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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同路 纸上相识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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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肩上的伤真正结痂时,杭州最缠人的梅雨已经过去了。
后库窗外的石榴开了几朵。
雨少下来,天气却一日比一日闷。织坊里整日开着窗,机杼一响就是半天,丝线在热气里容易发涩,女工们隔一阵便要拿湿布擦手。
严既白养伤的这些日子,没有再往桥边去。
顾承岳几乎是明着盯他。
伤口刚能换药那几日,严既白不过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顾承岳便把身后的椅子往前一推。
“坐。”
严既白回头。
“我只是看账。”
“坐着也能看。”
“腿又没伤。”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肩伤了也不耽误你找死。”
严既白没再说话,到底坐了下来。
春桃恰好抱着一卷布从门边经过,听见这一句,险些笑出声。
“顾先生,你现在管严先生,比林姨管阿秀还严。”
顾承岳冷冷道:
“你若也想挨一枪,我可以一并管。”
春桃立刻抱着布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余梅桢挤了挤眼。
余梅桢没理她。
只是低头把一包新换的药放到严既白手边。
“晚上再换一次。”
严既白道:
“已经不流血了。”
“我知道。”
“那还……”
余梅桢抬起眼。
严既白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承岳坐在另一头,慢慢端起茶盏。
“这回倒省我的事。”
严既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余梅桢像没听见。
桥夜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拖了多年的话,总算说开了。
真说开以后,日子却没有因此陡然换一个模样。
严既白仍旧来后库看账。
余梅桢仍把要紧的册页往他手边一放,叫他自己核。
夜校开课时,他有时坐在最后一排,替刚学算盘的女工拨珠子;余梅桢从前堂回来,也照旧嫌他伤没养好便四处走动。
只是从前那些需要装作没有的东西,如今不必再装了。
有一回严既白从绣样铺回来,站在院里叫她:
“梅桢。”
余梅桢正在屋里理账,头也没抬。
“既白,药换了吗?”
“换了。”
她终于抬起眼。
严既白同她对视片刻。
“……还没有。”
窗外晾线的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梅桢转头。
“你笑什么?”
春桃一本正经地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严先生如今认错,比从前快多了。”
严既白没有接话。
余梅桢抓起一只空线轴便扔过去。
春桃一把接住,抱着竹筐跑了。
“我什么都没说!”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余梅桢重新低头理账。
严既白坐在窗边,自己解开药包。
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声称呼。
像是已经叫惯了。
又分明还没有完全叫习惯。
真正让后库重新忙起来的,是七月初的一封上海来信。
信没有直接送进严记。
先走嘉兴,再转湖州,最后混进一批药材里,由顾家药铺收下。
纸很薄。
没有针孔。
也没有旧暗号。
只写了几句寻常得近乎没有用处的话:
天气渐热。
旧屋要修。
十五以前,来人少带行李。
米价不问。
书不问出处。
最下面没有署名。
只留了一个极小的“砚”字。
余梅桢看了一遍。
“陈砚生?”
严既白抬眼。
“认得?”
“认得这个字。”
她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纸来纸往,她当然知道陈砚生。
他也看过她的信。
两个人从来没见过,却早已经隔着纸页知道对方做事的脾性。
余梅桢又问:
“他叫几个人去?”
“没有明写。”
“这里写的是‘来人’。”
她点了点纸面。
“不是只叫你。”
严既白道:
“本来也不是。”
余梅桢看向他。
严既白这才道:
“上海近日有一场会。”
余梅桢问:
“什么会?”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事,我不问。”
严既白道:
“承岳。”
“不是不帮。”
顾承岳把桌上的帽子拿起来,却没有走。
“真要用车、用人,告诉我从哪里接、送到哪里。”
“至于车里坐的是谁,你们去上海做什么,不必告诉我。”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把帽子搁到膝上。
“知道得少,有时候反倒能多帮一点。”
严既白看了他片刻。
没有再解释会里的事,只压低声音道:
“各地会有人到上海。”
“工人、学生,还有做组织的人。”
“真正进屋的不多,外围却要有人接信、看路、换住处。”
余梅桢听完,只问:
“女工那边呢?”
“上海那边已经有人在做。”
严既白道:
“顾澜熟当地的人和路,砚生也一直在接各处消息。”
“只是这次来的人多,女工那一层也要重新分。”
余梅桢看着他。
“所以让我去?”
“砚生说,想让杭州那个写信像记账的人过去看看。”
余梅桢静了一下。
顾承岳先笑了。
“看来人还没见,话已经传到上海了。”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
“他嫌我?”
