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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成线 灯下又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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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沈丹桂又来了后库。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四个女人。
年纪最大的已有三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得很紧,手背上全是细细的裂口。最小的看着不过十六七,进门以后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春桃正在院里收晒干的纸。
一抬头,看见这么多人,先愣了一下。
“你又带人来了?”
沈丹桂道:
“她们也想学。”
“学什么?”
沈丹桂回头看了几个人一眼。
“算账。”
春桃笑了。
“你现在倒成招人的了。”
沈丹桂也不恼。
“上个月那笔工钱算完以后,她们自己问我的。”
“问你怎么会算。”
“我说夜里学的。”
“她们就来了。”
春桃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
“只学算账?”
沈丹桂想了一会儿。
“不认字,账也算不明白。”
屋里的阿秀听见声音,已经走了出来。
她先没有问别的,只看向那几个新来的女人。
“名字会写吗?”
四个人里有两个摇头。
那个最年轻的姑娘迟疑了一会儿。
“我会写个姓。”
“姓什么?”
“周。”
阿秀点点头。
“那就先写周。”
她把人领进去,从桌边抽出几张裁得不齐的旧纸,又把笔递过去。
“先写给我看看。”
年轻姑娘握着笔,半天没敢落下去。
阿秀也不催。
只把手指轻轻点在纸边。
“忘了就问。”
“写错了也没事。”
余梅桢原本已经抬起头。
见阿秀把人安顿下来,便又低头去看沈丹桂带来的那几张纸。
从前夜校刚开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多半是她和老童生来做。
老童生年纪大了,前些时候已经回家养老。临走时还惦记着夜校里的几本字帖,交代阿秀别让春桃拿去乱画。
如今倒不用她们守着了。
春桃抱着一摞纸从外头进来,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道:
“阿秀如今也能当先生了。”
阿秀头也不抬。
“那你来教。”
春桃立刻往后退。
“我不来。”
“为什么?”
“我写字吵。”
阿秀终于抬头看她。
“谁说的?”
春桃哼了一声。
“上海那个回信总比别人短一半的人。”
余梅桢正在另一张桌边整理女工们带来的工钱记录。
听见这一句,抬眼看她。
“人不在杭州,你倒记得牢。”
春桃道:
“我记仇。”
她说完,把怀里的纸往桌上一放。
最上面正压着一本夜校的薄册。
前几日她替人记来夜校的人数,嫌“叶春桃”三个字写起来麻烦,连着几页只落了一个“春”。
林素缃翻出来以后,拿着册子问她:
“这三个春是谁?”
春桃理直气壮。
“都是我。”
“那你名字后面两个字是摆设?”
春桃当时没了声。
第二日便老老实实补全了。
沈丹桂已经坐到了余梅桢对面。
这一次,她带来的不只是人。
还有几张自己画出来的表。
上面歪歪斜斜分成了几列。
哪一日上工。
哪一日拖到戌正以后。
哪一日坏过丝。
坏了几根。
有没有扣钱。
余梅桢看了一会儿。
“谁教你画的?”
“我自己照着账房那边改的。”
沈丹桂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格。
“这里我原先写工时。”
“后来发现没用。”
“有时候做得一样久,扣的钱不一样。”
“所以我又添了一栏。”
余梅桢问:
“别人也记?”
“有几个开始记了。”
沈丹桂道:
“不会写的就画杠。”
“一天一条。”
“加时就多画一小截。”
“月底再一起算。”
余梅桢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一张张翻过去。
有些字仍旧写错。
有些数挤得太近。
最下面甚至还有一大块墨团,大约是笔尖滴下去以后来不及擦。
可每个人记的是自己的账。
没有谁替她们统一抄成一本。
余梅桢把纸重新放下。
“这样就行。”
沈丹桂问:
“不用誊清?”
“不用。”
“为什么?”
