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33、开端 房间的窗户

　　房间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梁敬山洗漱过眼皮子就抬不起来了。他躺在厚厚的褥子上，感受到久违的温馨。

　　他住大平层，大脑终日在思考工作。房子常常给他一种空虚感，哪怕温煦、卓翼会去陪他喝点小酒，有朋友来访，父母隔几个月就来小住，他都没觉得被填满过。

　　陈梦蕊是彩色的，他则是灰黑色。他尝试作息规律，按时就餐，也去健身房健身，躯体却始终没找到实感。

　　他忽地发现时间静止了。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10点，不见繁华闹市，世界是阒静的。

　　谢赫在楼梯转角碰见陈梦蕊，她似乎刚从女孩们的房间出来。他把梁敬山的话听进去了，男人之间了解彼此的野心。

　　“刚去小樱她们房间了？”他下楼时就给闻启回信息，说明自己改变主意的原因。

　　“嗯。你和梁敬山聊了挺久的。”梁敬山有这样的魅力，她相信他还助力说服谢赫了。

　　他们未曾共同生活过，却能清楚彼此会做什么。与生俱来的亲近感与默契，已在她的心悄悄打开一个口子。

　　“我有点意外，他竟然会劝我听你的建议。”梁敬山知道他是情敌，却没有狭隘之心。

　　陈梦蕊笑开怀地说：“等你以后遇见更多人，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宽广。谢赫，人要往高处走，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薄雾里的每一个人，若干年后都会在顶峰相见。陈曦专业是语言文学，经过她的指点，垂直账号已经小有名气了。

　　“我一直都相信你。明天我再请教你，做账号需要具备什么要素。”他的文化水平有限，剪辑视频是陈梦蕊手把手教的。

　　“不急在一时。明天我要和刘嫂继续走访。小樱她们明年九月就去上小学了。”她不是没想过停下，可是她不做这件事，那些女孩怎么办呢？

　　猫咪虚弱的叫声，穿过窗缝传入耳朵。黑夜是动物出没的时间，它们可以肆意地追逐，寻找食物。

　　“我先找陈曦问问。她不是也在做自己的账号。”他见过陈曦在线上给学生讲课，惊讶于互联网的便利，也为她感到自豪。

　　“我很高兴你想通了。梁敬山说的话比我有分量。”她靠在楼梯口，有种想去找梁敬山聊聊的冲动。

　　谢赫轻声笑笑，没反驳她的话。梁敬山只是催化剂，他不希望自己每天沾满灰尘回来。

　　女孩的梦呓，提醒着他们到深夜了。梁敬山一躺下就进入梦乡，他走到花开满地的山野，陈梦蕊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

　　花是粉白色的，与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站在她身后，伸手去接随风扬起的长发。

　　乌黑的秀发离他近，他摊开掌心托住，另外一只手还没覆上去。那一撮头发，就化成了灰烬。

　　穿过花丛，他走进了一个洞穴。洞穴的石壁上附着蝙蝠，它们的眼睛看着像魔鬼。

　　他在洞穴里呼喊，叫陈梦蕊的名字，叫父母的名字。洞穴不一会就吞噬他发出的声音。

　　他睡得很熟，身体则似因恐惧痉挛。蝙蝠猛地扑向他，锋利的爪子在他的脸颊划了一条长长的疤痕。

　　光在最深处，他沿着光走过去。离光还不到一尺的时候，手机疯狂震动，闹钟响了。

　　睁眼他就看见没拉严密的窗帘，有一道光折射进来，楼下响起的声音轻得不仔细就听不清楚。

　　他知道，这座院子里新的一日拉开了帷幕。刘嫂在鸡打鸣时就来薄雾了，她喜欢清早浇菜，太阳出来，就能吸取阳光的养分。

　　谢赫进厨房就见刘嫂在泡干松茸和菌子，打趣道：“刘嫂，你又把家里的珍货拿过来，是帮梦蕊招待客人吗？”

　　“给你们这些孩子都补一补。今早你打算做什么早餐？”人老了睡眠时间会减少，她把家里打扫好，也给老伴做了早餐。

　　谢赫扫一眼角落里的红薯和土豆，想起冰箱里还有前两日做的馒头、菜包子说：“蒸点包子馒头，还有煮点红薯。再熬一锅小米粥，每天都差不多。”

　　昨晚他打消了去装修队的念头，闻启还笑话他：“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窝在那个地方，守着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赫哥，男儿志在四方，你要出来看看。”

　　他侧身看了窗外浓墨般的黑夜，解释说：“闻启，薄雾来了个客人。他是做电商的，他告诉我人要顺应时代走，否则就会被浪拍死。我找到了另一种能提升自己又能赚钱的方法。”

