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37、抚慰 谢赫和陈曦

　　谢赫和陈曦在客厅学习账号运营，准备的本子写满了笔记。见三人进门，都很奇怪：“走访结束了？不是三户人？”

　　“没走完呢。张婷跑出去了，她父母找不见人。梦蕊说知道她在哪，另外两户狭下次去。张峰这人也是无能，没本事拿老婆孩子来谋算。”刘嫂的脸色和出门前是两个样，懦弱的男人总会找借口。

　　她老伴也有腿疾，年轻时从不好食懒做，去做他能做的工作，一样养家糊口。

　　“哎。这寨子里的女孩，下辈子就别投胎来这里了。很多没到年龄就说要嫁出去，这不是害人吗？”陈曦知道寨子里的风气，顺利念完高中参加高考的女孩，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你们的意思是这种家庭很多？”梁敬山不了解女孩的困境，苏城经济发达，女孩都是父母捧在手心养大的。

　　大学毕业工作，父母还会给生活补贴。那些在爱里长大的女孩，自信张扬。

　　“敬山哥，你有所不知。梦蕊姐刚成立薄雾的时候，送来的没几个女孩，都是男孩子。愚昧的父母想把最好的给儿子，女儿差不多年纪就说媒，很多都是嫁给三四十岁的男人。”

　　陈曦为此愤怒过，可她改变不了现实。陈梦蕊是唯一清醒的人，她劝退送男孩来的父母，只收留适龄入学的女童。

　　她拉着陈曦说：“我们看到了黑暗，就是给这些女孩送来光明。你看张校长，她不就奉献一生给大山里的女孩，她收的女孩更多，我们把该做的做了，无法达到目标，也不会后悔。”

　　谢赫也看不惯那种做派，插了话：“这种父母简直不是人。那些女孩都还是孩子。”

　　“行啦。无用的话不用多讲，去镇上吧。张婷应该去镇一中了。”陈梦蕊放好文件，取车钥匙要出发寻人。

　　“车钥匙给我。你帮我指路就行，我来开车。”梁敬山伸手问她拿钥匙，他不会让陈梦蕊自己去。

　　车钥匙没有配饰，就如她这个人一样干净。谢赫想说他一起去，可他的课还在上，况且他去除了做司机，帮不上其他忙。

　　梁敬山脑袋里知识储备比他多，能给陈梦蕊开车，还能帮她劝张婷。他的自卑冒出来扰乱他心思，以他现在的状态，的确没有资格站到喜欢的人身旁。

　　“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刘嫂，你要是方便就去菜地看看，要拔草了。谢赫，你继续听课。”陈梦蕊不想他们停下，薄雾是一直在运转的。

　　走到门外，阳光减弱，晴天转多云。梁敬山昨晚看她的车就觉得她内在灵魂狂傲不羁，女生开这种车型的少。

　　“你是怎么想到买这样的车？这种车一般是男生开。”他以前买车想过买这个型号，多方比较后换了一款。

　　他的车型和这款是一样的，所以他开起来感觉熟悉。陈梦蕊给镇一中的老师发完信息，锁上手机屏幕：“你看我做的事，哪件不被人说是男人才做的事。我的身体里面可能就是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

　　“你做的事，我自问是没几个人能下定决心做的。哪怕是我，都做不到这样。你有后悔过吗？”梁敬山想触摸她的心，想知晓她独自一人走过的长夜。

　　“处处碰壁的时候有过后悔，但当我看到那些女孩的变化，这条路就走得更坚定了。失学女孩群体是庞大的，我的力量辐射的范围还不够大。因此，我就让自己扎根在这里，把这里的女孩带出火坑。”

　　他要不是在开车，会为她鼓掌喝彩。她不是想做英雄，是真心想给那些女孩一个念书的机会。

　　有了昨夜的经验，他知道薄雾离镇上不远。他想弄明白陈梦蕊判断张婷去向的依据。

　　“你是怎么肯定张婷会来镇一中的？”

　　“我在她家的门廊上看到一句话：我本是雄鹰而非折翼的鸟。你看过张校长的事迹吧？华坪女高的誓词是‘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她们对于人生的理想，与城里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张婷，和华坪女高的学生有一样的理想。”

