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初到 严明鸢第一 ...

  •   火车进上海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

      严明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屋子越来越密。

      起初还能看见田。

      后来便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屋顶、电线杆,还有远处高高低低的烟囱。

      火车慢下来以后,沿线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有人提着箱子匆匆往站里赶,有人隔着铁栏找人,卖报的声音从站台另一头传过来,又很快被汽笛盖住。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箱子。

      东西不多。

      几件衣裳。

      几本书。

      林素缃替她塞进去的一小包针线。

      阿秀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

      还有春桃缝给她的那只小布袋。

      针脚确实算不上好。

      那朵桂花倒还能看。

      严明鸢临出门前原本想把它随手放进箱子里,后来不知怎么,又拿出来塞到了随身的小包里。

      至于严既白给她的那个地址,还折得小小的,压在箱底。

      他临走以前说得很清楚。

      学校里的事照学校的规矩来。

      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再找顾澜。

      火车终于停稳。

      车厢里的人一下全站起来。

      严明鸢也起身去够自己的箱子。

      箱子比她想的沉。

      刚拖到过道上,后面便有人催:

      “姑娘,走不走?”

      “走。”

      她赶紧往前挪。

      下车的时候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

      “对不住。”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去了。

      严明鸢站在站台上,四周尽是陌生的声音。

      一时间竟不知道出口在哪边。

      在杭州的时候,她已经很少有这种时候。

      出了严家,哪条路往西湖,哪条路去织坊,哪边能抄近路,她早已经走熟。

      到了这里,却连往哪边走都得先看别人。

      她站了片刻。

      最后跟上前面几个学生模样的姑娘。

      出了站,拉车的人一下围上来。

      “小姐,到哪里?”

      “坐车伐?”

      几个人一齐说话。

      严明鸢被吵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衣袋里摸出学校地址,挑了个上些年纪的车夫递过去。

      “这里。”

      车夫扫了一眼。

      “晓得。”

      严明鸢这才把箱子交给他。

      车走起来以后,她仍旧把那张写着学校地址的纸捏在手里。

      上海的街比她想象中还要挤。

      电车从旁边经过,铃声响了一路。

      人力车夹在车流里穿。

      路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层层叠叠。

      穿长衫的男人从车边过去。

      也有剪着短发的年轻姑娘挟着书,三三两两走在街上。

      严明鸢一路都在看。

      车夫终于忍不住回头。

      一开口,是一腔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上海话。

      “小姐头一趟来上海?”

      严明鸢听出他的口音,却也听得明白。

      “这么明显?”

      车夫笑了一声。

      “侬一路都在看呀。”

      严明鸢也笑。

      “是第一次。”

      车夫点点头,重新转过身去。

      “上海大得很,头一趟来的人都这样。”

      车又拐过两条街。

      严明鸢仍旧侧着脸,看着街边一间接一间的铺子、人群和电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自己看得太久。

      宿舍在二楼。

      严明鸢找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四个人。

      屋里一共六张床。

      靠窗的两张早让人占了。

      一个梳着两条短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收书,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新来的?”

      “嗯。”

      “哪里人?”

      “杭州。”

      短辫姑娘立刻笑起来,嘴边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吾苏州来的。”

      旁边正在铺褥子的姑娘也回过头。

      “阿拉宁波。”

      最里面有人踩着凳子往架子上放东西。

      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绍兴。”

      另一个坐在床边梳头的姑娘道:

      “我常州来的。”

      严明鸢站在门边,看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报完籍贯,一时倒没插上话。

      短辫姑娘指了指靠门的一张空床。

      “那张还没人。”

      严明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靠门。

      离窗最远。

      她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床铺也是先到先得。

      顿了一下,便把箱子拖过去。

      “那我睡这里。”

      短辫姑娘问:

      “你不嫌?”

      “嫌什么?”