“没有。”
“你替他说?”
“他说你记得清楚。”
“那叫写信像记账?”
严既白顿了一下。
“意思差不多。”
余梅桢冷笑一声,把信折回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陈砚生自己的信能写得多漂亮。”
顾承岳靠在椅背上。
“我看你们还没见面,已经要吵上了。”
“什么时候走?”余梅桢问。
严既白道:
“后日。”
她第一眼便落到他的右肩。
“你也去?”
“嗯。”
“伤呢?”
“好了。”
顾承岳在旁边道:
“没有。”
严既白侧过脸。
“已经能动。”
“能动和好了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道:
“你若非去不可,我不拦。重物别提,右手少用。”
余梅桢点头。
“皮匣也别拿。”
严既白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过?”
“没有。”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承岳停了一下。
余梅桢也停了一下。
门外的春桃恰好探进半个脑袋。
“你们现在连管人都管出默契了?”
“春桃。”
“我去看门。”
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后日清晨,余梅桢第一次真正离开杭州这条线,往上海去。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件换洗衣裳。
一把旧伞。
几张折成小块的绣样。
还有一本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女工识字簿。
林素缃替她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
“上海不比杭州。”
余梅桢笑了笑。
“杭州如今也没比上海安稳多少。”
林素缃瞪她。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娘,我都记得。”
“记得什么?”
“认路先认退路,见人先看手。纸先看背面,住处先看后门。”
她一句句说出来。
林素缃这才没有再训。
阿秀站在旁边,把一小包线塞给她。
“新的。”
余梅桢打开看了一眼。
蓝的两股。
白的一股。
“打结验信?”
阿秀点头。
“针孔已经有人学了,线结不一定学得会。”
“知道了。”
春桃蹲在门槛边。
“真不带我?”
“不带。”
“我上海也能跑。”
“你先把杭州看好。”
春桃不服。
“杭州我早看熟了。”
余梅桢看她。
“所以这里才敢留给你。”
春桃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别开脸。
“知道了。”
严既白在巷口等她。
肩上仍不能挂重物,只带着一只很薄的布包。
余梅桢走过去,第一眼先看他的右肩。
“疼吗?”
“没有。”
余梅桢没说话。
严既白自己改口:
“有一点。”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春桃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阿秀问:
“看什么?”
春桃摸了摸下巴。
“从前他们一起出去,我总觉得是在办事。”
“现在呢?”
“现在也是办事。”
春桃想了想。
“就是看着不一样。”
阿秀没听懂。
林素缃已经转身往里走。
“门关好。”
春桃立刻跟上去。
“林姨,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他们两个……”
“你若太闲,把后院那两缸水挑满。”
春桃立刻闭了嘴。
上海比余梅桢想象中更吵。
车铃。
叫卖。
码头汽笛。
报童拖长嗓子的喊声。
还有弄堂里洗衣妇拍打木盆的声音。
杭州也热闹。
可杭州的热闹总像隔着一层水。
一座桥。
一段河。
一场没下完的雨。
上海却像什么声音都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严既白带着她换了两次车。
最后进了一条卖旧纸与印刷墨的街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纸铺。
门面很窄。
柜上堆着账纸、信封和几刀裁得不齐的白纸。
里头的年轻伙计正坐着削铅笔。
严既白进去以后,只问:
“旧历还有吗?”
伙计头也没抬。
“去年的卖完了。”
“前年呢?”
“剩半本。”
“半本也要。”
伙计这才抬眼。
目光从严既白脸上移到余梅桢身上,只停了一瞬。
“后头看。”
穿过纸铺,是一间很小的天井。
晒着几件男人的短褂,还有两床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天井再往里,是一间临时用来等人的偏屋。
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砚台、几支旧笔,还有一摞裁坏的废纸。
严既白刚把布包放下,后门便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年纪与余梅桢相仿,或者略长一点。身上是一件便于走动的旧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怀里抱着几卷刚裁过的纸。
袖口和指节上都沾了一点墨。
她进门先看严既白。
“南边那处已经空了。”
严既白问:
“人呢?”
“分开走的。”
“东西都撤了?”
“能烧的烧了,剩下两包纸已经转走。”
女人说完,目光才落到余梅桢身上。
停了一瞬。
严既白道:
“顾澜。”
又看向顾澜。
“余梅桢。”
两个名字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顾澜先笑了一下。
“总算见到了。”
余梅桢看着她。
“我们见过?”