“各人的东西,各人留着。”
余梅桢道:
“真要对的时候,再拿出来对。”
“别全放到一个地方。”
沈丹桂想了一下。
点点头。
赵兰英正坐在门边。
听见这句话,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面前同样放着一本很薄的小册子。
上面没有全名。
只记今日来了几个人,分别从哪几条巷子进来。
谁同谁住得近。
天晚以后哪些人可以结伴回去。
至于外头的联络、货路、从上海送回来的消息,她一个都不碰。
她自己也从来不问。
余梅桢当初只让她管夜校里的人。
她便真的只管这些。
日子久了,却比谁都清楚哪一家最近婆婆生病,哪一个女工换了住处,谁这几天下工太晚,不适合独自回家。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快。
也没有春桃那种还没进门便先听见动静的热闹。
赵兰英先抬起头。
下一刻,她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严小姐?”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刚从后院回来,听见这三个字,手里的竹筐差点碰上门框。
“严小姐?”
她几步跑过去。
严明鸢就站在院门外。
仍旧穿得齐整。
浅色褂子。
头发梳得干干净净。
只是比被关进严府以前稍瘦了一点。
春桃把她从头看到脚。
“你总算出来了。”
严明鸢看她。
“怎么,我不在,这里不转了?”
“谁说不转。”
春桃嘴上答得快。
眼里却已经有了笑。
“转得比以前还快。”
阿秀从里屋探出头。
“她说得是真的。”
春桃回头。
“你少拆我的台。”
严明鸢已经走进院里。
第一眼便看见门边那张桌子。
赵兰英还站着。
她膝上的册子没有合。
严明鸢看了一眼。
“你坐。”
赵兰英愣住。
“严小姐……”
“我又不是来抢你位置的。”
赵兰英这才慢慢坐回去。
严明鸢往里走。
越走,脚步越慢。
屋里多了两张桌子。
墙边也添了新的木凳。
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姑娘正低头写自己的姓。
阿秀坐在旁边。
沈丹桂和另外几个女工围着一张纸,正在看上面的工日。
春桃抱着竹筐从她身边过去。
“小心。”
严明鸢让了一下。
“你现在还管这个?”
“我管的多了。”
春桃道。
“你再不回来,我都快升官了。”
严明鸢笑了一声。
“什么官?”
“跑腿总管。”
“很适合你。”
“严明鸢。”
“怎么?”
“你一出来就气我?”
“怕你不习惯。”
春桃瞪她。
严明鸢终于笑得明显了一些。
余梅桢从桌后站起来。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先说什么。
最后还是余梅桢问:
“今日怎么出来了?”
“二叔准的。”
春桃立刻插嘴:
“他终于想通了?”
严明鸢看她。
“你觉得可能吗?”
春桃想了想。
“也是。”
“那为什么?”
严明鸢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目光重新落到屋里。
看了一圈,才道:
“我是来收东西的。”
春桃一时没听懂。
“收什么?”
“我的。”
“你东西不是都在严家?”
严明鸢道:
“这里也有。”
春桃皱起眉。
“你又要去哪儿?”
严明鸢看向她。
“上海。”
春桃愣住。
连阿秀都抬起头。
“上海?”
“嗯。”
“做什么?”
“读书。”
春桃盯着她。
“真的?”
“假的我回来收什么?”
春桃一下放下竹筐。
“什么时候?”
“九月开学。”
“哪所学校?”
严明鸢说了一个女子学校的名字。
春桃没听过。
却还是立刻问:
“你什么时候报的?”
“被关着的时候。”
春桃这回是真呆住了。
“你被关着还能报学校?”
严明鸢道:
“关的是门,又不是我的手。”
“那信谁替你送?”
“周妈妈。”
“招生章程呢?”
“也是她托人买的。”
春桃张了张嘴。
半天才道:
“你在屋里憋这么久,就憋出这个?”
严明鸢看她。
“不然呢?”
“天天坐着等二叔消气?”
春桃忽然笑出来。
“行。”
“这才像你。”
余梅桢却问:
“二老爷怎么会答应?”
严明鸢眼里的笑淡了一点。
“他为什么不答应?”