      “冬天有风。”

      严明鸢把箱子推到床底。

      “冬天再说。”

      那姑娘笑起来。

      “我叫陆秋琴。”

      “严明鸢。”

      宁波姑娘也报了名字。

      “赵慧珍。”

      绍兴来的叫金素云。

      常州姑娘姓周,叫周励桢。

      第六张床的人还没到。

      几个人互相报完姓名,很快又各忙各的。

      严明鸢坐在床边。

      床上的褥子还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

      自己去解绳子。

      铺到一半,才发现正反弄错了。

      她又掀起来。

      陆秋琴从旁边看见。

      “你以前没自己铺过床?”

      严明鸢头也没抬。

      “铺过。”

      “那怎么铺反了?”

      严明鸢手一停。

      “偶尔也会反。”

      陆秋琴忍着笑。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严明鸢把整床褥子重新翻过来。

      “我自己来。”

      折腾了半天,总算铺平。

      她刚坐下,陆秋琴便递过来一把蒲扇。

      “给。”

      “谢谢。”

      陆秋琴看她。

      “你们杭州人是不是都这么客气?”

      严明鸢扇了两下。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又没认识所有杭州人。”

      陆秋琴愣了一下。

      很快便笑起来。

      笑声清脆爽朗,半点也不遮掩。

      “你说话还挺厉害。”

      严明鸢也笑。

      “你也不差。”

      最后一个同屋直到傍晚才来。

      是台州临海人,姓丁,叫佩兰。

      送她来的男人看着却很年轻。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半旧长衫,身量颀长,眉目生得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臂弯里除了丁佩兰的东西,还夹着两卷没有装订的校样。若不是丁佩兰进门时叫了一声“舅舅”,严明鸢怎么也不会先往长辈上想。

      他替丁佩兰把箱子放到床边,又去看窗。

      “夜里凉,别一直开着。”

      丁佩兰道:

      “知道。”

      “钱分开放。”

      “知道。”

      “一个人出去,回来晚了就叫同学陪着。”

      “知道。”

      丁佩兰终于抬起头。

      “你别说这么多。”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男人自己也笑了一下。

      “行。”

      他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箱锁。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却迟迟没有走。

      最后还是丁佩兰催他:

      “你不是还要找住处?”

      “嗯。”

      “那快去。”

      男人这才直起身。

      临出门以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我来。”

      丁佩兰道:

      “不用。”

      “我顺路。”

      “你连路都还没认全,顺什么路。”

      男人被她说得没话。

      停了一会儿,只道:

      “那后日。”

      丁佩兰没答。

      他这才走了。

      一直等脚步声下了楼,丁佩兰才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来时,陆秋琴问:

      “你舅舅好年轻。”

      丁佩兰动作顿了一下。

      “嗯。”

      “多大?”

      “二十七。”

      陆秋琴睁大眼。

      “才比我们大多少。”

      丁佩兰低头开箱子。

      “本来就不是很大。”

      陆秋琴问她:

      “你舅舅平日也这么多话?”

      姑娘点头。

      “我爹比他还多。”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晚饭六个人一道去。

      一路上又碰见不少学生。

      有湖南来的,也有湖北、四川来的。

      还有更远地方的。

      各处口音混在一起,谁说得快一些,旁边的人便要多问一遍。

      前面两个姑娘正一路说着话。

      一个来自长沙,一个来自重庆,口音同江南大不一样。

      严明鸢听了半天,忍不住偏头问陆秋琴:

      “她们刚才说什么?”

      陆秋琴也听了一阵。

      “不知道。”

      严明鸢有些意外。

      “你也没听懂?”

      陆秋琴道:

      “我又不是湖南人。”

      “那你刚才还笑我听不懂别人说话。”

      陆秋琴振振有词。

      “这是两回事。”

      两个人一路争到饭堂。

      赵慧珍走在后头,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才认识多久?”

      严明鸢算了一下。

      “一个下午。”

      陆秋琴道:

      “已经够她记仇了。”

      严明鸢立刻转头。

      “谁记仇?”

      金素云终于笑出了声。

      学校第一顿饭很普通。

      一碗米饭。

      一碟青菜,一碟烧豆腐。

      还有一小碗汤。

      严明鸢夹了一筷子豆腐,刚入口,动作便顿了一下。

      陆秋琴正好看见。

      “怎么?”