“人没有。”
顾澜把纸卷放到长案上。
“名字见过很多回。”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彼此。”
顾澜低头解开纸卷外头的绳。
“杭州那边送来的信,落到我手里的不少。”
“有几回砚生嫌你写得太细,我倒觉得正好。”
余梅桢问:
“他当真嫌?”
顾澜抬眼。
“你见了自己问。”
严既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余梅桢看过去。
“你早知道?”
“只知道砚生看信快。”
“看得快和嫌字多是一回事?”
严既白很识趣地没有继续。
顾澜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过来。
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顾澜的神色先变了。
“原来西边接人的地方不能用了。”
严既白问:
“什么原因?”
“今早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直没有走。”
顾澜把刚解开的纸又重新卷起来。
“得换。”
严既白道:
“我跟你去看一眼。”
余梅桢第一眼便看向他的肩。
“要多久?”
“不久。”
“别提东西。”
“明白。”
“也别逞能。”
“明白。”
余梅桢皱眉。
“你现在颠来倒去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顾澜抱起纸卷。
“我看着他。”
余梅桢这才转向她。
顾澜道:
“放心。”
“他若伸右手,我先把东西抢了。”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
顾澜已经转身往外走。
“还不走?”
严既白只好跟上。
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在这里等我。”
余梅桢道:
“我又不会跑。”
顾澜在外头催了一声:
“既白。”
严既白这才出去。
偏屋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仍是上海午后的声音。
电车铃从巷口过去。
隔壁印刷铺的机器偶尔震一下,连桌上的茶水都跟着泛起浅浅的波纹。
余梅桢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她低头看见长案上的笔。
笔不算好。
笔锋已经散了些。
旁边却正压着几张裁坏的废纸。
她索性自己磨了一点墨。
先在纸角试了两笔。
墨太浓。
又添一点水。
第二笔才顺。
陈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窗下坐着一个女人。
身量不高,肩背单薄,腕子也细。穿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布衫,袖口收得干净,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没有任何惹眼的饰物。
很秀气。
安静得几乎不张扬。
像江南巷子里一转身便会隐进雨色的人。
陈砚生的脚步慢了半拍。
下一眼,便落到了她面前的纸上。
纸上已经有了几个字。
字却同写字的人很不一样。
没有闺阁字常见的纤巧,也没有刻意把笔锋压得雄强。横画撑得开,竖笔沉得住,起落之间自有一股不肯往里收的气势。
人是静的。
字却开得很阔。
余梅桢察觉有人,搁下笔,抬起头。
陈砚生这才看清她的脸。
眉眼很淡。
轮廓也秀气。
可真正抬眼看人的时候,那种原本安静的气质忽然便有了分量。
余梅桢先问:
“你找人?”
陈砚生回过神。
“原本找人。”
他看了眼长案。
“倒先看见几个好字。”
余梅桢低头看自己的纸。
“借了这里的笔。”
陈砚生走近一些。
“你的字?”
余梅桢抬眼。
“这里还有别人?”
陈砚生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
他顿了一下。
目光转到那支旧笔上。
“不像这支笔写得出来的。”
余梅桢也看了一眼笔锋。
“笔不好。”
“所以?”
“少让它拐弯。”
陈砚生一怔。
“字便写得这么直?”
“该拐的时候还是得拐。”
余梅桢重新提起笔。
“只是不能什么都怪笔。”
陈砚生看了她片刻。
索性拉开长案另一边的椅子。
“这笔确实该换了。”
余梅桢把笔转过来给他看。
“锋已经散了。写大字还勉强,细字一多,墨就要糊。”
陈砚生接过去。
“这里的人很少嫌笔。”
“所以你们这里的字难看?”
陈砚生抬头。
余梅桢神情很认真。
不像在说笑。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说话倒比字窄。”
余梅桢眉梢轻轻一挑。
“字费墨,说话又不费。”
陈砚生这回是真笑了。
余梅桢也不再管他,低下头重新理笔。
陈砚生看着桌上的纸。
“你常写字?”
“近几年多些。”
“教人?”
“也教。”
“先教什么?”
余梅桢道:
“名字。”
陈砚生抬眼。
“不是一二三?”
“一二三什么时候都能学。”
她把笔锋在砚边轻轻理齐。
“名字总得先写出来。”
“纸上先有自己的位置,人才能慢慢知道,自己不是谁家账上随手添的一笔。”
陈砚生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一模一样的字句。
却总是从一件极小的事说起。
陈砚生问:
“你教过女工?”
