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24、礼物 浦江边的夜

　　浦江边的夜，年轻人在狂欢。露天的酒吧和餐馆，不同肤色的人在聊天说笑。

　　何雅莉饭吃了一半被叫走，她开庭的资料需要补充，当事人还约她见面。她走的时候灌了两杯酒，表现出工作是麻烦的样子，“车我留给你，你等会叫个代驾开回去。这金主早不找人，偏偏在人家吃饭的时候找。我一定要找机会转行，律师这职业谁爱干谁干！”

　　陈梦蕊当她发酒疯，给她递包：“辛苦你何律师了。不想去咱就拒绝，别生气。”

　　“有钱不赚是傻子。梁生，让梦蕊陪你吃完这顿饭吧，我先失赔了。”

　　“工作要紧，你先忙。我会把她安全送回去的。”梁敬山是过来人，工作难免会有突发状况。

　　何雅莉走后，梁敬山问她明年春季还是否有种树计划，她还没精力去想几个月后的事。

　　“我还没计划。可能会先多收几个孩子住进来，现在正在筛选。”上初中的孩子几乎都不到薄雾住，学校里有宿舍，周末会回家帮忙做农活。

　　她曾在迷茫中问自己，伞要撑多大，才能给所有女孩挡雨。后来她看见张校长的事迹，找准了方向。

　　做力所能及的事，她能帮几个女孩就帮几个。她不想看着女孩们在贫瘠的土地上成为商品，换取彩礼来改善家庭生活。

　　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始终是在灼烧她们的发肤与心灵。

　　“我能尽点绵薄之力？”梁敬山不想她肩负那么多东西，公司的亏损在抹平，新品上线投流要是反响好，他账户上的钱就会回流。

　　陈梦蕊只收过林夫人的钱，外界的捐赠她都谨慎到不得了。梁敬山运营着一家公司，现金压力比她会大得多。

　　等她房子卖出去，薄雾能撑很长时间。商务推广的尾款，这几日陆续进账，她暂时有充裕的资金。

　　昨天她账户上还多了一笔钱，是陈正昊转来的。她存到柳青的户头，并转为定期。

　　胡燕芳步步紧逼，令她不再顾及颜面。有些人太贪婪，就把她贪婪的源头堵死。

　　“你不是让我帮你们公司拍推广视频？劳动报酬所得，也算是你出的一份力。我赚钱的能力看起来没那么差劲吧？我还是有信心让薄雾多撑几年的。”她不敢夸下海口说做一辈子，但她能承担得起薄雾的开销，院子就一直在。

　　“好。我回去叫市场部那边看下需要什么类型的视频，我们过段时间要上新，新品会作为重点推广。”他不会以他的标准来劝陈梦蕊接受帮助，她有独立的思想以及赚钱的技能，他只需要在背后支持她。

　　对面的电视塔耸立于江边，是夜晚最耀眼的景色。陈梦蕊一眼都没看，飘入鼻腔的酒味，高亢的摇滚乐，都没云南寨子里的生活诱人。

　　天籁之声，鸟语花香，茶香袅袅。都市里的生活是在一幅画里写写画画，越画越冗余。寨子里的生活，是在一张白纸里上色，天空的蔚蓝，大地的绿色，才是进入灵魂的东西。

　　走回停车场，梁敬山把礼物拿出来说：“这是苏绣的小包，我托人找老绣娘做的。不知道送你们什么，一点小心意，留着做个纪念吧。”

　　苏城自古以来都是江南水乡，留下的文化遗产极多，他托朋友找绣娘，花了不少功夫。

　　“一只凤凰，一只夜莺。绣得很精致，我很喜欢。谢谢。”梁敬山没有说绣什么，绣娘听是送给姑娘，就选了这两种鸟。

　　她既是凤凰也是夜莺，梁敬山觉得她是多变的。陈梦蕊打算让何雅莉选，她要哪个都可以，这两种鸟她都喜欢。

　　涅槃重生是凤凰，追求自由是夜莺。她的人生就如此，何雅莉会更爱夜莺。

　　“和我客气什么。你回云南，我送你去机场？”他想起在机场等她，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和幽灵无异。

　　此刻她调整好，看着找回了些生机。他还是喜欢尼泊尔和沙漠中意气风发的陈梦蕊，那才是她的主场，没有能难倒她的事。

　　“雅莉会送我。你工作不是忙？”她没问梁敬山那些事是否已经解决。

　　他观察周边环境，带她走靠里面的路，防止电瓶车穿梭碰到人，“工作是忙不完的，送你不会耽误我时间。何律师那么忙，她送你和我送你，不是一个道理？”

　　“如果你还在沪市，就看看时间是否对得上。我还是乘早班机。”她牵挂的小院，有她要继续造的梦。

　　梁敬山约的代驾十分钟后到，他停在离停车场几米远的石凳边，说：“陈梦蕊，记得不要和我那么生分。我们在沙漠一起种过树，算过命的交情吧？”

　　她拨开遮住眼帘的发丝，眼睛融入这长夜，像是在看遥远的未来，“很多人都在种树治沙，他们比我们这些临时客，更像是玩命的。我们，就是路上认识投缘的朋友。”

　　“普通朋友？我不是很想和你做普通朋友。”他直愣愣说出心中所想。

　　“梁敬山，现阶段还有比朋友更适合我们之间的状态吗？”

　　“有，但我知道迈出这一步的人，不是你。”她的心，在沙漠，在寨子，在薄雾，就是不在这座城市，不在俗世的情爱中。

　　陈梦蕊在想如何回答他才妥当，梁敬山约的代驾到了。他接起电话，言简意赅说明位置。

　　“有些话其实不必这个时候说。下次来云南，我当你导游。”她的心很明亮，比挂在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却没有踏入爱情之河的想法。

