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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停梭 有些账一旦 ...

  •   七月底,余梅桢和严既白回到了杭州。

      梅雨已经彻底过去。

      后库窗下那几朵石榴花早谢了,枝头结出几个还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果。

      春桃听见院门响,第一个跑出来。

      先看余梅桢。

      再看严既白。

      最后又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余梅桢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

      “看什么?”

      春桃抱住包袱。

      “看看上海有没有把人换回来。”

      “换什么?”

      “谁知道。”

      春桃跟在她身后。

      “上海怎么样?”

      “人多。”

      “还有呢?”

      “车多。”

      春桃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余梅桢回头。

      “不然呢?”

      春桃显然十分失望。

      她想了想,又问:

      “那个陈——”

      严既白正好从门外进来。

      春桃余光一瞥,立刻改口:

      “上海那边的人,都平安吧?”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平安。”

      “那就好。”

      春桃抱着包袱跑了。

      跑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陈砚生是不是就那个字写得——”

      “春桃。”

      林素缃从里屋出来。

      春桃立刻闭嘴。

      林素缃只看了余梅桢一眼。

      “回来先洗手。”

      “知道。”

      “一路的灰都往屋里带。”

      “娘,我才刚进门。”

      “刚进门就不能洗?”

      余梅桢没有办法,只好往水缸边走。

      严既白站在旁边笑。

      林素缃转头。

      “你也洗。”

      严既白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春桃抱着包袱站在廊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过去,上海那些逼仄的街巷、临时借来的屋子和不敢写在纸上的名字,才像真正被留在了身后。

      回来以后,后库先忙了一阵。

      上海带回来的联络办法不能原封不动搬来杭州。

      哪些能用,哪些要改,哪些已经不安全,都得重新拆开。

      夜校那边也有些事等着她回来理。

      这些年课有停有续,人却一直没断。织坊里来来去去,陆续又添了不少新面孔。

      有的是刚从乡下进城的姑娘,有的是换了织坊才摸到这里来的,也有人已经做了几年工,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全。

      从前坐在灯下跟着余梅桢一笔一画认字的人,如今也渐渐能带别人了。

      阿秀早已经能领着新来的女工认字、写名,寻常的工日、工钱和数目也记得清楚。遇上简单的账,她甚至不用再等余梅桢过来,自己便能先教上一遍。

      春桃自然也会写。

      只是她的字这些年没怎么收敛,写得又快又开。横是横,竖是竖,偏偏落到一张纸上,总显得比旁人的字热闹些。

      她自己倒不在意。

      嫌名字一个个写全太费工夫,偶尔偷懒,只落一个“春”字便想混过去。

      被林素缃看见一次,便挨一次骂。

      等前堂积下的账也重新理顺,已经进了八月。

      城里的暑气没有退。

      午后的石板路晒得发白,连运河上的风都带着热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城南一家织坊的机声忽然断了一截。

      先是六架。

      后来又停了三架。

      消息传进后库的时候,阿秀正坐在窗下理一捆生丝。

      她听完,手里的线一下缠住了。

      “真停了?”

      赵兰英一路赶得急,额角都是汗。

      “停了。”

      春桃从门边站起来。

      “机坏了?”

      “没坏。”

      “那为什么停?”

      赵兰英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个月工钱又少了。”

      余梅桢接过去。

      纸不是正式账单。

      只是一个识字女工偷偷抄出来的数。

      该领多少。

      实领多少。

      中间扣掉的每一项,都歪歪斜斜记在旁边。

      饭钱。

      灯油。

      机损。

      误工。

      最下面还有四个字。

      整料损耗。

      余梅桢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

      赵兰英摇头。

      “没人说得清。”

      “掌柜只说今年丝贵,坏一根都得算钱。”

      阿秀忍不住道:

      “丝贵,为什么扣她们的?”

      “说是她们手慢,坏得多。”

      赵兰英道:

      “可这月工时还长了。”

      “原先做到戌初,这几日总要拖到戌正以后。”

      余梅桢抬头。

      “谁先停的?”

