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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承嗣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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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阿荭从仓房里找出一只豁了沿的木桶,撸袖子蹲到了井台边。
要说后院这井歇了这么多年,里头还沤着些枯桂叶、剑水蚤和一层二三寸的沉淤,一耙就浑。
樊阿荭也是有经验的。头三桶不要,尽数泼到竹丛根脚。第四桶打上来往井里扔半粒白矾,徐徐搅出旋儿,再馋了半盏茶工夫,水里就起了絮凝。
接着再打两桶兜底扬,倾回井下反复三回,水色便翻成了活碧。
但也是不敢让井水今日就入口的,樊阿荭把儿子慎行喊过来,让他拿这井水去把珩哥儿的卧房、书房先清出来。
随后季顺也回来了,提着在外头采买的晚食,并身后跟着个水夫,担了满满两桶甜井水。
樊阿荭先看桶再问价。
季顺伸三根指头:“一担三文。”
倒也不算贵。樊阿荭点点头,指使着水夫把水倒进她清干净的陶水缸里。
等水夫走了,季顺便把后门也锁严实,三口人撸起袖子大干特干。
樊阿荭也没管旁的,只守着灶房先给珩儿拿甜水熬粥熬药。
锅碗瓢盆都是下午临时置办的,也不齐整,权当应个急。待都熬好了,慎行就打算拿了个托盘给珩哥儿送去。
除了白粥和药,还有季顺在外头买的一碟蟹壳黄样的小酥缽、一盅糖霜炖青橄榄,再加一碟酱笋尖。
季顺拉住儿子,“你可知珩哥儿从上京带出来的银子还剩多少了?”
不问则已,一问之下慎行就愁了容,“原本是有十七两并几百文散钱,但给小九姑娘家的谢礼十两。下午又置办了些简单家当,如今……我还没细盘,可能也就剩个二、三两吧。”
季顺又问:“那上京那边儿可有说每月月例啥时候能给?”
“说是让我们每月初去镇上沈家主支去领,如今才月中。”慎行又补充:“不要紧,我这几年的也存了三两多,不够就先用我的。就是千万莫让珩哥儿知道,免得他心思重,伤神。”
季顺立刻摇了摇头,“那三两是你冬夏揣着馍省出来的,留着留着。放心,咱家我跟你娘也有存的二十几两,饿不着你,更不能苦了珩哥儿!”
说完眼窝酸得不行,也不等慎行再答,紧着就让他去给珩哥儿送饭。
季顺算是跟着陆大姑娘一起长大的。
大姑娘出门他就给大姑娘赶车,大姑娘读家塾的时候总逃课,他还给大姑娘当过人梯翻墙。
那会儿大姑娘还教过他背“登高必自卑”。
他哪懂什么自卑,只晓得大姑娘的鞋得是干净的。他宁可自己摔得满身泥,也不肯让大姑娘沾半点土。
再后来,他跟陆家家生子樊阿荭相中了彼此,还是大姑娘亲手给操办的婚事,封了他一个大红包,还给了阿荭一副好头面。
大姑娘走之前甚至还放了他一家三口的身契。
但季顺在心里发过誓,虽说不是奴籍了,也仍旧会留下照顾大姑娘留下的唯一血脉。
就是珩哥儿这孩子,自打半年前落水就越发的心思重、愈发不爱说话。不只不顾劝阻地离开上京,还非心急火燎往柯溪镇赶,像是一日都等不了的样子。
今日更是往采薇弄送出身边为数不多的银两,虽说救命之恩是要涌泉以报,可……
唉,罢了。
珩哥儿虽没说原因,但他做的一定是有道理的,就依着他。实在不成,他哪怕去埠头扛包,也断不会短了珩哥儿的用度。
季顺就这么满怀心事的回了灶间。
慎行却是不知道自己爹已经想去埠头扛包了。这宅子比上京沈家小不少,他也没走多大工夫便进了正房那院儿,却见沈珩正从屋里出来透气。
“珩哥儿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如何了?”慎行瞧着小主子愈发清瘦的身板,眼窝酸胀。
“无妨。”沈珩答。
这宅子沈珩也是第一次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第一次。
前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不过是十七那年,结识了进上京沈府的小九娘。
那会儿的小九才带着家人落脚上京。
沈承璋得知小九有一手绢人和磨喝乐绝技,便以接济宗亲的名义喊小九进府来做绢人。得一件,就拿一件送给长公主,为郑氏生的嫡子铺路。
小九不计较银钱,唯求后半生能跟家人平安度过而已。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又因长相过于貌美,被长公子那个蠢如猪馋如狗的嫡子相中了,非要强纳为贱妾。