      “有点甜。”

      陆秋琴笑起来。

      “这也叫甜?”

      严明鸢又尝了一口。

      “果然上海苏州一家亲,都爱吃甜食。”

      陆秋琴咯咯笑起来。

      “你们杭州不吃?”

      “也吃。”

      严明鸢撇撇嘴:

      “没你们这么舍得放糖。”

      陆秋琴低头扒饭。

      “过两个月就好了。”

      严明鸢问:

      “饭会变好?”

      “不。”

      “那为什么?”

      “你习惯了。”

      严明鸢看了她一会儿。

      竟觉得很有道理。

      第一晚,她睡得很迟。

      不是床不好。

      是上海的夜同杭州不一样。

      楼下总有人走动。

      外头也不安静。

      车铃。

      人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隔了一会儿,又有不知道哪里的机器声隐隐传来。

      陆秋琴已经睡了。

      赵慧珍翻过一次身。

      金素云睡得最沉。

      周励桢那边也早进入梦乡。

      严明鸢睁着眼,看了很久屋顶。

      正要坐起来,靠另一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你也没睡?”

      严明鸢偏过头。

      黑暗里,丁佩兰那边也还睁着眼。

      “你也没有?”

      “太吵了。”

      严明鸢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是。”

      丁佩兰轻声道:

      “临海这时候早就静悄悄的了。”

      “杭州也没这么吵。”

      “你家在杭州哪里?”

      严明鸢想了一下。

      “清波门一带。”

      丁佩兰问:

      “离西湖很近?”

      “嗯。”

      “那很好。”

      “你去过?”

      “没有。”

      丁佩兰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小时候听人说过。”

      “说西湖边春天柳树很多。”

      严明鸢道:

      “是很多。”

      “下雨呢?”

      “也多。”

      丁佩兰笑了一声。

      “那和临海差不多。”

      严明鸢也笑。

      “你们那里也总下雨?”

      “春天总是湿的。”

      丁佩兰停了一会儿。

      “不过地方比杭州小。”

      “我以前总想着,外面会是什么样。”

      严明鸢望着黑暗里的屋顶。

      “现在看见了?”

      “才第一天。”

      丁佩兰道。

      “还没看够。”

      严明鸢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楼下又响起一阵车铃。

      这回严明鸢倒没有觉得那么吵了。

      她坐起来,从箱子里翻出纸笔。

      原本打算到了便给杭州写信。

      如今真把纸摊在眼前,却不知道第一句写什么。

      想了半天。

      先写:

      已经到了。

      又写:

      学校很好。

      她看了两眼。

      觉得这话实在不像自己。

      于是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只是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丁佩兰那边听见动静。

      “你笑什么?”

      “写信。”

      “写信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严明鸢低头继续看那张纸。

      若让春桃看到,八成又要说她到了上海,第一封信便只惦记一张床。

      她想了想。

      索性先没有寄。

      再住几日。

      总得多写点东西。

      第二日上午,她便走错了路。

      学校前后有好几处楼。

      严明鸢下课后要去找藏书室,跟着前面两个抱书的学生走了半天,最后一脚迈进另一间课堂。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台上的先生也停下来,看着她。

      严明鸢站在门口。

      “对不住。”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

      她退出来。

      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赵慧珍早晨分明告诉过她,藏书室在另一头。

      她只得原路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陆秋琴。

      “你去哪里了?”

      “藏书室。”

      陆秋琴往她身后看。

      “藏书室不是那边。”

      “我知道。”

      “那你怎么从那边回来?”

      严明鸢看她一眼。

      “我顺便去看看别的地方。”

      陆秋琴忍了半天。

      “哦。”

      严明鸢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藏书室到底往哪边?”