      赵兰英道:

      “沈丹桂。”

      春桃一下抬起头。

      “丹桂?”

      “嗯。”

      春桃显然认得。

      “就是那个脸圆圆的,前两回争工钱都打头的?”

      赵兰英点头。

      “就是她。”

      余梅桢问:

      “这次为什么停?”

      赵兰英接着道:

      “她娘病了,等这个月工钱抓药。”

      “结果账房一算,比上个月还少。”

      “她就去问。”

      “账房叫她少管。”

      “她又问了一遍,管事让人把她从机上拽下来。”

      “她索性就没回去。”

      “旁边几个也跟着停了。”

      春桃骂道:

      “人家问自己的钱,凭什么不让问?”

      赵兰英看向余梅桢。

      “现在都等着呢。”

      “等什么?”

      “等我们说怎么办。”

      余梅桢没有放下手里的纸。

      “为什么等我们?”

      赵兰英怔住。

      “不是一直都……”

      “夜校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算账。”

      余梅桢道:

      “不是为了以后出了事,还得等我们去替她们拿主意。”

      她低头看着那张工钱单。

      从前遇上这种事,她第一件想的往往是这笔账该怎么讨回来。

      可从上海回来以后,她想的已经不只是这一笔了。

      “先让沈姑娘她们自己算。”

      赵兰英一时没有说话。

      余梅桢把纸摊到桌上。

      “这张是谁抄的?”

      “丹桂自己。”

      “她会算?”

      “简单的会。”

      “那就让她继续算。”

      赵兰英问:

      “怎么算?”

      “把前几个月都翻出来。”

      余梅桢指着纸上的几项。

      “灯油以前扣多少。”

      “饭钱扣多少。”

      “机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

      “所谓整料损耗,又是从哪一个月添上的。”

      “工时也记。”

      “能找到多少,就记多少。”

      阿秀已经把纸和笔拿了过来。

      “我帮她们记?”

      余梅桢摇头。

      “你教她们怎么记。”

      “让她们自己写。”

      阿秀明白了。

      春桃却还有些急。

      “那九架机怎么办?”

      “已经停了就停着。”

      “还要不要再停?”

      “不叫别人跟。”

      春桃皱眉。

      “为什么?”

      “现在连账都没算清。”

      余梅桢道:

      “二十架、三十架一起停,看着声势大,可掌柜只要抓住最前头那几个,剩下的人自己就会慌。”

      “先知道自己到底少了多少钱。”

      “再知道为什么停。”

      “最后才知道想要什么。”

      赵兰英问:

      “那明日呢?”

      余梅桢想了想。

      “照常进门。”

      “昨日停机的九个人,一个都别少。”

      “进去以后做不做,由她们自己定。”

      赵兰英点了点头。

      走到门边,又停下。

      “若掌柜直接把她们赶出去?”

      余梅桢抬起眼。

      “那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为什么赶。”

      赵兰英走后,春桃还站在桌边。

      “梅桢姐。”

      “嗯?”

      “你去了趟上海,胆子是不是更大了?”

      余梅桢低头看账。

      “以前也不小。”

      春桃想想也是。

      严既白傍晚回来时,桌上已经铺了好几个月的旧工钱记录。

      有些是女工自己记的。

      有些只记得大概。

      还有几张纸上甚至没有字,只画了横杠和圆圈。

      严既白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账?”

      阿秀道:

      “她不识字。”

      “一条杠是一日,一个圈是领钱。”

      严既白重新看了一遍。

      “倒也看得懂。”

      余梅桢问:

      “前堂忙完了?”

      “嗯。”

      严既白坐下来。

      “织坊的事,我听说了。”

      “快得很。”

      “九架机一起停,不算小事。”

      他把那张写着扣项的纸翻过来。

      “准备怎么办?”

      余梅桢道:

      “先把账算出来。”

      “之后呢?”

      “让她们自己去问。”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

      “不要我们出面?”

      “不该我们出面。”

      “为什么?”