　　陈梦蕊要帮她完成她的理想。镇一中的老师给她回复，说在学校的后门找到人，带到办公室去了。

　　梁敬山看她的眼神痴痴的，他已经不是震撼了，是直冲天灵盖的崇拜。

　　车停到校门口的停车场，这么一块地，划分出十个左右的停车位。他发现村镇几乎都这样，资源是往城市倾斜的。

　　她看他在看学校周边的环境，碰了碰他的肩：“你这样看，也看不出花来。偏远地区不比江浙，江浙农村都和县城一样。”

　　“你好像对地形特别熟悉。经常自己往返于镇子和寨子吧？”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却能想象她开着越野车，到镇上采购，到学校里看资助的孩子。

　　“当你在同一片土地跑十次，跑一百次，闭着眼睛都知道路怎样走了。我们先去办公室，张婷在里面。”

　　薄雾装修期间，她在镇上住了一个月旅馆。批发市场、学校、车站、菜市场，她都走过，语言不通，她就找会说普通话的居民。

　　下课铃响遍校园，她从后门找保安放他们进去。保安见她面熟，和颜悦色：“小陈，你又来了。我们校长前几天还念叨你。”

　　她是镇一中常客，会到学校和老师、校长沟通女孩的情况，还请他们帮忙推荐值得资助的对象。

　　保安认识她，这点超出梁敬山想象。她还是沪市的气质，又和个当地人无异，掌握每一个她资助对象的情况，甚至对即将要资助的对象都很了解。

　　“高叔，我刚从外地回来。郑老师那边我打好招呼了，先进去找她。有空我给你带点茶。”

　　“就你心里记挂着我这个老家伙。”保安很喜欢陈梦蕊，他没遇过这么认真的姑娘，村子里失学的女孩很多是她送回学校的。

　　梁敬山看着他们互动，她总是用真诚来面对每一个人。何雅莉说她曾是一名老师，站在讲台上传授过不少知识。

　　他们寒暄完毕，陈梦蕊的步子快了很多。他只能跟着，一步一步跟上她。

　　郑老师让张婷坐着等，那么聪明的学生，学校也不想浪费好苗子。她去过张家几次，都被她父母赶回来。

　　她父母关上门，隔门喊话：“不管你是什么老师，都不用再来了。我们没钱给她交住宿费和学杂费。要是有钱给我们，就欢迎你们上门。”

　　郑薇在校领导面前叫苦不迭：“要不是张婷成绩好，我才不受这种苦。住宿费和学杂费一学期也没多少钱，吃的话我个人补贴一下她都没事。”

　　陈梦蕊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张婷哭肿的眼睛，看着门口一脸疑惑。

　　郑薇放下教案，拉了陈梦蕊进来，“梦蕊，你可算来了。这孩子还是想上学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外面坐一上午。”

　　梁敬山始终是老神在在，只听不讲。陈梦蕊第一次去张婷家，就从她眼里看到对知识的敬畏、渴望。

　　她帮助的对象，就该要有这样的神情。有信念，才能走出山村，走到更大的世界。

　　张婷记得她，用鼻音说：“梦蕊姐，我真的想回学校。”

　　孤立无援的女孩，没有靠山，就把陈梦蕊当靠山。她资助的女孩，以及薄雾里住着的几个小孩，她都认识。

　　父母要求她辍学时，她反抗过，也哭了几天，他们真是铁石心肠，斩钉截铁说：“你弟要有人照顾，地里的活要人干。你回来可以帮家里，找到一户好人家，收了聘礼就能过好日子。”

　　张婷知道父母措辞是借口，李欢的惨剧她知道细节。她不想步李欢后尘，这个年纪嫁人，相当于一生葬送了。

　　陈梦蕊摸摸她的头，拿了张凳子挨着她说：“我从你家过来的。张婷，我会让你成为雄鹰的。你父母已经同意你回来上学了，学杂费和住宿费、伙食费我给你出。”

　　张婷咬着手呜呜哭起来，她失眠的日日夜夜，都是想着教室里的黑板，老师们讲课的声音。

　　郑薇收到陈梦蕊的信息，就猜到她会伸出援手。她送回来的女孩有十来个，费用都是她一个人出的。

　　“张婷，快别哭了。赶紧谢谢梦蕊姐，她为了你的事，应该没少奔波。”

　　女孩泪眼婆娑，感激的话全堵在胸膛。陈梦蕊明白她为何而哭，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希望有神从天降。

　　“梦蕊姐，谢谢……”张婷用衣袖擦眼泪，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像那天去她家时穿着邋遢，沾着泥土。