      陆秋琴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几日下来,她终于不再走错。

      也渐渐知道了饭堂什么时候人少,哪口水池洗衣的人最多,哪位先生讲课最快,哪一门课若迟到,进门以后便很难再跟上。

      学校里的姑娘也比她原先想的不一样。

      有人留着长发。

      也有人剪到耳边。

      有人穿旧式衣裳。

      有人已经换了短袄长裙。

      有人每日下课便回宿舍。

      也有人抱着书坐在树下,同一群人争论到天黑。

      争女子应不应该出去做事。

      争结婚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念书。

      争家庭是不是女人唯一该待的地方。

      还有人从报纸上剪下文章,夹在书里,见人便问:

      “这个你看过没有?”

      严明鸢头几日只是听。

      偶尔也说两句。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因为拆裹脚布同家里争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关在严家宅子里。

      在这里,她只是严明鸢。

      杭州来的一个女学生。

      如此而已。

      夏坤泽的名字,就是这几日听来的。

      她也是常州人。

      不住宿舍这一边,严明鸢一直没有正式同她说过话。

      却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过好几回。

      听说家里早早替她定了一门亲。

      男方家境不错。

      父母也满意。

      夏坤泽却死活不肯。

      同家里闹了大半年。

      最后当着长辈的面,把婚书撕了。

      家中一怒之下不许她再出门。

      她便托已经在上海读书的表姐帮忙,最后跟着表姐一齐到了上海。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很快。

      有人佩服她。

      也有人觉得她做得太绝。

      周励桢就认识她。

      那日晚饭时说起这件事,忍不住道:

      “她在常州的时候就出名。”

      陆秋琴问:

      “撕一张婚书便能出名?”

      周励桢道:

      “你当着两家人的面撕一个试试。”

      陆秋琴立刻低头吃饭。

      “那算了。”

      严明鸢问:

      “后来她家里就让她来了?”

      周励桢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是她自己来的。”

      严明鸢没有再问。

      只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真正见到夏坤泽,是几日后的下午。

      那日严明鸢正抱着书往课堂走。

      还没到楼梯口,前面忽然有个女生一路跑过来。

      “不好了!”

      走廊里的人都抬起头。

      女生喘着气。

      “坤泽跑去礼堂了!”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

      “她又怎么了?”

      “拿着剪子呢!”

      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跑了出去。

      严明鸢脚步也停了。

      陆秋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她。

      “走。”

      “去哪?”

      “看呀。”

      “课呢?”

      “还早。”

      两个人跟着人群一路到了礼堂。

      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前面有人站着。

      后面的人看不见,干脆踩到了凳子上。

      严明鸢挤到中间,终于看见夏坤泽。

      二十岁上下。

      一张脸生得清秀,眉眼却很利落。

      她原先留着一头很长的黑发。

      此刻全拢在左手里。

      右手握着一把剪子。

      旁边有人急道:

      “坤泽,你先把剪子放下。”

      夏坤泽没有理。

      剪刀合下去。

      咔嚓一声。

      一大束黑发落到了她手里。

      礼堂一下安静了。

      连后面踩凳子的人都没再动。

      夏坤泽低头看了一眼剪下来的头发。

      再抬起脸时,神情反倒十分平静。

      “诸位同学。”

      她将那束长发举起来。

      “从前的人说,女子的头发不能自己剪。”

      “婚姻不能自己定。”

      “出了家门,也不该管家门以外的事。”

      底下没人说话。

      夏坤泽顿了一下。

      声音渐渐高起来。

      “我们从小读《女训》,学的是顺从,是低头,是女子这一辈子该怎样替别人活。”

      “可我们今日为什么会在这里?”

      严明鸢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夏坤泽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们从常州来,从苏州来,从宁波来,从绍兴来。”

      “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来。”

      “新的世道让我们在这里相遇,不是为了叫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学一遍怎样做旧式的女子。”

      人群里已经有人低低说了一声:

      “好。”

      夏坤泽往前走了一步。

      “女子要读书。”

      “要做事。”

      “要有自己的职业。”

      “也要有在社会上说话的权利。”

      “可我们自己能从家门里走出来,还不够。”

      她手里的那束长发微微晃了一下。

      “外面还有多少女子不能读书?”