      “钱不是我们的。”

      余梅桢道。

      “机器也不是我们在踩。”

      “她们今天若只是因为听我们的话停下来,明日别人让她们开,她们一样会开。”

      “得先让她们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严既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查一个人。”

      “谁?”

      “那家织坊现在的东家。”

      严既白抬眼。

      “这个我倒认识。”

      “怎么样?”

      “去年才接手。”

      “手里的钱不是很宽裕。”

      “所以从工钱上抠?”

      “很有可能。”

      余梅桢把一张旧账递给他。

      “再看看他们今年进了多少丝。”

      严既白接过。

      “你怀疑所谓损耗根本没有那么多?”

      “算了才知道。”

      严既白笑了一下。

      “你去上海以后,倒越来越像砚生了。”

      余梅桢抬起头。

      “哪儿像?”

      “凡事先查。”

      “我原来也查。”

      “也是。”

      严既白低头继续翻账。

      “他大概也会说,是你带坏了他。”

      余梅桢没接这个话。

      只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先干活。”

      第二日一早,昨日停机的九个女工,全都回到了织坊。

      一个不少。

      掌柜原以为她们不敢再来。

      看见九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沈丹桂站在最前面。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她平日嗓门就大,隔着半间织坊都能听见。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下泛着青,手里却还攥着那张算过几遍的纸。

      管事将她们拦在门外。

      “昨日自己撂下机子,今日还有脸来?”

      沈丹桂看着他。

      “工钱先算清。”

      管事像没听明白。

      “什么?”

      “我说,工钱先算清。”

      这一回她声音更响,连里头几架织机旁的人都转过头来。

      “这个月为什么少了?”

      管事冷笑。

      “账房怎么算,你们就怎么领。昨日不是有骨气吗?既然不想做,就都滚。”

      丹桂没有让开。

      身后八个人也站着没动。

      她把手里的纸展开。

      “上个月,我做了二十七日。”

      “这个月,二十九日。”

      “上月领这些。”

      “这个月反倒少四角七分。”

      她一项一项往下念。

      灯油。

      饭钱。

      机损。

      整料损耗。

      字是昨夜才重新核过的,有几处还写得歪,数却一个也没含糊。

      织坊里渐渐有人慢下了手。

      梭子还在走,眼睛却已经往门口来了。

      管事脸色沉下来。

      “谁教你算的?”

      丹桂抬起头。

      “我自己算的。”

      “你?”

      “不会的时候有人教。”

      她把那张纸往前一递。

      “学会以后,就是我自己算。”

      里面不知道谁笑了一声。

      管事猛地回头。

      “看什么?做工!”

      机杼声重新密起来。

      可门口的话,已经有人听见了。

      丹桂仍旧站在那里。

      “那工钱呢?”

      管事盯着她。

      “你叫什么?”

      丹桂还没答,身后已经有人开口:

      “问账就问账,问她名字做甚?”

      另一人也道:

      “昨日停机的是九个人。你真要名字,九个都有。”

      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街边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

      管事咬了咬牙。

      “进去。”

      丹桂问:

      “去哪?”

      “账房。”

      “我们九个一起。”

      “你一个。”

      “九个。”

      她声音不高了。

      可这两个字比方才喊得更硬。

      两边僵了一阵。

      里面的账房先生终于走出来。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街上。

      “让她们进吧。”

      九个人这才跨过门槛。

      这是她们第一次拿着自己算过的账,走进那间从前只许她们领钱、不许她们问钱的屋子。

      消息到后库时已经接近中午。

      春桃冲进院里。

      “进账房了!”

      阿秀立即抬头。

      “九个?”

      “九个。”

      “都进去?”

      “都进去。”

      春桃一脸兴奋。

      “那管事原来只肯放一个,沈丹桂就是不肯。”

      余梅桢正在裁纸。

      “账对出来了?”

      “还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春桃脸上的喜气顿时垮下去一半。

      “你怎么每回都这样。”

      “哪样?”

