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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落水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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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济只觉晴天一个霹雳。
若论,他是沈三水的远房堂弟,怎么就跨辈儿成三水女儿的“阿爷”了?莫不是这几年在河上走多了,老得快了?
心里很是不爽,但总不好对个娃娃发火,也看在银子的份上忍了,耐着性子解释:“我可不是阿爷,你得叫我阿叔。另外阿叔的船怎么会臭?都是花船,香得很!”
“不不,好臭好臭的。”小九又凑近了些,小鼻子一皱一皱的,煞有介事地又吸了两下:“阿爷,你是不是许久没沐过了?熏得小九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沈阿济:“……我今早还拿皂荚搓——”
小九压根不听直接打断,“阿爷,花船买卖要香香的,人也漂亮的才成。阿爷的样子……唉,也难怪阿爷的花船生意不好,难怪人家说你……”
小胖脸上竟全是遗憾。
“???我生意不好?谁说我了?说我啥了!”沈阿济黑脸了。
小九怯生生地往许春绸怀里缩了缩,“阿爷好凶。”
沈阿济总算看出来了,这死丫头不是个好的,“阿叔好心劝你一句,小姑娘家家的莫学得这么讨人嫌,将来嫁不出去,嫁出去也跟你娘一样生一窝没把儿的。”
“呸!沈阿济你早上吃岔了死耗子来的?对个小姑娘喷毒,你要点儿脸!”许春绸起了怒,正要撸袖子骂几句。
小九忽然从许春绸身后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阿爷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才来找我家撒气的呀?你好可怜。”
沈阿济:“……”
偏偏小九语气天真得要命:“阿爷,你骂了人回家心里觉得甜吗?”
沈阿济嘴张了张,没出声。
小九没等他答,自己点了点头,“小九觉得不甜。阿爷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臭烘烘的花船和一张臭烘烘的嘴。”
沈阿济瞪圆了眼睛,“你……你……你个绝户娃!”
这句话的杀伤力在柯溪镇无异于登门来刨祖坟,河埠头的一众婆婆姨姨听了个真着儿,都惊了,再瞧软软糯糯的小九娘都有些心疼了:才六岁的娃,挨了这么脏的一盆字。
偏偏小九还是乐呵呵的语气,“我阿爹说,绝户不是看生几个男娃,是家里的人心散了各过各的,分家的时候抢得头破血流,那才叫绝户。”
她小鼻子又皱了一下,“呀,阿爷你这么生气,分家分得头破血流的,不会是你吧?不会是你家里的人心散了吧?”
沈阿济脸色大变,想说“放屁!”,但去年为了抢老宅打得头破血流确实是他家……
小九笑得愈发灿烂,“沈阿爷,你家即然是做花船的,为啥要住在三岔沟呢?为啥不像我家一样也在采薇弄买宅子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沈阿济的脸从红转白又转青。
三岔沟是镇上出了名的穷窝子,逢着雨天,烂泥漫上来能淹到门槛。他不喜欢采薇弄?他喜欢也得买得起啊!!他为啥上着赶着把自己儿子往采薇弄塞,不就是穷字闹的!
沈阿济气炸了也就憋出一句:“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小丫头片子管!”
小九特别认真地说:“阿爷你三个儿子,以后要分三次家,买三次房,娶三次媳妇。你的臭臭花船够分吗?”
沈阿济像被当胸打了一拳,眼前是一黑又一黑啊,气得把橹一丢,跨步过来就想拎起小姑娘打屁股。
许春绸正瞧得津津有味儿,立刻把小九护到身后,声音高得半条河道都听得见,“沈阿济你要对个六岁娃娃动手!”
河埠头几个妇人陆续围了过来,“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跟沈家那三个爷们儿比划比划。”
“就是!小九说的哪句不对?你跟你大哥分家的事全镇谁不知道?兄弟两个谁都不肯养老娘,你还有脸急眼?”
沈阿济脸涨成了猪肝色,想骂,但他骂不过,嗓门儿不够,爪子更不够。
尤其这当中不少妇人刚得了小九的好处,能借着周巧的行当赚些嚼口:你帮过我,那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沈阿济发现他今天来堵门是堵错了。
偏偏河岸上沈家的门又开了。
这回是见小九一直没回来,出门寻她的沈六娘。
沈家三个房头的女儿们是按落草先后排的名字。
大房占一、三、四,二房占二、五、七,三房占六、八、九。
六娘今年十二,一只脚才跨出门槛,刚刚好就瞧见沈阿济比比划划的要揍小九。
这还得了??
六娘回身嗷儿一嗓子:“阿爹!沈阿济打小九!”