      “多少女子的婚姻不能自己决定?”

      “又有多少女子日日在工厂里做工,却连自己的工钱为什么少了都不知道?”

      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严明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夏坤泽道:

      “今日我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已经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可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出来,便把后面的女子留在原处。”

      “新的世界已经在前面。”

      “女子也该走进去。”

      “这样的路,一个人走不出来。”

      她看着台下。

      “我们要联合起来。”

      “争取女子应有的权利。”

      “也争取我们在这个新世界里应有的位置。”

      短暂的安静之后,不知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好!”

      掌声一下响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

      有人也喊:

      “好!”

      夏坤泽站在那里。

      手里仍旧举着那束已经剪下来的长发。

      眼神非常坚定。

      严明鸢站在后面,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把裹脚布扯开的时候。

      那时候她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疼得厉害。

      也记得心里有一个念头,比疼还清楚。

      脚是她的。

      如今礼堂里掌声还没有停。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

      陆秋琴在旁边拍得手都红了。

      回过头见她不动,问:

      “你怎么不拍?”

      严明鸢这才抬起手。

      “谁说我不拍。”

      礼堂里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她也跟着拍起手来。

      夏坤泽剪头发的事很快传遍学校。

      第二日便有人学着她,把头发剪短了。

      也有人觉得她说得好,却依旧舍不得自己留了许多年的长发。

      陆秋琴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

      剪子举起来。

      又放下。

      严明鸢坐在床边看书,被她来来回回晃得眼睛都花了。

      “你到底剪不剪?”

      陆秋琴从镜子里看她。

      “我再想想。”

      “你都想一上午了。”

      “头发又不是纸,剪坏了还能重抄。”

      严明鸢觉得有理。

      陆秋琴又抓起一绺头发,在耳边比了比。

      “这样是不是太短?”

      “还好。”

      “这里呢?”

      “也行。”

      “那这里?”

      严明鸢终于把书合上。

      “陆秋琴。”

      “嗯?”

      “你自己照镜子。”

      陆秋琴瞪她。

      “不是你在旁边吗?”

      “我又不是理发师傅。”

      陆秋琴哼了一声。

      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把剪子放回桌上。

      “算了。”

      严明鸢抬眼。

      “不剪了?”

      “新女性也不一定非得短头发。”

      “有道理。”

      严明鸢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陆秋琴正在重新挽头发,忽然从镜子里看她。

      “你呢?”

      “什么?”

      “你剪不剪?”

      严明鸢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片刻后,把书放到一旁。

      “剪。”

      陆秋琴一下转过身。

      “真的?”

      严明鸢已经伸手。

      “剪子给我。”

      “你自己剪?”

      “不然你来?”

      陆秋琴立刻把剪子递过去。

      “我来。”

      严明鸢看她一眼。

      “你自己的都不敢剪。”

      “你的又不是我的。”

      “……”

      陆秋琴已经笑起来。

      “坐好。”

      严明鸢背过身去。

      陆秋琴替她把头发解开。

      长发一下散到背后。

      她抓住一束,忽然又有些迟疑。

      “真剪?”

      严明鸢从镜子里看她。

      “你怎么又来了?”

      陆秋琴咯咯笑起来。

      “行行行。”

      剪子合下去。

      咔嚓一声。

      一截长发落到了严明鸢膝上。

      陆秋琴反倒先叫起来。

      “真剪了!”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你剪的吗?”

      “我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那还我。”

      “头发怎么还?”

      “所以你快剪。”

      陆秋琴笑得手都抖了一下。

      “别催。”

      “剪歪了可别怪我。”

      严明鸢坐在那里没动。

      “你方才不是很会比吗?”

      “比和剪能一样?”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听见动静,也陆续围了过来。

      赵慧珍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左边好像长一点。”

      陆秋琴立刻道:

      “你别说话。”

      “为什么?”

      “你一说我更看不准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等最后一剪落下,严明鸢原先垂到背后的长发已经短到了耳下。

      陆秋琴拿梳子替她理了理。

      “看看。”

      严明鸢抬起眼。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

      只是露出了从前一直被头发遮住的一截脖颈。

      看着轻了不少。

      陆秋琴在后面问:

      “后悔吗?”