　　闻启被他勾起好奇心，打听这位客人的来头：“这位客人这么厉害，是让你跟着他去大城市工作吗？他来薄雾也是做志愿者吗？”

　　“不是。他也喜欢梦蕊。”谢赫隐瞒闻启，兄弟之间有话就说。他的至亲早已不在世上，他珍惜每一位释放善意的人。

　　“噢~原来是你的情敌。陈梦蕊喜欢他吗？如果陈梦蕊喜欢他，那你这些年的暗恋算什么。”

　　“我不知道。麻烦你和舅舅传达我的歉意，之前是我考虑得不够全面。”他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赫哥，你就大胆去闯。闯不成功也没事，只要舅舅继续做这行，装修队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蒸汽升起，食物很快就煮熟了。刘嫂正想和谢赫说做事不能过于冲动，她看了几十年村寨的悲欢离合。

　　女人在寨子里选择的余地少，父母谈好的媒约，只能依约而嫁。爱是美好的，但爱无法创造自由。

　　梁敬山就从拐角出现在他们眼前，他拨了拨额前的头发，拿着杯子来要咖啡。

　　“谢赫，请问下哪里有咖啡？我记得陈梦蕊也有喝咖啡的习惯。”他没看到咖啡机，也许陈梦蕊也爱喝手冲。

　　“在书架旁边的柜子有咖啡豆，手冲壶也放在那里，你自己弄吧。梦蕊过一会就下来了。”谢赫看了眼太阳的位置，推算陈梦蕊还有多久下楼。

　　薄雾的生活规律，所有人的作息也规律。他想象过自己到大城市，是否能保持这种作息。

　　陈曦说她做义工前，作息混乱，半夜睡中午起。上学有课才会早点睡，每天都是萎靡不振的模样。

　　“谢谢。我自己去冲就可以，你要来一杯吗？”他已准备为陈梦蕊留一杯，冬天很适合喝手冲，闻着咖啡的香气，会增加幸福感。

　　小女孩们洗过脸，神采奕奕跑来问早：“刘奶奶，赫哥哥早上好。今天我们能赶上浇菜吗？”

　　在家里浇菜是任务，在薄雾浇菜像游戏。人生活的环境发生变化，心境也随之变化。

　　她们讨厌的活，在这里就有意思了。陈曦也跟着起来，打了个哈欠：“大家早，是能吃早餐了？”

　　女孩们的自理能力强，她不用操心太多。看着她们日渐白嫩的脸庞，自豪感油然而生。

　　“再过几分钟就好了。你去看看梦蕊起来没？”刘嫂催促着，薄雾每一天的清晨都是这样开始。

　　梁敬山磨好豆子，浇湿滤纸，把粉倒上去，慢条斯理让水与咖啡粉相遇。水泡像是在跳舞，没发出声响却仿佛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很多年没有过那么热闹的清晨。一群人在说着话，食物的香气飘着。真实的烟火气，往往是他回老家才会感受到。

　　陈梦蕊走出房门，就碰见陈曦，“刘嫂让你来叫我起床？今日天气不错，你可以带她们去后山看看。”

　　“今天她们要学新的古诗，明年就去上学了，先给她们打好基础。”上学信心也大于一切，薄雾不是学校，则早早充当学校的角色。

　　“嗯，你看着安排吧。所有人都起来了？”梁敬山昨天赶路，说不定会多睡一会。

　　“敬山哥在冲咖啡了。阿赫哥早餐也做好了，刘嫂今天又准备给我们炖鸡汤。”

　　她们缔造的象牙塔，不仅住着需要争取未来的女孩，还有她们自己。陈梦蕊梦想中的爱，皆来自薄雾。

　　“他起那么早？我这几天都没喝咖啡，下午叫他也给我一杯。”

　　她没带手机下楼，不工作的时候，对手机没有兴趣。互联网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瞬间毁掉一个人。

　　张警官给她打电话，想通知她陈木纹回寨子了。猥亵案被压着，他们没有权限查下去。陈家落魄，也还是有余孽。

　　坐在梁敬山对面，陈梦蕊仍不知道一场闹剧即将发生。他冲的咖啡，水温和比例都控制得刚好。

　　果酸在舌头滑过，苦味来得很慢。咖啡与晴天，也是一道风景线。白纱帘随风摇摆，阳光变成弯曲的线。

　　食物端上桌，一屋子的人开启平常的一天。陈梦蕊和刘嫂说着今日的计划，门外传来刺耳的踹门声，还听见低泣。

　　薄雾的清晨开端是他从没体验过的，听到门外声响，他们不约而同看着大门，想知道是谁在外面。

　　陈梦蕊已经猜到来人是谁，陈木纹在里面并没有悔改的意思。回来就来找茬，她已经走到梁敬山不远的地方。

　　她早有心理准备，眦睚必报的男人，让他失去自由的日子，早晚会来找她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