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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九娘的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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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柯溪镇采薇弄。
晨起就见河面上浮着薄雾,有乌篷船从雾里钻出来卖花。又因临近端午,还添了石榴、菖蒲和艾草。
另外船头还插了一根细竹竿,竿顶挂了只小木锤。这是柯溪河船家的规矩:生了儿子挂木锤,生女儿挂木梭。
“哟,又是小子?阿济你好福气!”有在河埠头浣衣的妇人搭话。
摇橹的沈阿济嘿嘿笑了两声,颇自得:“还成。满月了,小子壮实得很。”
他说着,拿眼角余光往埠头东边瞟,他可是算准了时辰来的。
果然,沈家的木门开了。
出来的是沈家三房的媳妇周巧。鬓边别一朵白布花,上身玄色交领短衫,下摆掖进青布细褶裙里,勒出细细一截腰身。
周巧是做“哭婆”的,今天这行头是她的“上工装”。
“哭婆”这行当,简单地说比如丧家办白事,人丁单薄的会雇人来灵前哭。
再就是红事上也有来找的。嫁女要哭嫁,新娘子离娘家门,哭声越响娘家越有面子,寓意越哭越发。
还有那迁坟、立碑、祭祖的场合也会请哭婆撑场面。
今天她接了新活儿。镇东头孙家米行老太太走了,八十有五,喜丧。请她当主哭,开价一百文管一顿饭,另加二十文程仪路钱。
这价码相当不错的,但这一出门就遇到陈阿济。厌烦!周巧脸色沉下七分。
也是早几年的恩怨了。沈阿济是周巧娘家旧宅的邻居,自小就黏着周巧,成年后光是媒人都先后请过两拨儿。但周巧死活瞧不上他,再加上后头又遇上个子高、浓眉深目宽肩窄腰的沈家三郎沈三水,自是把沈阿济甩去九霄云外。
可偏偏沈三水和沈阿济是同宗同族的,沾着亲,争抢媳妇这事儿当年闹得还挺大,双方都见了血。
结局自然是周巧嫁了沈三水。
沈阿济没几个月便赌气娶了隔壁村的姑娘,连生了三个小子,逢人便显摆。
但周巧的软肋就是没能生个儿子。
不止她没生出儿子,沈家这支三兄弟跟商量好了似的,生了一溜九个娃全是女儿。
周巧心里难受,但她不是不喜欢闺女,是怕闺女长大了没个依靠。没男丁的房头,家里每样东西都有人替你做主。
上个月,沈阿济家又生了老四,得知沈家三房买下了采薇弄的宅院,眼珠子一转便动起了歪心思。
他起先是借着走亲访友的名义往沈家跑了两次,又托了族老来递话想把自家大儿子塞进来当学徒。
沈家三兄弟当然不会同意,但不好直接得罪族老便用起了“拖”字决。
事儿都还没成,沈阿济便提前庆祝,在酒肆里多喝了两杯黄汤吐了真言。打的算盘是让儿子先以学徒之名混进门,近水楼台纳个沈家姑娘,能得了嫁妆和采薇弄的房产!
也是合该有事,这番算计被路过的沈二河听了个正着,把沈二河气得狠揍了沈阿济一顿。
这一架彻底撕破了脸皮,但架不住沈阿济脸皮厚,撕了一层还有一层,今儿竟直接摇船来堵门,声音也拔得老高:“巧娘,这么早出去?”
他瞧着周巧依旧姣好、却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他的身子,心里粹了毒、口气却甜似蜜:“也真是辛苦啊,家里的也没说送送你?”
周巧咬着后槽牙,目不斜视往前走。
“巧娘别急着走啊。我同你说,我家老四前几日满月,还寻思着喊你们房头去吃酒,哪成想就听说你们这么快就搬到这采薇弄了,咋也不吭一声?搬家又花了不少吧,银钱上可够?”
周巧脾气也不是多好的,扭身正要火力全开。“吱呀”一声,沈家木门开了。
一个白嫩嫩的小姑娘从门槛里蹦了出来。
上身穿粉色小褂子,下头嫩绿灯笼裤,裤脚收得利利索索,还挂着个小小银铃铛。干干净净妥妥帖帖,把小姑娘衬得像个荷藕娃娃小仙童。
这是沈家三房最小的女儿,六岁的小九娘。
“阿娘!把这个带上!”小九手里举着个荷叶包,朝着周巧几步跑了过来。
周巧一听女儿声音心就化了,又怕女儿摔了,赶紧回身迎几步,蹲着把小九娘拢进怀里,“莫急莫急,阿娘有没有跟你说过雨后的石阶滑,不能跑?”
小九弯着眼睛甜笑:“阿娘,荷叶里是糯米团子,是小九亲手包的那只哦!”
糯米团子隔着荷叶暖烘烘贴在周巧手心,她捏了捏女儿的小胖脸夸:“阿娘带去主家吃,馋坏旁人!”
小九得了夸,愈发高兴得往周巧怀里钻了钻:“阿娘,后日那个白事是阿娘操持豆腐席吗?”