      “别人刚高兴,你就问账。”

      余梅桢看她。

      “钱还没回来。”

      春桃想了想。

      “也是。”

      下午,顾承岳来后库找严既白。

      他不知道织坊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前堂有人议论,说城南一家织坊几个女工堵着账房问工钱。

      进门时,严既白正核一份丝料入库的旧账。

      顾承岳坐下来。

      春桃正好端着茶从外头进来。

      “顾先生。”

      顾承岳抬眼。

      “怎么?”

      春桃把茶放到他手边。

      “你昨日是不是去清波门了?”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前堂有人看见你往那边走。”

      春桃问:

      “严小姐怎么样?”

      “还好。”

      “还不让出来?”

      “嗯。”

      春桃皱了皱眉。

      “二老爷这回倒真沉得住气。”

      顾承岳端起茶。

      余梅桢问:

      “明鸢有没有说什么?”

      “有。”

      顾承岳道:

      “叫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因为她不在便停。”

      严既白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呢?”

      “问了夜校。”

      “问了赵兰英。”

      “也问了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出事。”

      春桃问: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有。”

      春桃皱了皱眉。

      “她自己也不知道?”

      “多半不知道。”

      春桃小声嘟囔:

      “二老爷还真打算一直关着她不成。”

      顾承岳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到桌上的账纸。

      “又在忙什么?”

      严既白道:

      “替人查账。”

      “谁?”

      余梅桢在另一边道:

      “几个织坊女工。”

      顾承岳看向她。

      “今日城南闹的就是这事?”

      “没闹。”

      “外头都传开了。”

      “传开和闹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笑了一下。

      “行。”

      “那现在怎样?”

      “在对账。”

      “你们让她们去的?”

      余梅桢摇头。

      “她们自己去的。”

      “有区别?”

      “有。”

      “她们若自己去,就得自己知道为什么去、想要什么。”

      “若是我们叫她们去——”

      余梅桢道:

      “不过是换个人听话。”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有马上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有道理。”

      严既白从账页后面抬起眼。

      “难得。”

      顾承岳看他。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

      “你讲。”

      严既白把纸放下。

      “你讲道理的时候,总忘不了枪。”

      顾承岳也不恼。

      “有些时候,不带枪,根本没人肯听你讲道理。”

      余梅桢道:

      “可枪一响,听不听就由不得人了。”

      顾承岳看向她。

      “不好?”

      “太快的东西,常常来不及分清打中了谁。”

      顾承岳没说话。

      严既白也没有接。

      窗外有女工在晾线。

      竹竿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墙。

      顾承岳最后道:

      “工钱该争。”

      “这种账,我看了也恶心。”

      “可若真有几十个人把机子全停了,先来的是警察。事情再闹大,来的可就未必只是警察了。你们怎么办?”

      严既白道:

      “所以不能只会停。”

      “得知道怎么聚,也得知道怎么散。”

      顾承岳皱眉。

      “我问的不是退路。”

      严既白抬眼。

      “那你问什么?”

      “你们总不能一家家织坊这么来。”

      顾承岳道。

      “一家出了事,你们去教人算账。”

      “另一家出了事,再换一批人。”

      “杭州如此,上海也如此。”

      “天下有多少织坊,多少码头,多少矿?”

      严既白看着他。

      “所以才要让他们自己学会。”

      顾承岳停住。

      “自己学会什么?”

      “自己认字。”

      “自己算账。”

      “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严既白道:

      “承岳,我们不能每次都在那里。”

      “人也不能永远等别人来替他们做主。”

      顾承岳沉默了一阵。

      “可真碰上枪呢?”

      严既白看着他。

      “你的路上没有枪?”

      “有。”

      “那有什么不同?”

      顾承岳道:

      “至少我要的是一支知道枪该往哪里使的军队。”

      严既白没有反驳。

      “我也希望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

      “可仗打完以后呢?”

      顾承岳眉头慢慢皱起来。

      严既白指了指那几张工钱单。

      “这一角。”

      “那两分。”

      “谁替她们问?”

