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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珩哥儿其人 ...

  •   因小九今儿得了单独的小银鱼,她便也从自己的攒的私房里豪气地数出三文铜板,央六姐儿带着她跑去巷口买了几颗蜜渍黄梅,切碎了,家里人每人能分几粒甜甜嘴儿。

      月上柳梢时,沈家开饭。

      每种菜都是两份儿。一份儿端上八仙桌,另一份儿端到院儿里。堂屋不够坐,七个姑娘们坐到小杌子上吃。

      院儿里还好,总算能借些月光,堂屋却是半黑的。

      周巧往门闩匣子里摸了一把。

      这匣子是沈三水钉到门上的,专门搁红白事的主家给的剩素蜡。红的白的都有,周巧拿回来就都往里丢,供大伙儿取用。
      时下蜡烛贵,常料烛一根要十八文,所以哪怕是蜡头儿也是好东西。

      周巧捏了几根小指长短的出来。芯子虽有些歪,底子还实,想着桌上两根,院儿里两根。

      可刚想点上,赵青菊从灶间蹿出来伸胳膊一拦,“弟妹慢着慢着,好蜡留着做工用嘛,咱吃饭吃那么明白干啥,左右挟到啥也塞不进鼻子的。”

      周巧有些哭笑不得,她深知赵青菊的抠门本性,偏偏她抠门也是为了沈家这个大家,就很有些无奈,“二嫂,不点蜡也行,要不点油灯?”

      时下多是油灯,一盏若是彻夜耗需四文左右的灯油,一餐饭的话一文都用不到。

      哪成想这都不行,赵青菊笑嘻嘻的又喊来沈二河,两口子硬是把死沉死沉的八仙桌连桌带菜的往堂屋门口拖了一大截儿。

      最后的场面成了屋里坐四人,门槛外头坐两人,整张桌面卡在“半明半晦”的缝儿上。

      沈二河还一本正经的说今儿这席面叫“跨槛宴”,跨过去是穷,跨出来是兴……

      行吧你们两口子开心就行。周巧如是想。

      于是两桌人就在这朦胧的月色里热闹了起来,七个姑娘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碗里添得满满的。

      小九举着碗晃:“你们瞧,我的碗里有个月亮山!”

      六娘伸手把她腕子按住:“老实坐着嚼,不许剩听见没?”

      说着还又往小九的“山”上添了一块薄得透了明的肉片,油珠子顺着新垒的尖儿滚下来,碗里更润了。

      堂屋那几位,起初还端着点长辈坐里手的架子。

      沈二河闷头往黑影里伸筷,直冲那块儿大的,黑乎乎油亮亮,心说三弟妹今儿真下本,给割了块厚五花!一口咬下去……
      呸呸呸,是个姜墩儿!

      赵青菊笑得不行,“活该!谁让你摸黑专挑最大的夹!”

      沈二河抹一把嘴,扭头朝院儿里嚷嚷:“小九啊,你碗里堆月亮山,你二伯只能啃姜墩下酒!”

      小九嘴里的饭还没化净,被他这声喊逗得直呛,举碗跑过来把自己剩的半片肉亲自放到二伯碗里,喜得沈二河当场摸出一文钱又给侄女私房添了一笔。

      赵青菊心里在哆嗦,早知道还要多花一文,不如点蜡了。

      可还没等她哆嗦完,院儿里散步的四只芦花鸡可能是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它们方才是在柴垛上蹲着,眼见小九举着油亮亮的一片从底下跑过去。领头的那只公的一炸翅,扑棱棱蹿飞而起,一口叼住已经到了沈二河碗里的肉扭头就跑!

      沈二河大骂:“那是我侄女喂我的!!给我吐出来!!”