豆腐席是柯溪人家办丧事后请来客吃的那顿饭。周巧得主家信任,常帮着张罗采买、支客、算账,帮主家把钱花在刀刃上。
“对呀,小九记性真好。”
“那阿娘何不问采薇弄的婆婆姨姨家买呢?”小九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本正经数,“巷口刘阿婆家的鸡天天下蛋,河埠头春绸姨姨家园子里种了不少青菜,可水灵了!”
周巧听着,心里愈发的软:“小九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天天在巷子里玩呀!婆婆姨姨们都对我好,给我吃枣子,给我摘花戴。阿娘去她们家买东西,她们就能赚到钱,就能给她们家的小囡买糖吃了。”
周巧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河埠头浆洗的妇人们。
小九说的刘阿婆、许春绸都在,且笑眯眯地看着周巧娘俩儿。
其实沈家搬到采薇弄不过五日。周巧一直忙着从老宅往新宅折腾家当,又自觉自身行当多少要顾到旁人忌讳,便还没跟邻居走动。
哪成想小九倒是已经认识了一串儿婆婆姨姨。
“三水家的是吧,我家是前头那户卖茶的,你家小九天天来我铺子里玩呢,可是招人疼得紧!”
说话的是许春绸,家里开着“陈记茶铺”,茶香顺着河风飘。
“阿嫂好。”周巧理了理衣襟,牵着小九笑着迎上去。
“小九天天跟我夸她娘能干又漂亮。”许春绸笑得热络,“我娘家姓许,虚长你几岁,叫我许娘子或是春绸姐都成。我家后园子种了不少青菜,吃不完,偶尔在铺子里摆几把卖。匀些给你?不收贵价,就按巷子里的行情几文钱一把,新鲜水灵的,比你去镇上买强多了。”
周巧听她这么说,立刻应了,“那敢情好,我正愁后天的菜没着落呢。春绸姐,你叫我巧娘就成。”
她斟酌一下,又试探着问:“那菜是要用在豆腐席上的,你介意不?”
许春绸连忙摆手:“这有什么可介意的,你是帮我赚了嚼口呢。脑子不清明的才会嫌。”
她可真不是客套,采薇弄的“商业生态”确实如此,沿河一溜儿除了读书人家或是衙门里有公职的,不少人家是“前店后宅”。
巷子不宽导致铺面不大,多半一铺多营,顺手带卖。
“就是!三水家的,我家有鸡蛋,你收不?”河埠头那边刘阿婆提着棒槌扬声喊,“办席面哪能少得了鸡蛋,我攒了一篓子能卖!”
“我家有河鱼!昨儿我家那口子捞了一篓子杂鱼,鲜活得很。你带主家来,我按行价给你分辛苦钱!”
一时间河埠头热闹得很,有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
周巧把腰杆挺得愈发直溜,笑眯眯应下:“成成成,要不容我先去办事儿?等午后,或是明日挨家去瞧,到时候姐姐、阿婆们可莫嫌我铜板少!”
“阿娘,午后回来你也累了,不如我跟六姐和八姐去帮你看。”小九脆生生接话,一副小大人模样。
小九这可不是人小却非要逞能,自打四岁开始她便帮着爹娘打下手了。
“也行,那就辛苦我家小九了哟。阿娘回来给你带饴糖!”周巧一点儿没犹豫,也是硬生生把沈阿济这糟心的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喜滋滋跟新认识的诸位姐姐婶子告了辞,又叮嘱小九去各家要带上两个姐姐一起,才快着步子朝内城方向去了。
“小九,一会儿去我家玩儿吧。”许春绸笑眯眯地跟小九说话。
她自己生了两个混世魔王陈阿潭和陈阿渚,大的十岁小的八岁,正是人厌狗烦的年纪,成天在河埠头摸鱼打架。
自打沈家搬过来,她每日都惦记着把乖巧可爱的小九拐到自己家亲香。
“春绸姨姨,不如你先领小九去瞧瞧那花船,好不?”小九拉住许春绸,笑眯眯地把她往河埠边带,“我娘端午还接了一桩红事呢,主家说要做十条花船,要买不少花的。”
小九是冲着沈阿济的船去的。
沈阿济也是没想到周巧的闺女送上门儿,本想再摇橹追一会儿周巧,可一听有银子赚,便也就停了。
柯溪镇办红事的花船,船篷四角要“花似轿顶”。
若是真要做十艘,那鲜切细货花色起码也得两百斤。外加粗货论捆算的,一条船少说得铺四捆,十条船就是四十捆。
再减去竹篾、扎绳、桐油纸这些杂七杂八的耗材和人工费……
沈阿济在心里默算十船至少能净赚三、四百文,好进项!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小丫头,我家的花船可是柯溪镇独一份!你娘要寻十条?什么时候要?”
小九却突然捏住了鼻子:“这位阿爷,我方才离得远没瞧清楚,您家这花船……怎么有点儿臭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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