那天,搬来才五日的沈家,让全采薇弄的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家和万事兴”。
就是“兴”的方式很特别。
不过几息之间,沈家小院儿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浩浩荡荡涌出来一群人。
打头的沈三水满手甩糯米。
紧接着是长房沈大江手里拎着把斧头,身后追着他媳妇王阿娣,一边追一边喊,“阿弥陀佛,当家的,斧头放下,可不能砍人啊,我给你换根棍子啊!”
再后面是二房沈二河赵青菊两口子。最后是沈三、四、五、六、八娘,要不是沈元娘和沈二娘已经出嫁没在家,肯定全员上阵。
全河面上的人都看呆了,包括“被打”的小九。
其实冲在最前面的沈三水已经瞧见闺女没事儿了,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还能就这么退回去?
更何况他早就想打那阴魂不散的沈阿济一顿了,他跑过来,一脚就踩上了船头。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十分拥挤,武侠片得分级,少儿不宜观看且还碍事的小九娘直接被六姐拎上了河埠头,“大人聊天,小孩子别看,看鱼吧!”
小九:“……”
其实她真的想亲眼目睹沈阿济被家人暴揍的场面!
她出生当天,姓沈的就跑到沈家门口放鞭炮,说沈家一门九女将来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胎穿而来的她迷迷糊糊的听到了这句,莫名听懂了那话里的恶意。
但她在家人的疼爱下长大,脑袋里时而能钻出一些转着圈儿的画面。
画面里有高高的房子、会跑的铁皮车、小小的盒子能放出人影儿、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像砖头的东西点来点去。
她不懂,就全说出来了。
“娘,我坐过铁车车的。”
“爹,我还坐过铁鸟的,能在天上飞。”
沈家吓得求神拜佛请道士烧符水,折腾了整整一年,就为了祈求“中邪”的小九早日康复。
后来小九明白了,若想不让家人担惊受怕,就别随便说出自己脑袋里面蹦出来的东西。
可有的东西说出来能赚到银子啊。
于是她成有了有“原则”的孩子,只说有利于赚钱、或是不让自家吃亏的。
比如今天怼沈阿济的那些个话,都是自个儿蹦到她脑袋里的,她觉得就应该这么说!
“小九你看,有鱼鱼来了!”六娘拉着小九。
姐妹俩脑袋挨着脑袋探出去看水。
前方是一声又一声的闷响,以及沈阿济杀猪一样的惨叫:“哎哟!沈三水你真打啊!”
“打你咋了?早该打了!”
再然后是沈二河的声音:“三弟,脱他裤子!我倒要看看他天天带把儿带把儿的,自己的把儿是不是比旁人多了一条!”
六娘捂住小九的耳朵。
波光粼粼,河埠头这边岁月静好。小九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胳膊上,笑眯眯看着水里的鱼影子晃来晃去。
一条、两条……
她正数着,水上有一截影子近了。比鱼长,比鱼直,是人。
小九抬起了头。
一截乌篷、再是一截船头,船头立着个小公子。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一身缥色素绸直裰,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水渗进薄瓷,泛起一层极淡的、清贵的光。
小九从没在柯溪镇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儿。
皮肤白得像最薄的那层糯米纸,眉毛像用狼毫笔蘸了墨一根一根描上去的。眼睛尤其好看,水润润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挺,嘴唇却没什么血色,是淡淡的樱粉。
他也在看着小九娘,四目相对。
再然后。
小公子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小九:“……”
这回真跟我没关系!!!
沈家新宅、西厢。
沈三水和周巧两口子的卧房也没啥值钱的家具,最贵的也不过是周巧当年陪嫁过来的四柱榉木架子床。
沈珩悠悠醒转,第一眼瞧见的不是帐顶,是床顶吊悬着一块板子。
板子足有半人长,边角磨得发亮,上头全是用炭条写的字。显字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日写就的。
头一行是“本月还需存一贯一百九十四文”。
后头几行像是隔三岔五就加上去的:初三,吴家白事得钱一百文。初五,刘家送嫁半日,得四十文。初五晌午,教西街新媳妇哭调,得十五文。
再往下炭痕粗重了些“初六自大嫂处买白布三尺,去钱八文。”
“三水腕酸贴膏药,去钱十四文。灯油二两,去钱五文。”
一溜儿的记录,最后一排“已存一贯零三十文”。
所以这板子就悬在头顶,床主人每天睁睛就是存钱和还钱。
沈珩下意识闭了一息,再睁开,板子倒是被挡了。一个圆乎乎的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出现在他头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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