      严明鸢左右看了一下。

      “不后悔。”

      “就这样?”

      “不然呢?”

      她起身把落在衣裳上的碎发拍掉。

      拿起桌上的书。

      “上课了。”

      陆秋琴看着她走出去,又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手摸到自己的长辫子上。

      半晌,还是没剪。

      学校里有几个高年级学生,隔几日便会出去。

      严明鸢一开始没有特别留意。

      后来发现她们出去时常带几本旧书、几支笔,还有裁得不太齐的纸。

      那日下午,她在走廊碰见其中一个。

      对方怀里正抱着一摞薄册。

      严明鸢认得她。

      姓何,名佩芳。

      两人在课堂上见过几次,却不熟。

      严明鸢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又出去?”

      “嗯。”

      “做什么?”

      何佩芳道:

      “教人认字。”

      严明鸢脚步停下来。

      “哪里?”

      “女工住的地方。”

      “你们一直去?”

      “有空便去。”

      严明鸢看了一眼那摞纸。

      “还缺人吗?”

      何佩芳也停下来。

      “你想去?”

      “嗯。”

      “会教吗?”

      严明鸢想了想。

      “教过一点。”

      何佩芳显然有些意外。

      “你以前教过?”

      “杭州有个夜校。”

      “你在那里读书?”

      “也读。”

      严明鸢道:

      “后来也帮着教。”

      “会算账吗?”

      “会一些。”

      “工钱呢?”

      “算过。”

      何佩芳把她从头看到脚。

      严明鸢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何佩芳笑起来。

      “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看着这么像个小姐,还会替人算工钱。”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本来就是小姐。”

      何佩芳愣住。

      严明鸢又道:

      “这同会不会算工钱有什么关系?”

      何佩芳笑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

      她把怀里的薄册往上托了一点。

      “下礼拜还去。”

      “你若真想去,跟着一道。”

      严明鸢答得很快。

      “好。”

      何佩芳已经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

      “对了。”

      “什么?”

      “穿双旧鞋。”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严明鸢看着她走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没想明白。

      第二日下午,何佩芳又来找她。

      严明鸢正在宿舍里整理书。

      见她进门,第一句便问:

      “不是下礼拜?”

      “今日不是去那里。”

      何佩芳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来。

      “替我拿一半。”

      严明鸢接住。

      “什么?”

      “纸。”

      “送哪里?”

      “不远。”

      两个人出了校门。

      上海的天阴了半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严明鸢跟着何佩芳走了几条街。

      起初还记得方向。

      后来拐进两条窄巷,便有些分不清了。

      她没有问。

      只默默记着经过的铺子和路口。

      走到一间纸铺前,何佩芳停下。

      严明鸢也跟着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忽然觉得有些熟。

      何佩芳已经进去了。

      “走啊。”

      严明鸢仍旧站在门口。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随后才猛地想起来。

      严既白给她的那张纸。

      上面的地址就是这里。

      她下意识往袖子里摸。

      当然什么也没有。

      那张纸还好好压在宿舍箱底。

      何佩芳从里面探出头。

      “严明鸢?”

      “来了。”

      她跟进去。

      纸铺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比前头安静。

      一张长桌占了大半地方。

      桌上堆着不少纸。

      有裁好的。

      有写了一半的。

      还有几本很薄的册子。

      墙边放着几册旧书。

      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年纪看起来并不很大。

      穿得也普通。

      袖口卷起一点,正低头把桌上的纸一张张分开。

      何佩芳把布包放上去。

      “顾澜姐,东西拿来了。”

      严明鸢脚步顿住。

      顾澜。

      她还没来得及找这个人。

      人倒先见到了。

      顾澜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了一会儿。

      “严明鸢?”

      严明鸢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

      顾澜把手里的纸放下。

      “听过。”

      严明鸢已经猜到了。

      还是问:

      “谁说的?”