余梅桢也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倒准。”
“吃过这方面的亏?”
“谁没吃过。”
“你们那边留下名字?”
“留。”
“都留?”
余梅桢摇头。
“能不留的时候不留,该留下的时候,一笔都不能少。”
陈砚生点了点头。
“人和路分开。”
余梅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你也这么做?”
“后来才做。”
“也是吃过亏以后?”
陈砚生笑了一下。
“谁没吃过。”
余梅桢也笑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余梅桢越听,越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有些熟悉。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回来了。
“砚生。”
桌边的男人回过头。
余梅桢手里的笔也顿住。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一刻,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变了。
严既白已经走到长案边。
他先看了一眼余梅桢。
“等久了?”
“没有。”
余梅桢的目光落到他的右肩。
“提东西了吗?”
“没有。”
“疼不疼?”
严既白刚要说话。
余梅桢已经看着他。
他只好道:
“还有一点。”
余梅桢这才收回目光。
严既白只很自然地道:
“这是砚生。”
随后看向陈砚生。
“这是梅桢。”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砚生?”
“余姑娘?”
话音撞在一起。
又同时停住。
严既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已经认识了?”
陈砚生先笑起来。
“人刚认识。”
他看向余梅桢。
“名字倒早就识得。”
余梅桢也放下笔。
“原来是你。”
陈砚生低头看了眼她方才写的字。
方才那一点似曾相识,也终于有了出处。
“难怪。”
余梅桢问:
“难怪什么?”
“方才说到教女工写名字,我就觉得这话在哪封信里见过。”
余梅桢看了他片刻。
“我也觉得你说话像一个人。”
“谁?”
“上海那个回信总比别人短一半的。”
陈砚生笑了一声。
“嫌我写得短?”
“省纸。”
“这是夸我?”
“你愿意当夸,也行。”
严既白站在旁边。
“看来确实不用我介绍。”
陈砚生正要答话,目光却忽然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余梅桢仍站在严既白伤着的那一侧。
严既白进门以后,先问她等了多久;她问他的,却仍是那处伤。
两个人说话并没有多少刻意的亲近。
可与从前严既白信里那些欲言又止相比,已经不同了。
陈砚生先是疑惑。
片刻以后,眼里忽然浮出笑意。
“等等。”
严既白看他。
“怎么?”
陈砚生看看他,又看看余梅桢。
“你们终于说开了?”
严既白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也说这话?”
陈砚生一怔。
“还有谁?”
余梅桢低头去收桌上的废纸。
“春桃。”
陈砚生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字写得很吵的姑娘?”
余梅桢抬眼。
“她人比字还吵。”
陈砚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又看了严既白一眼。
“看来这些年等着听这句话的人,确实不少。”
严既白道:
“你们很闲?”
“旁人只是替你们着急。”
“用不着。”
陈砚生笑道:
“现在当然用不着了。”
余梅桢把废纸往案上一放。
“你们说完没有?”
门外正好又响了一声。
顾澜进来时,额前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里一枚钥匙扔到案上。
“西边换好了。”
“原来那处呢?”陈砚生问。
“空了。”
“有人跟?”
“没有。”
顾澜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一口喝了半杯,这才看见陈砚生脸上还没收干净的笑。
“笑什么?”
陈砚生道:
“没什么。”
顾澜看他一眼。
显然并不信。
余梅桢在旁边道:
“他们闲。”
顾澜点头。
“那就正好。”
“闲人干活。”
陈砚生这才收了笑。
“说正事。”
他从长案底下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七八张纸。
没有姓名。
每张只写了一个身份:
纱厂。
印刷。
码头。
铁路。
学生。
女工。
陈砚生点了点最后两个字。
“这几日会有人陆续到上海。”
“有些人第一次来。”
“也有人已经在租界被认过。”
“会场附近不能忽然多出太多陌生面孔,所以外面要分几层。”
余梅桢问:
“女工放哪里?”
“最外层。”
“做什么?”
陈砚生道:
“原来想安排卖花。”
余梅桢几乎立刻问:
“都会卖?”
顾澜在旁边道:
“有两个会。”
她把茶盏放下。
“剩下几个不会。有两个纱厂出来的,一个平时给人浆洗,还有一个替布庄送过货。”
余梅桢道:
“那就不能都卖花。”
陈砚生看向她。
“为什么?”