      人追鸡,鸡窜桌。小九便愈发兴奋了,转圈跟着二伯嗷呜熬呜假装大虫跑。

      最后还是王阿娣抄起门边竹扫帚把鸡挡回了院儿里。

      周巧到底没忍住,拿袖子压着嘴笑出声……

      而与此同时。

      柯溪河的水先拍采薇弄的埠头,再往前便是登科巷的背后。

      沈珩的“家”在登科巷。

      也是二进院子,朝河的一头是后门。前门门槛也比采薇弄高,门首是块砖雕门额,没刻字。但柯溪镇都知道这宅子是姓陆的,是当年陆家大姑娘陆晚音的陪嫁宅子。

      陆家是书香世家,祖训外嫁女宅子额不题姓。要等有了后人,后人立住了自己来补。立不住就让它永远空着。

      而当年那场婚礼也称得上是满镇瞩目的。

      陆晚音是嫁去大胤都城上京。新郎倌儿是国子监年轻有为、相貌不凡的博士林景清。婚后两人琴瑟和鸣,一年后即生下了珩哥儿。

      本以会一生顺遂平安,谁料天不遂人。次年冬上京大疫,林博士没熬过去。

      人没了,陆老太爷心里先盘的是陆家的脸面,想让女儿挣一道守寡的旌表,牌坊立起来正可抵了垂花门那方空了多年的白砖。

      可才貌双绝的陆晚音却不是肯由人摆布的,在上京替自己筹谋了整整两年,最后带着珩哥儿改了嫁。

      且这一回嫁得更高,成了林景清同榜那届的榜眼郎,并已在工部任职的沈承璋的续弦。

      旁人有嫉的,酸陆家老太爷允女儿二嫁,是假清流。

      平生最爱面子的陆老太爷气得大病一场,拍床骂大姑娘把陆家几代名声往脚底下踩。

      陆晚音毫不退让,一度闹到几乎断亲的局面,甚至还直接把珩哥儿也改姓了沈。

      可陆老太爷气归气,他不傻,想着把面子上的气撒完,过些年岁再把里子找回来便是。毕竟女儿新嫁的那位可是工部郎中啊,大官儿!

      哪成想珩哥儿才两岁时,陆晚音也病故了。

      仅仅半年后,沈承璋又双叒叕娶了续弦。这次娶的是通政司使郑大人膝下嫡女,闺名若慈。

      成婚不到三个月,郑氏腹中便有了。足月临盆产下一子,满府吃穿用度自然先紧着小小公子来。

      不足四岁的沈珩主动把自己的院子让了出来,搬去了西跨院最末一进。

      日子看似平平静静地又过了三年。沈承璋像是终于想起西跨院儿还有个继子,唤来考教了一番觉其聪慧,识字也不少,便说给他换个更正式的老师行就傅礼。

      不成想沈珩跪地自请离府,要回陆氏籍地柯溪镇。

      沈承璋起先还没表态,续弦夫人郑若慈倒是大怒。沈珩若是离府,外界还不知要如何传她苛待前室子。

      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月,最后以沈珩长跪做出“二许”为终结。

      一许沈珩不承荫。毕竟言官最爱拿这个弹家不齐。这一笔落定,不会影响沈承璋仕途。

      二许是沈珩没用一个月,就让外界都觉得是他自己“忤逆心冷、自弃门楣”,郑若慈被反衬成少见的贤妇。

      消息传回柯溪,陆老太爷觉得这是死去的女儿又往他身上插了把刀,不孝、不孝啊!遂对珩哥儿彻底不闻不问了,没正式断亲也跟断亲了差不多。

      可此番之后,沈承璋心下着实起了震惊。

      震惊一个七岁孩童竟能自毁如此。若强留,怕成仇。若暗中让他像他娘那样殒了……偏偏沈珩这几个月已经折腾到在上京挂了号、出了名。更何况他害林景清后又害陆晚音,那毒用了两次了,短时间内再用,怕被对家盯上,对自己官途大碍。

      细细考虑后到底还是准了沈珩离府。并也跟底下的管事交待了一番,给沈珩的月例不断,每月粳米、炭、夏绢冬裘,照长子外居的惯例发。

      倒也不是他有多么大度,而是要名正言顺盯着沈珩。更何况沈珩未来若无差池应是要走科举路的。

      孝悌是大胤入仕的通行证,也是终身的软肋。

      哪怕状元及第,授官的时候御史台、考功司还要查家状,看看是否侍亲、是否匿丧、是否弃长嫡之义。

      沈承璋太懂这套了。若沈珩一直“懂事”,不去追查其母病亡之事,他不介意做个挂名慈父,左右不过就是出了些许银两。
      但若沈珩未来跟他反目,那受恩而怨是为不孝。自弃宗祧窃科名是为不忠,一辈子会毁掉,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并非他对七岁小儿也要如此算谋,实在是他能从小小柯溪走到如今的从五品官邸,图美色娶陆晚音已是他此生唯一败笔,往后的每一步都要稳。

      而得了离府许可的沈珩丝毫不耽误,第二日一早就告了辞。

      从上京到柯溪,全程水路约一千二百里。七岁的沈珩只带了从小照顾他的、陆晚音的陪房季顺一家三口。

      四人也没资格坐官驿船,每一程都是雇的客舟。辗转换乘了四段,结果第四段遇了小股水匪,行李也丢了大半。

      那时距离柯溪已经一步之遥。

      季顺一家本以为先就在永嘉县衙住几日,办失物立案的常例。哪成想推开珩哥儿的房门,人已经走了,留书信一封说是等不得,让他们先办着,自己先行一步。

      季家人大惊失色,赶紧雇船一路追着来柯溪镇,哪成想珩儿根本没在陆家老宅。

      慌里慌张地出来寻,终于从采薇弄浣衣妇人的闲聊中得知早上沈家救起过一个落水的小公子。

      得,正是沈珩。

      陆宅,在十年前算是不错的。

      可如今没人打理,青苔都长进门口石狮嘴里了。一进天井,方砖全翘,缝里蹿出高高低低的野草。

      二进的正房也是蛛网满檐、尘土满地。三进是后罩房,灶间、仓房以及下房。还有口井,以及只有两分地的竹林和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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