      “你哥哥。”

      她顿时来了精神。

      “他说我什么?”

      顾澜看她一眼。

      “没说坏话。”

      “那就是说过好话?”

      “不多。”

      严明鸢抿了抿嘴。

      这确实像严既白。

      何佩芳在旁边忍不住笑。

      顾澜已经重新低下头。

      她拆开布包。

      里面果然是纸,另外还有几张写着字的旧纸片。

      翻了两下,她忽然抬眼。

      “字写得清楚吗?”

      “还行。”

      顾澜从桌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帮我抄一份。”

      严明鸢接过。

      上面只有十来个名字,旁边还有几处地址。

      她拉开椅子坐下。

      顾澜又推来一张空纸。

      “名字别错。”

      “晓得。”

      严明鸢低头蘸墨。

      屋里很快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落下的细响。

      何佩芳去了另一头理东西。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笔尖落下的细响。

      写到第四个名字,严明鸢忽然停住。

      她把原纸凑近一些,又看了一遍。

      “顾澜姐。”

      “嗯?”

      “这个是兰,还是岚?”

      顾澜走过来看了一眼。

      原纸上的墨已经有些晕,确实辨不清楚。

      “先空着。”

      “明日问本人?”

      “嗯。”

      严明鸢点点头,把那一处留了下来。

      顾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以前抄过名单?”

      “抄过一些。”

      “难怪。”

      严明鸢抬头。

      “难怪什么?”

      “知道不乱猜。”

      严明鸢笑了一下。

      “这个亏以前吃过。”

      顾澜没有再问,转身回到桌子另一头。

      严明鸢重新落笔。

      写了两个名字,她还是没忍住。

      “顾澜姐。”

      “又怎么了?”

      “我哥真没说过我什么好话?”

      顾澜翻着手边的册子。

      “有一句。”

      严明鸢立即抬起脸。

      “什么?”

      “他说你很麻烦。”

      严明鸢脸上的期待顿时没了。

      何佩芳在旁边笑出声。

      “这算好话?”

      顾澜头也没抬。

      “在他那里,大概算。”

      严明鸢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也笑了。

      “行。”

      “这倒像他说的话。”

      前头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一阵风穿过纸铺,吹得桌角几张纸轻轻掀起。

      顾澜伸手压住。

      严明鸢也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名字。

      她回学校的时候已经不早。

      陆秋琴坐在宿舍里擦头发,一见她进来便问:

      “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又走错路?”

      “没有。”

      “真没有?”

      严明鸢把书往桌上一放。

      “今日有人带路。”

      陆秋琴“哦”了一声。

      “难怪。”

      严明鸢懒得理她。

      弯腰打开箱子,从最下面翻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一看。

      果然就是方才那间纸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严既白临走前特地把这个地址给她,说真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再去找顾澜。

      结果她连纸都没拿出来,人倒先见到了。

      陆秋琴从后面问:

      “什么东西?”

      “一个地址。”

      “要去?”

      严明鸢把纸重新折好。

      “不用了。”

      “为什么?”

      “已经去过了。”

      陆秋琴转过头。

      “你不是才把地址翻出来?”

      “所以才巧。”

      “你自己找过去的?”

      “不是。”

      严明鸢把纸重新压回箱底。

      “有人正好带我去了。”

      陆秋琴听完,忍不住笑。

      “那也算你没走错?”

      严明鸢关上箱子。

      “当然算。”

      “路又不是我认的。”

      那晚,严明鸢重新拿出前几日没有写完的信。

      “已经到了”还在最上面。

      “学校很好”也还在。

      至于那句“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她看了半天,到底没有删。

      她又往下添了几行。

      同屋六个人,苏州、宁波、绍兴、常州、台州都有。

      上海很大。

      学校里的人也比她原先想得有意思。

      写到顾澜时,她停了一下。

      最后只写:

      “哥给我的地址不必用了。我没有去找,人倒先见到了。”

      “顾澜姐说你说我麻烦。这一笔先记着。”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声。

      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告诉春桃,我没有走丢。”

      想了想。

      再补:

      “至少到今日还没有。”

      这才把信折起来。

      九月初,上海来的第一封信到了杭州。

      没有寄去严府。

      先到了平日收信的那间铺子,几经转手,最后才落到余梅桢手里。

      春桃一听有信,手里的册子都顾不上收了。

      “严小姐写的?”