      “又有谁告诉沈丹桂,她自己的工钱,本来就该问个明白?”

      顾承岳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

      “总得先把这世道安定下来。”

      严既白看着他。

      “安定下来以后呢?”

      顾承岳皱了皱眉。

      “至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严既白没有再问。

      顾承岳也没有继续解释。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说到这里,也已经够了。

      顾承岳站起身,伸手去拿帽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几张还没收起的工钱单时,动作微微一顿。

      很快,他又把帽子拿了起来。

      “你们怎么联络这些人,我不问。”

      “名单也别让我看见。”

      严既白点头。

      “本来也没准备给你看。”

      顾承岳瞪了他一眼。

      “真要有警察过去,提前告诉我是哪条街。”

      他把帽子扣到头上。

      “能拖多久,我不保证。”

      严既白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了。”

      顾承岳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道:

      “别以为我是赞成你们这一套。”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顾承岳懒得再理他,径直出了门。

      门帘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春桃站在旁边看了看。

      “真生气了?”

      严既白道:

      “过会儿就好了。”

      春桃往门外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看桌上的茶。

      “我还有话没问完。”

      余梅桢道:

      “什么?”

      “严小姐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说着已经往外走。

      严既白抬头。

      “你现在追还追得上?”

      “谁追他了。”

      春桃头也没回。

      “我去问话。”

      人很快出了院门。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余梅桢望向窗外。

      “以前我不明白。”

      严既白抬头。

      “什么?”

      “你为什么总说,不能每次都等出了事再去救。”

      严既白没有出声。

      余梅桢低头看着桌上的工钱单。

      “这一回是沈姑娘。下一回还会有别人。”

      “杭州有,上海也有。”

      她停了一会儿。

      “外头那么大,总不会只这两处。”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轻轻摇了摇头。

      “若每一回都要等我们赶过去,这条路确实走不完。”

      严既白没有接话。

      只是把桌上那几张工钱单重新拢到了一处。

      傍晚,织坊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账对出来了。

      所谓“整料损耗”,有一半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丝料记录。

      机损也多记了几次。

      掌柜不肯认是故意克扣,只说账房记错。

      扣下的钱先退一部分。

      剩下的,下月补齐。

      春桃听完,第一个不服。

      “怎么每回算错,都往少里错?”

      赵兰英道:

      “她们也这么问了。”

      春桃立刻来了精神。

      “掌柜怎么说?”

      “没说。”

      阿秀问:

      “那九个人呢?”

      “没有赶。”

      “明日照常上工。”

      屋里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余梅桢又问:

      “沈姑娘说了些什么?”

      赵兰英想了想。

      “她说,下个月她还会自己算。”

      余梅桢这才笑了。

      钱没有全拿回来。

      掌柜也没有真正认错。

      可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些似乎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很多年前,她只想把自己和娘从那本茶债账里摘出来。

      后来,她想让阿秀、春桃,还有更多女人,把自己的名字好好写在纸上。

      再后来,是工钱,是夜校,是那些原本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敢问的人。

      她曾经以为,一笔账算清了,一桩不公讨回来了,事情便算往前走了一步。

      直到去了上海,她才第一次看见,原来这样的账不只杭州有。

      纱厂有。

      码头有。

      印刷铺里也有。

      一个地方算清一笔,总还有下一笔。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开口,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可若沈姑娘自己会算了呢?

      若那九个人都知道该怎么算呢?

      若有一天,织坊里更多的人都不必等后库递一句话过去,便知道自己的钱为什么少了,也知道该同谁一起去问呢?

      余梅桢低头,把那张工钱单重新折好。

      她到这时才渐渐明白,严既白这些年想做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替谁讨回一笔钱。

      夜里,织坊重新开机。

      梭子穿过经线。

      一架。

      两架。

      十几架。

      机声渐渐重新连成一片。

      听起来同从前没有多少不同。

      可坐回机前的人,已经开始自己算账了。

      这一次,是工钱。

      以后还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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