　　“你不用谢我。好好念书，以后走出大山，飞到更远的地方去。本是让你周末去薄雾住，可看你父母的样子不会同意。”

　　办公室里没梁敬山的事，他就退到走廊上，看操场打球的男孩子。有两三个班级在上体育课，他学生时代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体育并不拔尖，球技好的都是长得高大帅气的男生。篮球场是水泥地，他在村镇初中上学，也是这种条件。

　　他所拥有的一切，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陈梦蕊出生在沪市，家庭条件好，梁敬山白手起家，人性的冷漠、自私，他都看尽了。

　　陈梦蕊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郑老师，今天周五，你先找校长看看能不能把费用交齐，给她复学。她开学一堂课没上过，我怕耽误时间长，她跟不上进度。”

　　张婷母亲在她初次上门就抱怨：“我看她是学得有些疯癫，不去学校还天天拿着一本书背。”

　　辍学的日子，张婷都没放弃过学习。这样的孩子，是陈梦蕊梦寐以求的。

　　“你上过学吗？”陈梦蕊反问皮肤晒出斑点的女人。

　　“我们哪里有钱读书。小时候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怎么敢想读书的事。”

　　陈梦蕊就此明白了张婷的处境，落后的山村生存是大事，念书是极小的事。

　　郑薇听她说完就打电话给校长，校长听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他们学校贫困生名额有限，张婷没排上，为了把她劝回来，张家的门槛都要踩烂了。

　　梁敬山双手背着，陈梦蕊的手依旧搭在张婷肩膀，温声细语抚慰道：“这些费用我帮你交上，你努力考上高中。高中我还会继续资助你。家里的事你周末回去搭把手就行，剩下的是你父母的义务。”

　　“他们说了不让我回学校。今天媒人都上门了，所以我才要跑出来，不想像个商品一样被交易出去。”张婷知道自己不能屈服于命运，就算会迎来一顿暴打，她也不后悔。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出现。他们已经答应让你回学校。”陈梦蕊替她办理好复学，还要上她家一趟。

　　她资助过的女孩，出现过家长中途反悔，把人领回去嫁掉的情况。她跟学校老师上门去劝，家长已经办完仪式。

　　陈梦蕊记得每一双绝望的眼睛，她回到薄雾就和陈曦说：“我们以后资助的每个女孩，都要保障她们念完高中。”

　　陈曦为这些女孩的遭遇闷闷不乐，不知道陈梦蕊有什么办法，“父母才是他们的监护人，他们说反悔就反悔。”

　　“我会把标准提高。有些家庭父母是明事理的，就是没钱供孩子上学。”她说到做到，承诺都兑现了。

　　张婷止住哭声，郑薇问完校长，脚步轻盈走来：“校长说没问题，我去找一下主任，费用补上她就能回来了。梦蕊，她爸妈这次真不会来学校领人回去吗？”

　　“他们答应了这次不会反悔。我等会送她回家，和她父母说清楚一点。”村干部和她熟悉，她不介意说点善意的谎言。

　　“辛苦你了。”郑薇和她聊过资助有多难，陈梦蕊从没说过想放弃。

　　“我只是不想学校失去优秀的学生，更不想张婷的人生结束在16岁。”

　　梁敬山仅仅听了一会，就知道她这些年面对的都是什么困难。跟她来学校，他打开陈梦蕊世界里的另一扇门。

　　她跟着郑薇去缴费前，和梁敬山说：“你在这陪她一会，我缴费。”

　　“我在这等你。我去缴这笔费用也行。”这笔费用对梁敬山来说，还不如一张机票贵。

　　张婷走出办公室，找他搭话：“你喜欢梦蕊姐？”

　　十六岁的女孩，已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就算没人引导，也懂得倾慕之情是什么样。

　　“不要辜负她的一片苦心。上午在你家，她真的很努力劝你父母让你念书。张婷，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能伸出来一只手，千万要抓住。”

　　梁敬山不和她聊感情，山村里的孩子，最重要是走出闭塞的土地，走入宽广的世界。

　　“我一直都知道。如果没有梦蕊姐，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爸妈总是说女孩子念太多书没用，早点嫁人还可以嫁个好人家。”

　　“他们在既定的人生轨迹上走习惯了，就希望孩子也是一样。女孩和男孩，都应该多读书。读书未必能改变命运，却可以开阔眼界。”

　　他从一线城市回到苏城，为父母让他多读书这个决定感到英明。对这世界有正确的认知，不管身处何方，都不会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