      “嗯。”

      “写什么?”

      余梅桢看她。

      “你自己不是认字?”

      春桃立刻凑过去。

      “我就是懒得等。”

      阿秀也从另一张桌边抬起头。

      余梅桢把信展开。

      才看了几行,嘴角便弯了一下。

      春桃急道:

      “笑什么?”

      “她说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

      春桃立刻道:

      “我就说上海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阿秀问:

      “床冷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关系?”

      春桃噎了一下。

      “反正就是有关系。”

      余梅桢继续往下看。

      春桃也跟着凑过去。

      看到宿舍里一共住了六个人,她忍不住皱眉。

      “这么多人住一间?”

      “六个。”

      “严小姐受得了?”

      “信里没说受不了。”

      春桃想了想。

      “那就是还行。”

      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既然决定了去上海,就不能再耍小姐性子了。”

      “外面可由不得她。”

      春桃回头。

      “你倒一点不担心。”

      严既白道:

      “担心有什么用。”

      他走到桌边。

      “来信了?”

      春桃立刻把信往他面前一递。

      “你妹妹。”

      严既白接过去。

      看了没多久,眉梢便动了一下。

      余梅桢问:

      “怎么?”

      严既白把信往下翻了一点。

      春桃已经忍不住问:

      “又写什么了?”

      余梅桢从旁边看了一眼。

      “她见到顾澜了。”

      春桃睁大眼。

      “这么快?”

      严既白道:

      “我让她不必特地去找。”

      “她去了?”

      “没有。”

      余梅桢忍着笑。

      “人自己碰上的。”

      春桃立刻道:

      “那就不算她不听话。”

      严既白看她。

      “你现在倒替她解释得快。”

      “我说的是实话。”

      阿秀问:

      “还有呢?”

      严既白又往下看。

      这回倒笑了一下。

      春桃更急了。

      “又怎么了?”

      “她说下礼拜要跟学校里的人去女工住的地方。”

      “做什么?”

      “教认字。”

      春桃一下没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她才去了几天?”

      严既白把信重新折了一下。

      “像她。”

      春桃想了想,也笑起来。

      “二老爷要是知道,怕是又要气。”

      余梅桢道: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

      春桃立刻点头。

      “对。”

      “不能说。”

      严既白看她。

      “你倒答得快。”

      春桃理直气壮。

      “我替严小姐保命。”

      阿秀没忍住笑出声。

      余梅桢把信接回来。

      正要折好,春桃忽然又道:

      “等等。”

      “还有没有写我的?”

      余梅桢低头找了一眼。

      还真有。

      她看完,抬头看春桃。

      春桃立刻问:

      “什么?”

      余梅桢道:

      “她说她没走丢。”

      春桃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她会走丢了?”

      阿秀道:

      “你送她那日说的。”

      “我说的是人生地不熟。”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严既白把信从余梅桢手里接过去,又看了一眼末尾。

      “还有一句。”

      春桃立刻凑过来。

      “什么?”

      严既白道:

      “至少到今日还没有。”

      阿秀先笑出了声。

      春桃盯着严既白。

      “她是不是故意写给我的?”

      “你问她。”

      “她人在上海,我怎么问?”

      “那就等她回来。”

      春桃哼了一声。

      “等她回来再算。”

      余梅桢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木盒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

      后库里刚点上灯。

      一个新来的姑娘坐在阿秀身边,握着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姓名。

      春桃还站在桌边念叨:

      “上海那么多人,她怎么一去就又碰上教认字的。”

      严既白道:

      “不是挺好。”

      春桃想了一会儿。

      “也是。”

      灯下,那姑娘刚写完一遍。

      阿秀接过去看了看,又把纸推回她面前。

      “再写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初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