严府里那场谈话,是前一日晚上的事。
严承砚把上海寄回来的录取信放在桌上时,脸色并不算难看。
甚至比严明鸢预想中平静得多。
“什么时候递的?”
“上个月。”
“谁替你寄的?”
“周妈妈。”
严承砚抬眼。
“她胆子倒越来越大了。”
严明鸢没有接。
严承砚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
“去上海也好。”
严明鸢原本已经准备好同他争。
听见这一句,反而停住了。
严承砚道:
“女孩子多读些书,总不是坏事。”
“总比日日往织坊跑,同那些人混在一处强。”
严明鸢眼神动了一下。
“哪些人?”
严承砚看她。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
“明鸢。”
严承砚把信放回桌上。
“你是严家的姑娘。”
“从前胡闹也就算了。”
“出去读几年书,见些世面,回来以后,总该知道什么是自己该走的路。”
严明鸢看着他。
若是几年前,她大概已经同他争起来了。
问他什么叫“那些人”。
问他严家的姑娘为什么就不能坐在女工旁边。
问他自己该走什么路,凭什么由他来定。
可那天她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封上海来的信。
“二叔说得是。”
严承砚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答。
神色反而缓了一点。
“你父亲身体不好。”
“家里的事,我替他多管一些,也是为你好。”
“到了上海,好好读书。”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少碰。”
严明鸢点头。
“知道了。”
她拿起那封信。
走到门边时,严承砚又叫住她。
“明鸢。”
她回头。
严承砚道:
“女孩子家见识多些,往后总有好处。”
“回来以后,年纪也不小了。”
“有些事,也该慢慢打算。”
严明鸢听懂了。
却没有问他是什么事。
只道:
“以后再说。”
她出了门。
周妈妈正在廊下等她。
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说?”
严明鸢把信往袖里一收。
“答应了。”
周妈妈松了口气。
“我就说,出去读书是正经事。”
严明鸢看了她一眼。
“二叔也是这么想的。”
周妈妈听出她语气不对。
“那不是好事?”
严明鸢没有回答。
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是好事。”
“他想他的。”
“我读我的。”
后库里,春桃听完前半截,已经气得皱起脸。
“什么叫同那些人混在一起?”
严明鸢道:
“你若真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春桃立刻道:
“我才不去。”
“那你气什么?”
“我替你气。”
“用不着。”
严明鸢说完,又看了看屋里。
“况且他说得也不是全错。”
春桃瞪大眼。
“你真被关傻了?”
严明鸢没有立即接话。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
午后的日光落在院墙上,照得石板微微发白。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街上传来的车铃声,一阵近,一阵远。
她看了一会儿,眉眼间原本那点笑意慢慢淡下来。
“我确实该出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不像是在同谁商量。
春桃原本还想反驳,听见这句,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余梅桢看着严明鸢。
“想好了?”
严明鸢收回目光。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后日。”
春桃猛地抬起头。
“这么快?”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声音大了些,神情顿了一下。
严明鸢看见了,唇角轻轻翘起来。
“你舍不得我?”
春桃立刻把脸别开。
“谁舍不得。”
她低头去摆弄手边的竹筐。
“我就是问问。”
严明鸢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只是问问?”
春桃动作一停。
莫名其妙地抬起脸。
“我还问什么了?”
严明鸢本来只是随口逗她。
见她当真皱起眉头,反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
她已经转身往里走。
“随口一说。”
春桃站在原地。
眉头还皱着。
她盯着严明鸢的背影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竹筐。
怎么也没想明白。
阿秀已经重新低头教人写字。
严明鸢走到她身后。
桌上的纸上已经多了两个字。
周荷。
第二个“荷”写得歪歪扭扭。
阿秀正教她重新写。
严明鸢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现在每天都教?”
“不是每天。”
阿秀道。
“有人不会的时候就教。”
“梅桢姐忙的时候,我先来。”
严明鸢点了点头。
又去看赵兰英桌上的册子。
“这个也是你记?”