　　人在每分每秒都有数十万个念头产生，爱也是在瞬间产生。永恒的爱，大概只存在于外星球，不在人间。

　　霓虹灯使星光黯然失色，车里没开灯，陈梦蕊手指在车窗上画画写写。副驾座的男人通过后视镜看她，寂寥无声。

　　谢赫一分钟前给她发过信息，絮絮叨叨道：“刘嫂最近眼睛有点问题，送她去镇上的医院看过，医生让她别太操劳。这两日都没让她来，我和陈曦忙得够呛的。”

　　“让她多休息两天。后院的菜种下去了吗？”点击屏幕的声音，淹没在音乐声中，代驾打开了音乐电台。

　　谢赫听着志愿者的吉他声，输入一串句子：“种了一半，陈曦和几个女生负责的。刘嫂有经验，也有帮她们。”

　　“实在忙不过来，就等我回去种吧。”汗水挥洒在土地上，才是她陈梦蕊开心的方式。

　　代驾停好车，结束订单赶着去接下一单。梁敬山解开安全带，手压着口袋的烟盒说：“陈梦蕊，我们到了。”

　　她轻声应着：“嗯，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梁敬山放在半空的手，缓缓地放下。这一刻，她是一场浓雾。他的眼睛和他的心，都看不清她。

　　拖着沉重的身躯回酒店，他找何雅莉问答案。她揉着发痛的脑袋，说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你和蕊蕊相处过，她可以燃烧自己去照亮别人，偏偏怕别人燃烧她这根湿木。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她，所以今晚给你们创造机会了。不过我猜到她应该是抗拒你靠得太近，但她吃软不吃硬。”

　　梁敬山点燃揉得不成样子的香烟，吸了一口打字：“软硬兼施都没用。我总是觉得走到她身边，就要和她做一样的事。”

　　“她不会希望别人为她放弃自己的喜好。我不知道你是否拥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她的心装着大义，就顾不上小情小爱了。”

　　何雅莉不觉得二者有冲突，恋爱和理想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我明白了。她坚持做自己热爱的事就好。”梁敬山兀自做了决定。

　　何雅莉为他的转变吃惊，“是什么改变了你？之前你还有诸多考量，现在怎么没顾忌了？”

　　灭掉烟蒂，他走到窗边，川流不息的道路，竟然再也无法给他带来满足感。

　　“不是说，人总会被自己没有的东西所吸引，并且会努力奔赴。陈梦蕊身上拥有的东西，我都没有。”

　　她坦荡面对命运安排给她的不幸，不管黑夜多漫长，总是能独自走到黎明。

　　“你觉得一时的吸引，能长久吗？”谈起爱情，何雅莉比陈梦蕊悲观。她接过无数的离婚案件，同床共枕多年的人，到分手都不体面。

　　现代人不说海誓山盟，谁都喜欢及时行乐。明天不是你去期盼，去仔细规划，就能按照你所想进行。

　　“我不确定。何律师，你有男朋友吧？你能保证两个人一定能修成正果吗？”梁敬山不会许下空诺言，时间会验证他的决心。

　　“不能保证。爱情本就是一种虚幻。”何雅莉享受恋爱的感觉，又不全信爱的纯洁。

　　“她的航班你发下我，到时候我送她去机场。”新品上线在即，他不能离开苏城太长时间。

　　他还需打一场仗。这一仗赢得足够漂亮，他就能争取到自由的时间。做事业的人，是很难获得真正的自由。

　　大企业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他们背后有千千万万的员工和合作伙伴。梁敬山这小小的电商公司，创造的就业岗位便有几十个。

　　“你问她了？”何雅莉不想给陈梦蕊添堵，她看着精神恢复了，其实柳青的死是一根顽固的钉子。

　　扎扎实实钉入她的心脏，四周流满了血。作为她的密友，必须无条件站在她身边。

　　客房没有酒，梁敬山拨通前台让他们送了一瓶威士忌。暖黄色灯光，照着他的身影，手放在台灯下，他抓了一把。

　　抓住的是虚空，掌心连阴影都没留下。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一波一波袭来，他感觉自己是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

　　“问过了，她没有拒绝。” 陈梦蕊也没有答应，他隐瞒了这一点。

　　“她答应了我就没意见。”何雅莉那天要赶到隔壁市开庭，想拜托男友帮忙送一下。

　　“航班号记得发我。今晚打扰了，早点休息。”前台送来的威士忌有冰块，天气再冷，他都爱加冰的威士忌。

　　一醉解千愁，明日他没有其他安排，留在酒店远程处理工作。从兰州回来后，他忙得脚不沾地，酒局一个接一个。

　　渠道几乎打通了，他就等成品。工厂的生产线一开机，广告和宣传就能同步上。

　　他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不在尼泊尔遇见陈梦蕊，梁敬山不知道生命是有各种姿态的。

　　奋斗给了他无穷无尽的成就感与尊严感。他身边围绕的人同样如此，财富增加是他们的动力，这是支撑他们颓靡玩乐的底气。

　　华丽的外表，掩饰腐臭的灵魂。他问陈梦蕊对这类人的看法，她轻飘飘地回：“不要去比谁高尚。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自我选择，分不清对错，也很难说好坏。我从小就觉得世界光怪陆离。”

　　“嗯，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标准来评判他人。”他很想知道，她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她澄澈的眼睛里，无怨恨，无波澜。风吹过湖面，泛起的只是淡淡涟漪。

　　暗夜朦胧的纱掀开，他忽而成为迷途羔羊。梁敬山仿佛走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不知转左还是转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