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35、探索 梁敬山仰头

　　梁敬山仰头呼吸一口冷冷的空气，能闻到山野植物的气息。他没再劝说，陈梦蕊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今天你去走访，我能一起吗？”他对陈梦蕊资助的女孩有很多疑问，她从不说标准。

　　网络上的留言，她回复都很谨慎。说她只能帮助寨子里的女孩，将来有更大的能力，可以考虑别的地方租新院子。

　　她心里门儿清，这样的事很难扩大规模。这就如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少数人坚持梦想，保持初心，大多数人都会偏离轨道。

　　“你想跟着就跟着吧。刘嫂对这里熟悉，今天要去的地方也不多。”她今天就是想确认女孩父母的决心，以及女孩本人对于未来的渴望。

　　没有渴望，就算她创造出条件，也很难走出这个地方。陈梦蕊每到这时就很矛盾，想帮的女孩似乎自己认命，眼里的光全部不见了。

　　刘嫂收拾完屋子，理好厨具碗筷，走出来说：“梦蕊，我们几点去走访？要是急的话过会去，不急我回去让老伴吃个药。”

　　“刘嫂，你回去监督刘叔吃药。我看看有没有工作信息先处理，你过来就到茶室叫。”陈梦蕊不催促刘嫂，趁这个空隙，她可以请梁敬山去茶室喝个茶。

　　“那我晚点过来。这几户离得都不远，可我听说徐家那大女儿，是准备要嫁了。”小山村藏不住秘密，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两日就会传开。

　　陈梦蕊习以为常，她在寨子里的几年，看着很多花季少女后半生被父母扼杀。

　　如若人能选择出生，她希望所有女孩能生于富裕家庭，能正常升学，能培养兴趣爱好。

　　千姿百态的生活，陈梦蕊早就从评判者变为观察者、经历者。她能改变很多，不能改变的更多。

　　“等会去走访就知道实情了。”她放开刘嫂的手臂，侧颜染上淡淡的伤感。

　　梁敬山站在她正左边，感受她的悲伤。这仿佛从遥远的山岗来，就算她一言不发，他都想让她分一些忧伤给自己。

　　“梁敬山，你帮我送下刘嫂，顺道让她给你介绍这个寨子。”他不会只限于了解薄雾，寨子于他也是值得揭开的谜题。

　　因为她曾经也是这样。用热情和理想浇灌出薄雾，选择资助对象和收留的女孩，先从寨子的情况摸起。

　　地方特性几乎不可逆，她能攻破的是人心。而人心，是比风俗还要坚固的东西。

　　“嗯，刘嫂我跟着你走就好。”梁敬山知道她本意不是送刘嫂，是给他机会探索这片土地。

　　南北的农村他都有去过，这里不是乡村气息，更浓厚的是少数民族的文化。

　　陈梦蕊随他去挖掘，他会见到一个颠覆所有价值的世界。文明传承下来了，迂腐的观念没改变。

　　刘嫂很欣赏梁敬山，他身上是踏平过大风大浪的游刃有余。她一辈子在这村寨里，也就看见一两个这样的人。

　　雄鹰盘旋在高山之上，它俯瞰着大地的沧桑。谢赫那孩子也很好，但吃过亏胆子没练大，还变小了。

　　“没几步路。我先给你讲讲薄雾邻近的几户人家，那是张家，儿子在市里当高中老师，他们家都比较正直。紧挨着的是戴家，这家女儿更有出息，在省城念博士……”

　　刘嫂如数家珍，哪家孩子有出息，哪家孩子需要父母操心，哪家有什么喜事，她都说得非常清楚。

　　梁敬山听着她的话描绘出具象化画面。陈梦蕊看他们一步步走远的身影，回客厅和陈曦说：“梁敬山回来，你就叫他来茶室找我。今天你有空给谢赫上上课，教他怎么运营好一个账号。”

　　“阿赫哥也想自己做一个号？他不是只喜欢做饭。”陈曦的账号有独特性，谢赫要做号匹配性可不好找。

　　“喜欢做饭，这是很好的切入点。你还记得之前我怎么教你的吗？垂直性、独特性，以及坚持输出。”

　　她暂无多余精力去张罗，陈曦是最佳人选。小樱、小云她们下午可以安排练字，空出来的时间给谢赫讲理论绰绰有余。

　　“梦蕊姐，自媒体这碗饭就该你吃。我怎么就想不到做饭也是一个切入点。”

　　“你只是看的账号不够多。什么东西都是熟能生巧，你把时间和心思放在上面，就能闯出个名堂来。”

　　陈梦蕊不会和她说自己做账号矩阵分析，密密麻麻的笔记。努力的过程不必告知于人，有丰硕的果实就行。

　　“梦蕊姐，大博主就该你当。”陈曦做个小博主，每天也要花不少时间讲课。她几百万的粉丝，全都是活粉。

　　有人一开始是为看她笑话，渐渐被她的内容吸引，就变成了铁粉。陈梦蕊不认为大博主好当，酸甜苦辣是她独自熬过去的。

　　“别贫。好好将我教你的东西分享给谢赫。”她弹弹陈曦的额头，轻得像羽毛拂过。

　　刘嫂家距离薄雾就七八百米，梁敬山在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已经了解大半个寨子的情况。

　　谢赫去仓库整理好杂物，还给女孩们做了一个新的秋千，回到客厅找陈曦。

　　他连一刻钟都不愿意浪费，早点学会自媒体运营，他就能早点变现。昨晚回房他拿着手机查了很多资料，不管是视频还是文字，谢赫都一头雾水。

　　薄雾有种神奇的魔力。谁来到这个院子，就会很快融入，并且想要为这里贡献自己的力量。

　　“阿赫哥，你这么快就忙完了。等我一会，我给小樱她们布置好练字的内容，就出来给你上课。”