赵兰英道:
“只记今日谁来、从哪边走。”
“名字呢?”
“不全记。”
“外头的路?”
“不碰。”
严明鸢笑了一下。
“倒记得清楚。”
赵兰英道:
“梅桢教过。”
严明鸢没有再说话。
她被关在严家宅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后库。
想夜校会不会停。
想赵兰英能不能接住门边那摊事。
想春桃会不会又跑得太快。
想钱兴留下的麻烦,还有没有人继续往下查。
真正站回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惦记的那些事情,早已经有人一件一件接了过去。
夜校没有停。
赵兰英坐在门边。
春桃还是跑得快,却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
她从前做过的事,也没有因为少了她便空在那里。
甚至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坐在灯下,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站了一会儿。
目光从赵兰英那张桌子上移到阿秀身边,又落到几个新来的女工身上。
半晌,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挺好。”
春桃正在整理竹筐,闻声抬头。
“什么挺好?”
严明鸢已经收回目光。
“没什么。”
春桃皱了皱鼻子,学着她方才的语气:
“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说没什么。”
严明鸢没理她。
严既白傍晚才回来。
听说严明鸢已经到了后库,他并不意外。
一进门便问:
“真定了?”
严明鸢抬眼。
“你消息倒快。”
“录取信进严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装不知道?”
“你自己的事,等你自己说。”
严明鸢看了他一眼。
“还算像个人。”
严既白懒得同她计较。
只问:
“住处安排了吗?”
“学校里住。”
“钱呢?”
“二叔给。”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回倒大方。”
严明鸢低头理着手边的几本旧册子。
“在他看来,花钱让我出去读书,总比让我留在这里强。”
严既白听懂了。
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到她面前。
严明鸢打开。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什么地方?”
“纸铺附近。”
“找谁?”
“顾澜。”
严明鸢抬起头。
这个名字她听过。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信来来回回,偶尔也会出现顾澜的名字。
不多。
却总在真正要紧的时候。
“她知道我要去?”
“还不知道。”
严既白道:
“你先读你的书。”
“学校里的事,照学校的规矩来。”
“平日也不用特地去找她。”
他点了点那张纸。
“真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再去这个地方。”
严明鸢把纸重新折好。
“陈砚生呢?”
“他未必找得到。”
“顾澜比他好找?”
严既白想了想。
“至少不会一忙起来,整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余梅桢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若让砚生听见,下回怕是连半封信都不给你写。”
严既白道:
“那正好省纸。”
严明鸢把地址收进袖中。
“你们倒是去了一趟上海,回来以后话都多了。”
春桃从门外经过。
“是吧?”
严明鸢看她。
“你又知道了?”
“我早知道。”
春桃抱着账册往里走。
“尤其那个陈砚生。”
余梅桢头也没抬。
“春桃。”
春桃立刻闭嘴。
严明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不在的时候,看来错过了不少。”
春桃刚要开口。
余梅桢已经把一张纸递给她。
“把这个送给赵兰英。”
春桃接过去。
“我又没说什么。”
人已经跑远了。
严明鸢看着她的背影。
“她还是这样。”
余梅桢道:
“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她。”
“也是。”
第二日,顾承岳也来了。
他原本是找严既白。
一进院子,看见严明鸢坐在窗边整理几本旧识字簿,脚步停了一下。
“出来了?”
严明鸢抬头。
“怎么,你也来确认我还活着?”
顾承岳笑了一下。
“看来还好。”
“托你的福。”
“这话我可不敢领。”
顾承岳说完,才听严既白提起上海的事。
“真去读书?”
“嗯。”
“什么时候?”
“明日。”
顾承岳点点头。
“上海比杭州乱些。”
严明鸢道: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遍。”
“谁说的?”
“我哥。”
“梅桢。”
“周妈妈。”
顾承岳道:
“那就当第四遍。”
严明鸢笑了一下。
“知道了。”
春桃正好从外头回来。
听见这一句,顺口道:
“顾先生也知道严小姐要去上海了?”