“假的。”
余梅桢把写着“女工”的纸拿起来。
“一个从来没卖过花的人,忽然提着篮子站在巷口,看谁都不像买主,自己先心虚。”
顾澜点了一下头。
“卖花的两个留下。”
余梅桢看向她。
“剩下的做她们本来会做的事。”
“浆洗。”
“送布。”
“买线。”
“送饭。”
“找人借针。”
顾澜道:
“浆洗的那个住在杨树浦,平日确实常往几家里跑。”
“送布的也认这附近几条弄堂。”
余梅桢问:
“她们彼此熟吗?”
“有两个熟。”
“那也不要放在一处。”
顾澜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太熟的人一碰见,神情会变。”
“尤其是在不该碰见的地方。”
顾澜想了一下。
“有道理。”
陈砚生已经把写着“女工”的那张纸挪开。
“改。”
余下几处,四个人又重新核了一遍。
人名不留。
接应的人只认上一层。
若中途走散,另备一处与会场、住处都没有关系的空屋,只作临时落脚。
顾澜最清楚上海这一带的弄堂。
哪一处房东嘴碎。
哪一处后门常年不开。
哪一家白日总有人坐在门口择菜。
哪条巷子夜里忽然多一个人便会惹眼。
她一处处说。
严既白便在图上改。
陈砚生负责把各路来人的时间重新错开。
余梅桢在一旁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让两个人同时过?”
顾澜低头看图。
“本来是一前一后。”
“那就还是一前一后。”
余梅桢道:
“别因为今日方便,就把原来分开的两段并到一起。”
顾澜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两枚原本挨在一起的纸片重新分开。
“好。”
最后桌上只剩几张薄纸。
该怎么进。
出了事往哪里退。
谁负责哪一段。
都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七月十六日那天,上海闷得没有一丝风。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
豆浆冒着白汽。
油锅里不断滚出细碎的声响。
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从巷口经过,谁也没有停。
余梅桢换了一身最寻常的蓝布衣裳,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旧布,还有两件等着补的衣裳。
陈砚生在前一条街。
严既白留在更远处。
顾澜则在另一边的弄堂。
她今日提的是一只洗衣篮,里面压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四个人彼此都看不见。
这是先前定好的。
余梅桢在一家布铺门前停下来。
“掌柜,有没有便宜些的碎布?”
掌柜从柜后抬头。
“做什么?”
“补衣裳。”
“要多大?”
“半尺也行。”
她一边答,一边在篮子里翻线。
街对面,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走进巷子。
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进去一个戴旧草帽的人。
掌柜抱出一捆碎布。
“自己挑。”
余梅桢蹲下来。
手指翻过蓝布、黑布和灰布。
第三个人从身后经过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是暗号。
只是在告诉她,前面无事。
余梅桢没有抬头。
挑了一块最不起眼的灰布。
“这个多少?”
掌柜报了价。
她嫌贵。
两个人来回磨了好一阵。
直到街角那个卖凉茶的人换了第二只碗,她才终于付钱离开。
另一边,顾澜已经从一户人家后门出来。
洗衣篮里多了两件湿衣裳。
她经过弄堂口时,看见原本该在那里晒鞋的老妇人不见了。
门口却多了一个卖香烟的男人。
顾澜没有停。
只拎着篮子继续往前。
绕过两个路口以后,才在一处井台旁放下木盆。
有人从旁边挑水经过。
她低头拧衣裳,只说了一句:
“西口别走。”
挑水的人没有答。
提着桶继续往前。
消息就这样换了一段。
余梅桢不知道那间屋里此刻坐着哪些人。
也不知道里面正在谈什么。
她只知道,会场周围的几条路必须像平日一样。
有人买布。
有人送饭。
有人找亲戚。
有人扛着木板经过。
有人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在井台边同邻人讲两句闲话。
越是要紧的地方,越得装得寻常。
直到傍晚,各处送回来的消息都没有异样。
第一日总算平安过去。
夜里几个人重新碰头时,顾澜最后一个回来。
她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西口那个卖烟的下午走了。”
陈砚生问:
“后来有人补上?”
“没有。”
“明日还能走?”
顾澜摇头。
“我不建议。”
“为什么?”
