,他只能给自己找活干。
“你会做饭?”谢赫备完菜,想知道他的厨艺怎样。
“我平时有空都是自己做饭,天天吃外卖也不好。”他很早就学会了做饭,谈恋爱后事业上升期,这活就落到林壁身上。
林壁厨艺一般,比起在外面吃,她做的还是健康一些。她总是说赚钱多也不能挥霍,自己做饭能省下很多钱。
梁敬山其实没所谓,吃饭花不了几个钱,他们又不是吃山珍海味。可他那会每天恨不得睡在公司,就没在这个事上和她产生分歧。
分手的时候,林壁控诉他:“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除了刚在一起,你就没为我做过几次饭。别人的男朋友多忙都会抽时间约会,陪女朋友逛街,给她做饭。你天天让我等你下班,好不容易等你创业成功,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公司就迎来危机了。我不年轻了,所以不想再等。”
梁敬山纵使难受,也答应了她分手的要求。她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要他放弃事业,他不可能答应。
儿时要做各种选择,长大后仍旧生活在无数个选择中。上一段感情令他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谢赫洗好锅,让出灶台的位置,笑说:“那你介意露一手吗?我菜都备好了,你可以炒两个菜。其他放着我来做。”
“当然可以。做两个菜很简单,我看看这些材料有哪些我会做的。”他进厨房可以把空间留给陈梦蕊和张婷,她们应该还有话要说。
“我对你的厨艺很期待。那我去外面抽根烟。”听课时他烟瘾就犯了,打算忍到午饭结束抽。
女孩们聚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张婷的脸挂满笑容,陈梦蕊带她回来就是想看到这样的情景。
她暗地里忧心陈小妹,可能是在这个寨子里看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留下驱不散的阴影。
正午钟声敲响,饭菜准时上桌。梁敬山为谢赫的速度惊讶,他的两个菜要不是先备好菜,他得用半小时。
张婷和女孩们一见如故,同一个村,说着同样的家乡话,加之命运相似,就容易产生共鸣。
陈梦蕊吃过午饭没急着去陈小妹家,让张婷跟着陈曦去午休。薄雾的作息和学校一样,她要求这些孩子早点进入状态。
何雅莉来了几次都说她矛盾,想给孩子们保留自由,又要她们按照学校的作息生活。
她头靠在何雅莉的手臂,看星星入了神,良久后才解释:“我的确矛盾,想要她们能够保留天性,又不能放纵她们。她们要走出山村,就要付出比城里孩子多十倍的努力。我不希望她们觉得来到薄雾,未来就有人包办的。”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明白你的心情。”何雅莉明白她的苦心,小一点的女孩其实也懂,所以她们都很乖。
薄雾的午后静悄悄,只听得见风刮过的声音。陈梦蕊邀请梁敬山到茶室喝茶,顺便聊聊工作的事。
梁敬山进入茶室发现她对生活的用心,布置得温馨,还打理得十分整洁。
“你的茶室好干净。”
“刘嫂每天都会帮我收拾。你现在想聊工作吗?”
陈梦蕊知道他休假难,先问他有没有聊工作的想法。他长期处于快节奏的工作状态下,能慢下来是奢侈。
“不想。在学校里,我看你和老师很熟。张婷这样的学生,在寨子里很多吗?”他只聊她感兴趣的话题,推广视频过几天出也没问题,团队随时给他汇报新进展,进行到哪一步他是清楚的。
她烧水洗茶具答说:“我刚来的时候,以为就十来个这样的女孩。找扶贫干部了解之后,发现没有书念的女孩真多。那时我就在想,要是我早点来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有李欢那样的悲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就算你早点来,父母的想法不改变,女孩们还是活在水深火热中。我相信扶贫干部做过很多工作。”
梁敬山看得透本质,他无法理解这些父母的决定,但能在寨子里延续下来的行为,应该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是啊。陈小妹的父母我就没有劝成功,她还是嫁了。从学校出来,我总感觉陈小妹遭遇不测了。”她拿出两个茶杯,盖碗里的茶汤滤过后分别斟至八分满。
“先别多想。张婷不是说去看过她,她那时候还活着。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的。”
“我见过几次。那些女孩大哭大叫,求着父母,不要把她们嫁出去。她们父母的神情漠然,仿佛哭着的人不是她们的骨肉。这样的场景,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记不清做过几次这样的梦,梦中她会跑到那些女孩身边,把她们从漩涡里拉出来。
可不是每一次都成功。现实同是如此,梁敬山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讲述的不仅是梦,还是她的心结。
“陈梦蕊,有时候你不必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她们并非是你的义务,你尽到所能了。”
他困惑不知往哪个路口走,她不厌其烦地告诉自己要坚定。她倒茶的动作没有停,陈梦蕊惊讶于自己对他的信任。
她没有和人说过这些梦境,看着坚硬的外壳下,是不可倾诉的脆弱。陈曦说她无坚不摧,哪里有这么强大,她消化到现在,那团阴影都没散。
他们喝了半小时茶,楼下有动静传来。梁敬山从蒲垫起身,说:“既然放心不下,就赶紧去看看吧。”
工厂给他发来了开模的视频,包装生产完,就是灌装产品。他们这一把若是拼成功,优养或许可以回到巅峰时期。
他查看完回厂长:“按照工期交货就没问题,我们合作那么久,记得要帮我把控好细节。”
陈梦蕊打电话告诉刘嫂走访推迟两日,她下午去隔壁寨看个姑娘。刘嫂有天眼一般问说:“你是要去看陈小妹吧?”
“嗯。我才知道她嫁掉了。”
“她嫁掉的事我知道,一直没告诉你。”刘嫂隐瞒她,是不希望她自责。她给那些女孩的帮助够多了,人有时就是无法与命运对抗。
陈小妹和张婷一样,不想认命。张婷幸运一点,父母听劝,陈梦蕊下的功夫也足够。
“没事。她有她的命,我去看看,万一她想回来,就想办法帮一把。”话是这么说,陈梦蕊心里没把握。
道理在这片土地上行不通,生存和脸面,比道理重要得多。他们一下楼就看到张婷坐得规规矩矩,在等他们。
陈梦蕊原定的课,只可叫陈曦代上。她怕自己不及时去陈小妹那里,会后悔一生。
她错过的时机数也数不清,这一次,希望能抓住。不管她会看到什么,良心能过得去。
张婷坐到了副驾座给梁敬山指路,车速很慢,路由宽而窄。他们好像是开进了深山,马路九曲十八弯。
开了近四十分钟,车停在一间红砖房前。陈梦蕊看见门外挂着白布,像是在举行丧礼。
她办过丧礼,这种白色,此生不会忘记。白得像一片浩瀚的海,不管她看多远,都在海面上飘。
张婷冲了进去,不一会就听到爆哭声。陈小妹躺在棺木里,躯体僵硬,脸色惨白。
在她死亡之前,可能是有惨痛的经历。陈梦蕊和梁敬山只看到几个面不改色的人,蹲在棺木前,眼中有嫌弃,还有点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