　　“我去外面抽根烟。”他一直戒不掉烟，想过好几次要戒，无奈烦心事多。

　　刘嫂家的小院打理的井井有条，陈曦说薄雾的清洁都是刘嫂做的。他看着院子里没一点灰尘，不像个养孩子的地方。

　　原路走回薄雾，他看着干枯的野草，冬日的凛然有了实感。苏城是江南水乡，冬天下雪也不会给人凌厉感。

　　谢赫的烟一抽一吸，烟点燃之后，就不会轻易灭掉。梁敬山让时间静止，也让自己慢下来。

　　他创业以来，睡上一个好觉都难，别说能这样放松。陈梦蕊选的地方也很合他心意。

　　“谢赫，给我也来一根。”梁敬山没烟瘾，不过男人聊天有根烟会变得简单很多。

　　茶室播放着贝多芬的钢琴曲，陈梦蕊爱听古典音乐。她有佛性，却非虔诚的教徒。

　　谢赫从兜里掏出烟盒，扔过去：“你自己取。刚去哪了？”

　　他还不知道梁敬山去送刘嫂，想的都是学好自媒体，赚到钱也能给薄雾出力。

　　“陈梦蕊让我去送刘嫂。你们在这儿，不闷吗？我刚看了看，这里的生活很枯燥。”

　　“如果每天和一群孩子待在一起，不会闷。她们会有很多事需要安排，梦蕊有她的工作，有时也会去别的寨子里采茶。”

　　城里娱乐方式多，工作以外时间，还有很多选择。梁敬山认为寨子里无趣，沉闷是正常的。

　　“挺好的，至少你们做的事都有意义。有时我也想过你们这种生活，要不是有很多人跟着我讨生活，我会和陈梦蕊一样随心所欲。”

　　他预设过很多种生活，薄雾里的场景是他不曾想过的。谢赫弹掉烟灰，站着散味，梁敬山的想法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赚的钱，我一辈子都赚不到。梦蕊辛辛苦苦干自媒体，挣的钱多，可她自己没享受过一天，全都投到薄雾。”

　　梁敬山只抽了半根烟，听他这么说，露出苦笑：“我住城中村的时候，也是以为人赚到足够的钱，就会很幸福。而幸福和钱，并不是绝对关系。”

　　有赚有赔，是做生意的常态。没去过优养的人，都以为他是全靠运气获得成功。

　　运气只是递过来的一根绳子，没有扎实的地基，他早就破产了。他已经习惯别人片面看他。

　　陈梦蕊查看完邮件，不见梁敬山上楼，便下楼等了。今日她不会把所有时间都放在走访上，陈曦给她安排一堂课，给女孩们讲诗经。

　　诗经的风雅颂，对培养美感有很大帮助。即便女孩们生活在山村，也能拥有发现美的眼睛。

　　“我一辈子没见过大钱。不是说过普通人的日子不好，但人总是有一颗出人头地的心。”谢赫没被重要的人认可过，薄雾教会他去爱自己，去寻找自身的发光点。

　　“等到阅历够了，你会发现钱不是万能的。不聊这个话题，任何布满鲜花的道路，都是有过漫长的荆棘丛生。”梁敬山见识过人性至暗点，他初次创业是开餐厅，合伙人在店刚有起色的时候就逼着他转让。

　　他想好好经营，主动提出把钱退给合伙人，包括装修款，合伙人却不愿意，铁了心盘店。

　　劝说多次无果，他身心俱疲，就把店盘出去。得知他开了不久的店夭折，很多朋友都为此惋惜。

　　他还给朋友讲道理：“那是别人的选择，我争取过就不后悔。人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总会找出最适合自己的路。”

　　他把优养做起来后，当年的合伙人舔着脸求他：“山子，我当年就不该道听途说，觉得开餐馆是赔钱的事。你能把一个品牌做起来，要是我们继续经营餐厅，说不定也成了。现在你们需要股东吗？我想入股。”

　　他没给好脸色，也没有闹僵：“谢谢你看得起优养。我这个人向来都是先君子后小人的。优养没有其他股东，是我一手创立的。未来也没想过要做多大，能赚点小钱就行。”

　　梁敬山忘记那人骂他的话，反正没一句能入耳。谢赫提到对生活的憧憬，他才稍稍记起来。

　　“可能是吧。我要去学怎么做自媒体了，你不怕冷可以多站一会。”谢赫无法理解和认可这个观点，他还未曾登上顶峰，自然就会向往。

　　陈梦蕊去厨房没看到人影，院门外依稀听见声响。她拿了本书，翻开折了角的书页，坐下看起来。

　　两个男人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书，手举着做出噤声的动作。她并未看入神，视线很快就转移到他们身上。

　　“刘嫂家那么近，梁敬山，你不会在寨子里走了一圈吧？”陈梦蕊与他们有一小段距离，闻不着烟草味。

　　“我就是随便看了看。对寨子不熟，也不敢乱走。”他边说走向陈梦蕊，也从书架上取了本书。

　　谢赫看到书就头疼，注定做个粗人。他拉开小教书的门，陈曦正给女孩们逐个布置不同的练字任务。

　　薄雾没有专门的老师，着重于培养思维能力，会因材施教。陈梦蕊说过每个孩子都有可挖掘的潜能，在她们进入大环境的教育前，先让她们学会独立思考。

　　陈曦的知识都来自于学校，父母给她报的兴趣班少。谢赫在门边等待，会听见客厅传来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