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12、大漠 武威和

　　武威和西藏地形不一样，这里的黄土风沙，是荒漠化带来的。西藏是耸立的雪山，秋冬枯萎的草，到春夏会长出来，那是磅礴的秀丽。

　　他们走入院子，有几个女孩子迎上来，问他们：“你们也是来种树的吗？昨天已经有一批人进去了，我们来得晚，所以今天才进沙漠。”

　　许愿和刘青根据衣着和说话的方式判断出她们也是学生，卸下防备答：“是的，我们昨天刚到。你们第一次来吗？”

　　“是的，很好奇沙漠里面是什么样的。路上看到的是没有边际的沙丘，里面可能会更加荒凉。”

　　钟麟的车子开走了，梁敬山和陈梦蕊进屋和潘书记夫妇问好。

　　“潘书记，潘婶，打扰你们了。昨晚潘婶做的饼很好吃。”陈梦蕊托梁敬山帮忙把那箱牛奶带下车，还有她从寨子里收的茶。

　　“不用带东西，我们这里都有。”潘婶受宠若惊，钟麟带来的志愿者，总有人提着东西过来。

　　“不值钱的东西，一点小心意。那个茶适合你们喝，发酵过的熟茶，养胃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饼、面条、鸡蛋，潘婶怕不够吃，做的份量大。

　　“谢谢你，小陈。”钟麟给他们介绍过陈梦蕊，她买了三万棵树的事，自然也知道。

　　钟麟回来都九点半了，他抓起一个饼吃着说话：“梦蕊，你们还有一辆车，刚好能带上三个小姑娘。我们全部先进去，等会去拉苗，里面还有些昨天的苗，埋在沙坑里，挖出来就能直接种。”

　　“好。梁敬山，她们三个人坐你的车。”

　　“嗯。你们三位请跟我走。”

　　越野车在沙漠里行驶，要特别小心，不然车轮打滑就会陷车。钟麟让他们跟着他的车走，不乱开就能避免陷车。

　　开了十来分钟，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是茫茫大漠。在生长的梭梭树，渺小到令人垂怜。

　　住在沙漠里的志愿者种了有一会，见到钟麟带着人来，都笑着挥手。

　　“你们两个人一组吧。一个人放苗，一个人埋沙。”钟麟拿了一把苗，教他们种。

　　“你们自行组队吧。我等会去看苗。”陈梦蕊得去看看树苗在哪里，钟麟讲过他们树苗买回来还需要育苗，不是直接种的。

　　“我也去拉苗，回来再一起种。”梁敬山和陈梦蕊想一块去了，他被这些弯着腰放苗，埋完沙用脚踩实的志愿者感动，还有很多是钟麟村子里的村民。

　　“行。等会开拉苗的车出去，装苗也不轻松。”钟麟示范完种树，接着给他们讲育苗。

　　“育苗时间要多长？”坐上车，梁敬山比陈梦蕊先一步发问。

　　“我们基本都育苗一年，到第二年就挖出来种。刚开始也不会，买回来好多苗都死掉了。摸索了几年，总算找到方法，种树的群体也在壮大。如今民勤的植被覆盖率越来越高，我们在沙漠里种的蜜瓜也销往全国各地。”

　　钟麟黝黑的脸露出笑容，强烈的紫外线把他的肌肤全部镀了色。

　　“是不是也有企业购买树苗组织人来种的？”

　　“之前有企业是组织过，但你也知道，没有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企业想通过公益活动树立形象，又不可能持续投入没有回报的项目中。”钟麟没有丧失信心，他们的祖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民勤没有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种下去的梭梭树面积扩大了几倍。

　　“买苗的钱，就靠你自己赚吗？”梁敬山看了钟麟发的视频，他每一个视频都是关于种树。

　　“我卖人参果的店，有上架梭梭树店链接。有些粉丝会拍，这也是一部分树苗款的来源。我只是充当媒介，让更多人知道民勤，知道武威。”他呼吁社会各界来种树，引起热爱环保人群的共鸣。

　　“这么看，小钟你也算我的同行了。”梁敬山做电商多年，为钟麟的奋发图强动容。

　　他的努力不为车房，只为沙漠里的绿洲。梁敬山为遇见陈梦蕊感到幸运，她带自己看到英雄主义故事的一面。

　　树苗装满了一车，钟麟站在车上摆放。装苗讲究技巧，随便扔上去，占据空间不说，拉的苗少车就要进出沙漠多几趟，种树的进度会耽误。

　　梁敬山拔完苗递到陈梦蕊手上，她顺其自然接过。阳光折射成一根线，落在她半个身子。

　　她是能照进深渊的光。用她的韧劲与善良，点燃一把烈火。

　　返回沙漠，水车在给埋树苗的坑浇水。梁敬山不懂其中的原理，看着水一会儿就渗入沙里，向钟麟请教：“为什么要在坑里浇水，这些水沙子都吸干了。”