“今日既然有人守过,明日就算空着,也不能当它干净。”
余梅桢正低头拆篮子里的线。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澜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陈砚生已经把那条路划掉。
七月十六日以后,上海一直闷得厉害。
几处临时落脚的地方陆续换过,外围的人也跟着调动。
上午还在印刷铺搬纸的人,下午可能已经换了短褂去了码头;昨日守过巷口的,第二日再碰见,也只从彼此身边走过去。
余梅桢渐渐摸熟了这一带的路。
她仍旧不进最里面的屋,也不过问里面究竟谈了什么。
她只管自己手里那一段。
哪里的女工可以借着送布经过。
哪里的弄堂口忽然多了生面孔。
谁若迟迟没有回来,原先那条路还能不能再走。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小。
小到纸上常常只有一两个字。
可真出了差错,丢的便不是一张纸。
顾澜比她更熟上海。
有一回余梅桢看中一条很窄的弄堂。
两边都是后门。
白日人少,拐出去便是大街,看着很适合作退路。
顾澜只去了一次便否了。
“不能走。”
余梅桢问:
“为什么?”
“第二家养狗。”
余梅桢一怔。
顾澜道:
“自己人天天从那里过,狗迟早认得。”
“陌生人忽然追进去,它反倒先叫。”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在图上把那条线划掉。
“这个杭州没有算过。”
顾澜笑了一下。
“上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算。”
余梅桢看她。
顾澜已经把另一处巷子点给她看。
“这里倒可以。”
“白日有人晒衣裳,晚上没人守门。”
余梅桢低头记下。
从那以后,两个人碰见时说得最多的仍旧是这些细小的事情。
某一个人适合走哪条路。
哪户人家的后门能借。
哪一种衣裳穿在谁身上才不像借来的。
顾澜知道上海。
余梅桢知道女工。
有时话说到一半,对方已经明白了后半截。
并不需要多问。
严既白的肩也在这几日里慢慢好了些。
只是右手仍不能用力。
陈砚生忙起来时,经常一整日不见人。偶尔到了夜里,几处消息才被分别送回来,桌上的纸铺开又收起,谁也不问不该问的事。
有一天深夜,陈砚生回来得很晚。
顾澜正在窗边烧一张已经不用的路图。
余梅桢坐在另一头重新分线。
陈砚生进门时,先闻到纸灰味。
“哪条废了?”
“南边。”
顾澜没有回头。
“房东的侄子今日突然回来。”
“住几日?”
“不知道。”
陈砚生道:
“那就不等他走。”
“已经换了。”
顾澜把最后一角纸送进火里。
余梅桢抬头。
“人也换?”
“人不换。”
顾澜道:
“只换住处。”
余梅桢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路出问题,就换路。
屋不能住,就换屋。
最不该轻易动的,反而是人。
到了七月二十三日以后,先前借来的屋子开始一间间腾空。
纸先撤。
人后走。
门后的暗记擦掉,废纸烧尽,用过的砚台也洗得看不出一点墨痕。
顾澜负责最后一遍看住处。
她从屋角、窗缝和床板底下挨处检查。
有一回从墙缝里抠出半截烧焦的纸角。
陈砚生看了一眼。
“还有字?”
“没有。”
顾澜仍旧把它扔进火盆。
“没有也烧。”
最后一张桌子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间偏屋重新空下来。
窗边还是那张旧长案。
仿佛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人来过。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陈砚生时,她就是坐在那里试了一支散锋的旧笔。
如今那支笔已经不见了。
大约被谁顺手收走,也可能混进一堆旧物里,再没人记得。
她也没有多看。
转身便去收自己的包袱。
离开上海那日,陈砚生没有来送。
临时又有一处人要接,他天还没亮便出了门。
顾澜也不在。
前一晚有一处临时住地刚换,她一早便过去看最后一遍。
这些天大家来来去去惯了,谁也没有专程为谁送行。
纸铺的伙计只替陈砚生带回来一句:
“杭州若再换线,照旧写信。”
余梅桢正在系包袱。
听完,道:
“你见到他,替我也带一句。”
伙计问:
“什么?”
“回信别再那么短。”
伙计愣了一下。
严既白在旁边笑道:
“这句话你下次可以自己告诉他。”
余梅桢把结系紧。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说完便把包袱提起来。
严既白伸手。
“给我。”
余梅桢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不用。”
“左手能提。”
“你左手还要撑伞。”
“没下雨。”
余梅桢看向窗外。
天阴得发白。
“等会儿就下了。”
严既白也往外看了一眼。
到底没有和她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纸铺。
上海的街仍旧很吵。
报童从街口跑过去。
黄包车夫蹲在树荫底下扇风。
远处一声汽笛拖得很长。
没有人知道这几日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也已经陆续散进了不同方向。
有人北上。
有人南归。
有人重新走进工厂。
有人回到学校。
更多的人,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余梅桢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纸铺已经被往来的人群挡住了。
再转一个弯,便彻底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真正要留下来的,本来也不是那间屋。
而是从里面走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