这当中自然少不了沈承璋连番给小九设局。
若是旁的贫苦女子怕是只能被迫应了,可小九不只不应,还使了几番连环计谋逃过这劫。
沈珩当时对其默默相助,两人逐渐彼此倾心,提亲的日子就约在科举后。
可大考前,上京京兆刑名署旧档里,早些年沈家在倭乱里失踪的四娘、五娘案件底册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中被焚。
补册时却出现了新的“证据”,四娘五娘被另立一档,记为“自投乐部、投充自愿”,有乐首画押、有司勘合。
按大胤律,与乐户有血缘关系的沈家女眷,婚嫁时若对方有功名在身,主婚者需出具无贱籍牵连的甘结文书。
而这份甘结小九开不出来。
所以沈珩若是娶了小九,哪怕中举,功名也定然不保。
这一招便是沈承璋的一箭双雕,两方周旋时,沈珩也意外得知了当年父亲母亲“病亡”,都是沈承璋下的手。
真相败露,沈承璋对沈珩和小九下了死手。
沈珩迫断青云路,小九带着他,以及仅存的沈家女眷们九死一生逃回柯溪。
可惜他在路上毁了身体底子,后头虽如愿同小九成婚,但终究大仇未得报、自己也短了寿数,亡于而立之年。
如今……
七岁的沈珩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虽不知是何缘由,但他这一世重生了,并带着所有前世记忆。
他记得小九一家的悲剧就是始于这一年的端午,而他急着赶来就是为了防止悲剧开头。
另,沈承璋也好、沈家那些所谓族亲也罢,他们欠他、欠小九的血债,他会跟小九一起讨回来。
***
入了夜,采薇弄沈家三个房头的大人们聚在一处“算帐”。
还是沈大江先开的口,“这几日都忙,我就没同你们说。四大爷派人过来提了一嘴,说族谱上咱家这支主位空着‘承嗣’一格,再不补,就全挪去缺嗣待议的册子里头。”
沈三水拳头握紧,“咱们三兄弟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忙着打进绝户坑了!”
沈大江冷笑,“说到底还是惦记着咱家的磨喝乐手艺呗。”
周巧赶紧补充,“没错!而且盯着咱家的可不止沈阿济那支。”
“族谱空着便空着,难不成族里还能硬生生逼咱们认亲?”赵青菊心头发紧,她可不想这么多年攒的家底儿便宜了旁人。
“逼是逼不得。”沈二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日后姑娘们说亲,但凡体面人家都不会要被宗族排挤看不上的。更何况市集抽检行商备案也都要过族老的手。他们真要给咱穿小鞋,也是麻烦事儿。”
王阿娣有些心灰意冷的架势,“都怪咱妯娌几个肚子不争气!”
又来了又来了。周巧和赵青菊不约而同瞥了眼王阿娣,心里有些不悦。大嫂这人其它都好,就是天天哀声叹气把所有坏事儿都往女子身上怨,惹人不快。
沈大河也是不想再听王阿娣自责,把话拦了过去:“实在不行,招赘!”
沈二河吓了一跳,蹙眉摇头,“家里七个如花似玉的,万一招来个心性不正的……后患无穷。”
他这担心也真不是多余的。时□□面人家里但凡有半条退路,哪个肯把自家儿郎送出去顶别人家的香火?而沈家不过是匠籍小户,真有人肯赘进来,多半是连口薄粥都喝不上的主儿。
讨论又陷入无解之地。
“先拖着。”沈大江算是拍了板,“族里来人无论谁说什么,你们都往我这儿推,我去应对。另外咱家眼下最要紧是好好打理铺子把家底做厚。也万万不能在姑娘们跟前泄半句不好的口风,白白让孩子们跟着悬心。”
“省得省得。”
“不让她们理会这些,高高兴兴的过日子!”
可屋外回廊下,沈三娘已静静站了许久。
她今年已经十六,早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家里若有女儿招赘,也该是她这个姐姐冲在前头……
***
天还没全亮,采薇弄人家都是舌尖先醒。
“糟毛豆、虾油青椒,要的趁早~”
“燠开咯!粥糯的~贴饼焦底嘞!”
“烂糊豆腐,一文尝、三文饱~”
“转官糖,灶糖哟~桂花转嘞~”
河风一过,茶勺、陶杓、火钳、铃铛,重重声音叠在一起,当中也夹杂了各户的犬吠和公鸡打鸣。
沈家同样。
小九正撅着屁股,半个身子趴进鸡窝草里掏,把芦花鸡烦得压在她胳膊上咯咯炸叫。
“小九,莫跟鸡抢蛋!”周巧披着半边发髻冲过来,手里还攥着梳子,“啄你指头你哭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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