　　“就是要沙子吸水，否则我们埋下去的树苗，也会干掉。梭梭树的生命力极强，有水就能活。”钟麟边埋苗边说。

　　一车能运几千棵苗，梭梭苗小，一把就有很多棵。人手充足的情况，一天可以种一万棵。

　　陈梦蕊买的树，三天能种完。这次来民勤，她有了新的目标，三万棵只是个起点，她可以为民勤多做一些事。

　　于是她回车里拿了三脚架，拍摄的相机对着种树的学生、村民。钟麟用无人机拍过，他的表现手法和陈梦蕊是两种风格。

　　她的镜头偏向于安静地叙事，种树的人就是最好的素材。连旁白都不需要加，风声录入镜头，能看到村民们被太阳晒黑的肌肤。

　　“你在拍视频吗？”梁敬山帮着把苗分给大家，打算去学浇水。钟麟是这片沙漠的主人，他知道这么浇水，怎么能让梭梭苗活下来。

　　“是。我希望让更多人看到这片沙漠，看到民勤祖辈治沙的决心。钟麟每一个视频都在呼吁大家来种树，我拍这个视频，也是想有更多粉丝关注。”陈梦蕊吃着互联网粉丝的红利，她知道传播正萌量能唤起人的慈悲心。

　　“你永远让人喜出望外。”梁敬山只想到可以买树，她买了树还想到更长远的事。

　　她在尼泊尔像山野里的格桑花，在大漠中像一朵娇艳的玫瑰。就算风吹雨打，她也会如期盛放。

　　“你问小钟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放好相机，也去种树了。”她不想成为特例，该做的事就得完成。

　　“我和小钟去浇水。你相机注意一点，风很大，怕等会吹走了。”风卷来的沙子，要是没有墨镜，全进眼睛了。

　　呜—呜—呜，风声由远及近。陈梦蕊从来没听过狼鸣般的风声，就如远方来的入侵者。

　　“今天这风特大，昨天种树的时候阴天也不这样。”

　　“沙尘暴不会要来了吧？听说很可怕。”

　　志愿者们讨论着大风，村民们见过大场面，保持种树的速度，说：“这是小的沙尘暴，风过去就没事了。在沙漠里很常见，有时一日就来几回。”

　　“你们能看得清前面吗？”陈曦加入大伙的聊天中。

　　“能看得清脚下的路就行，只要树坑没有被埋，照常种树。沙漠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时候暴雨一下子就来了。小钟弄的那些板房，让大家有地方避雨。”大姐手速快，别人种完一个坑，她已经种了三个。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不搬家？”许愿在学校里上过一门课，有部门负责条件恶劣地区的搬迁工作。

　　之前有个悬崖村，村里的人都搬下来了，住的房子是政府出资建的。民勤应该也在西部发展计划内。

　　“小姑娘，我们已经搬过家了。沙尘暴把耕地掩埋，我们没有地可耕，就要搬家。但不能总搬家吧，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根在这里，所以几代人都在努力治沙，保住我们的家园。”这次说话的是个大叔，他的肤色呈小麦色，是宽广的天地孕育出来的硬汉子。

　　能见度越来越低，他们快要看不清对面的人那张脸。陈梦蕊的相机放在立好的牌子后面，安然无恙。

　　黄沙拉成一条长幕布，一位老爷爷定住，手里抓着一把苗，看掠过的风沙。他们的一生都在这片土地，农忙时耕作，农闲时治沙。

　　沙漠种下一棵树，意味着风沙破坏力可以降低。陈梦蕊看着驼背的老人，揣摩他心里的想法。

　　是感慨还是无力呢？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沙漠还是那么大，耕地守住了，可他们走入沙漠，就感觉人之渺小，天地之渺茫。

　　镜头对准这个背影，风吹了约半小时停下。沙漠的晴朗回归，刘青目瞪口呆地说：“这天气也太邪乎了。沙尘暴说来就走，说走就走。天竟然还是晴的。”

　　“沙漠和原始森林很像，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天气都是变幻莫测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种树，把屏障建起来。”村民对于守护家园是坚定的，无人能动摇。

　　梁敬山浇完水回来，灰头土脸，衣服都是沙尘。腕表上的时针指向十一时，潘婶和潘书记架起炉子烧饭。

　　为节省时间，他们中午在这里吃，晚上回去再吃好一点。有些村民下午有别的事要忙，跟拉苗车出去了。

　　“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就休息。之前有人送来的帐篷也搭好了，去板房和帐篷都可以睡一会。”

　　“午餐在这里吃？我们带了泡面和面包，有热水吗？”陈梦蕊没看到炉子那边烧水煮面了。

　　“潘叔和潘婶在做饭。我们自己种树也会在这里吃，简单吃点面条，晚上请你们吃烤全羊。”钟麟在种完一批树后，都会请来种树人的吃烤全羊。

　　他想不到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烤全羊是他们的特色之一。

　　“小钟哥你太好了。以前总想着到西北旅游，就要吃烤全羊。我的愿望在你这里实现啦。”陈曦去过青海，高反的折磨别说吃肉，她只能躺着睡觉。

　　“抓紧时间，一个小时能种不少树。下午村里还有些人会来，今天种的树应该不止一万棵。”钟麟看了天气预报，过几日可能会下雪，他们要及早把树种下去。

　　大雪天能见度堪比沙尘暴，雪太厚打坑机很难进沙漠。这批树种下去，就要等来年开春了。

　　他们是秋季最后一批来种树的人。入冬之后，这里的作物都要冬眠，梭梭树不怕冷，人不可能在寒风暴雪里种树的。

　　“我们也去种。小钟你有什么要安排的赶紧去安排。”陈梦蕊拉着梁敬山，走到挖好的树坑边上。

　　沙尘暴一走，他们看清了每个人的背影。每一个背影，今日都值得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