顾承岳回头。
“刚知道。”
春桃点了点头,便把怀里那包东西递给严明鸢。
“给你的。”
严明鸢打开。
里面是一只不算精细的小布袋。
针脚有些歪。
布面上还绣了一朵很小的桂花。
严明鸢看了半天。
“你绣的?”
春桃道:
“嫌丑就还我。”
严明鸢立刻收起来。
“谁说丑了。”
顾承岳在旁边看了一眼。
“确实不算好看。”
春桃猛地转头。
“又没送你。”
顾承岳笑了一声。
“所以我说实话。”
“你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第一日知道?”
“顾承岳。”
“嗯。”
春桃被他应得一噎。
严明鸢看着两个人。
只觉得头疼。
“你们要吵出去吵。”
春桃立刻回头。
“我是在替你说话。”
“我没让你替。”
“严明鸢!”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余梅桢坐在屋里,连头都没抬。
严既白倒笑了一下。
“你们三个若再说一会儿,今日的账不用看了。”
顾承岳这才进屋。
春桃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转身继续帮严明鸢收东西。
次日一早,严明鸢离开杭州。
东西不算多。
一只箱子。
两包书。
还有从后库带走的几样旧东西。
那支已经用秃的笔,她最后还是拿上了。
春桃看见时十分嫌弃。
“上海没有笔卖?”
“有。”
“那你带这个做什么?”
“我的。”
春桃想了一下。
没再说。
林素缃替她在箱子里塞了一小包针线。
“衣裳破了总用得上。”
严明鸢接过。
“谢谢林姨。”
阿秀给她的是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
赵兰英什么也没送。
只是说:
“到了写信。”
严明鸢点头。
“写。”
春桃道:
“别写得跟陈砚生一样短。”
余梅桢终于忍不住看她。
“你到底跟他多大仇?”
“没仇。”
春桃道。
“我替纸不值。”
严明鸢笑得停不下来。
临走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后库。
赵兰英已经坐回门边。
阿秀在收昨夜留下的纸。
沈丹桂那几张工日记录还压在桌角。
一个新来的姑娘正在练自己的名字。
“周”字已经比昨日写得稳了一些。
严明鸢看了一会儿。
余梅桢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有一点。”
严明鸢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又道:
“可还是想去。”
余梅桢道:
“那就去。”
严明鸢转头。
“这里呢?”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严明鸢没有出声。
屋里,阿秀正对那姑娘说:
“这一横别缩。”
“写开一点。”
严明鸢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大概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梅桢道:
“自己找。”
“不给我留?”
“你有手有脚。”
严明鸢看着她。
“余梅桢,你如今也越来越狠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笑了。
车站人多。
送到最后,严既白没有让所有人都进去。
林素缃年纪大,留在后库。
赵兰英也没有来。
最后只是余梅桢、严既白、阿秀和春桃送了一段。
顾承岳没有出现。
他一早临时有事去了城外。
春桃听见时只道:
“忙就忙。”
说完继续帮严明鸢看箱子。
严明鸢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
“春桃。”
“干什么?”
“夜校若添新人,把名字写全。”
春桃瞪她。
“你都要走了还管我。”
“怕你只写一个春。”
“我乐意。”
“林姨不乐意。”
春桃立刻没声了。
严明鸢笑着上了车。
车开以后,春桃还站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看不见,才转身。
阿秀问她:
“舍不得?”
春桃道:
“有什么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走出几步,她自己又忍不住道:
“上海那么远,她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阿秀看她。
春桃立刻道:
“看我做什么,我随便说说。”
余梅桢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严既白却笑了一下。
春桃听见了。
“严先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最近怎么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就会说这一句。”
没人回答她。
汽笛呜呜长鸣,车轮轰隆着向东。
一团团烟从车头卷向身后,铁轨一路伸向上海。
严明鸢坐在车厢里,回头望去。
杭州渐渐远了。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留在原地。
那些名字,那些账本,那些刚刚敢于抬起头来的女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中的灯下,也仍有新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