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同路 纸上相识已 ...

  •   严既白肩上的伤真正结痂时,杭州最缠人的梅雨已经过去了。

      后库窗外的石榴开了几朵。

      雨少下来,天气却一日比一日闷。织坊里整日开着窗,机杼一响就是半天,丝线在热气里容易发涩,女工们隔一阵便要拿湿布擦手。

      严既白养伤的这些日子,没有再往桥边去。

      顾承岳几乎是明着盯他。

      伤口刚能换药那几日,严既白不过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顾承岳便把身后的椅子往前一推。

      “坐。”

      严既白回头。

      “我只是看账。”

      “坐着也能看。”

      “腿又没伤。”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肩伤了也不耽误你找死。”

      严既白没再说话,到底坐了下来。

      春桃恰好抱着一卷布从门边经过,听见这一句,险些笑出声。

      “顾先生,你现在管严先生,比林姨管阿秀还严。”

      顾承岳冷冷道:

      “你若也想挨一枪,我可以一并管。”

      春桃立刻抱着布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余梅桢挤了挤眼。

      余梅桢没理她。

      只是低头把一包新换的药放到严既白手边。

      “晚上再换一次。”

      严既白道:

      “已经不流血了。”

      “我知道。”

      “那还……”

      余梅桢抬起眼。

      严既白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承岳坐在另一头,慢慢端起茶盏。

      “这回倒省我的事。”

      严既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余梅桢像没听见。

      桥夜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拖了多年的话,总算说开了。

      真说开以后,日子却没有因此陡然换一个模样。

      严既白仍旧来后库看账。

      余梅桢仍把要紧的册页往他手边一放,叫他自己核。

      夜校开课时,他有时坐在最后一排,替刚学算盘的女工拨珠子;余梅桢从前堂回来,也照旧嫌他伤没养好便四处走动。

      只是从前那些需要装作没有的东西,如今不必再装了。

      有一回严既白从绣样铺回来,站在院里叫她:

      “梅桢。”

      余梅桢正在屋里理账,头也没抬。

      “既白,药换了吗?”

      “换了。”

      她终于抬起眼。

      严既白同她对视片刻。

      “……还没有。”

      窗外晾线的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梅桢转头。

      “你笑什么?”

      春桃一本正经地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严先生如今认错,比从前快多了。”

      严既白没有接话。

      余梅桢抓起一只空线轴便扔过去。

      春桃一把接住,抱着竹筐跑了。

      “我什么都没说!”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余梅桢重新低头理账。

      严既白坐在窗边,自己解开药包。

      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声称呼。

      像是已经叫惯了。

      又分明还没有完全叫习惯。

      真正让后库重新忙起来的,是七月初的一封上海来信。

      信没有直接送进严记。

      先走嘉兴,再转湖州,最后混进一批药材里,由顾家药铺收下。

      纸很薄。

      没有针孔。

      也没有旧暗号。

      只写了几句寻常得近乎没有用处的话:

      天气渐热。

      旧屋要修。

      十五以前,来人少带行李。

      米价不问。

      书不问出处。

      最下面没有署名。

      只留了一个极小的“砚”字。

      余梅桢看了一遍。

      “陈砚生?”

      严既白抬眼。

      “认得?”

      “认得这个字。”

      她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纸来纸往,她当然知道陈砚生。

      他也看过她的信。

      两个人从来没见过,却早已经隔着纸页知道对方做事的脾性。

      余梅桢又问:

      “他叫几个人去?”

      “没有明写。”

      “这里写的是‘来人’。”

      她点了点纸面。

      “不是只叫你。”

      严既白道:

      “本来也不是。”

      余梅桢看向他。

      严既白这才道:

      “上海近日有一场会。”

      余梅桢问:

      “什么会?”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事,我不问。”

      严既白道:

      “承岳。”

      “不是不帮。”

      顾承岳把桌上的帽子拿起来,却没有走。

      “真要用车、用人,告诉我从哪里接、送到哪里。”

      “至于车里坐的是谁,你们去上海做什么,不必告诉我。”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把帽子搁到膝上。

      “知道得少,有时候反倒能多帮一点。”

      严既白看了他片刻。

      没有再解释会里的事,只压低声音道:

      “各地会有人到上海。”

      “工人、学生,还有做组织的人。”

      “真正进屋的不多,外围却要有人接信、看路、换住处。”

      余梅桢听完,只问:

      “女工那边呢?”

      “上海那边已经有人在做。”

      严既白道:

      “顾澜熟当地的人和路,砚生也一直在接各处消息。”

      “只是这次来的人多,女工那一层也要重新分。”

      余梅桢看着他。

      “所以让我去?”

      “砚生说,想让杭州那个写信像记账的人过去看看。”

      余梅桢静了一下。

      顾承岳先笑了。

      “看来人还没见,话已经传到上海了。”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

      “他嫌我?”

      “没有。”

      “你替他说?”

      “他说你记得清楚。”

      “那叫写信像记账?”

      严既白顿了一下。

      “意思差不多。”

      余梅桢冷笑一声,把信折回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陈砚生自己的信能写得多漂亮。”

      顾承岳靠在椅背上。

      “我看你们还没见面,已经要吵上了。”

      “什么时候走?”余梅桢问。

      严既白道:

      “后日。”

      她第一眼便落到他的右肩。

      “你也去?”

      “嗯。”

      “伤呢?”

      “好了。”

      顾承岳在旁边道:

      “没有。”

      严既白侧过脸。

      “已经能动。”

      “能动和好了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道:

      “你若非去不可,我不拦。重物别提,右手少用。”

      余梅桢点头。

      “皮匣也别拿。”

      严既白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过?”

      “没有。”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承岳停了一下。

      余梅桢也停了一下。

      门外的春桃恰好探进半个脑袋。

      “你们现在连管人都管出默契了?”

      “春桃。”

      “我去看门。”

      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后日清晨,余梅桢第一次真正离开杭州这条线,往上海去。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件换洗衣裳。

      一把旧伞。

      几张折成小块的绣样。

      还有一本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女工识字簿。

      林素缃替她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

      “上海不比杭州。”

      余梅桢笑了笑。

      “杭州如今也没比上海安稳多少。”

      林素缃瞪她。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娘,我都记得。”

      “记得什么?”

      “认路先认退路,见人先看手。纸先看背面,住处先看后门。”

      她一句句说出来。

      林素缃这才没有再训。

      阿秀站在旁边,把一小包线塞给她。

      “新的。”

      余梅桢打开看了一眼。

      蓝的两股。

      白的一股。

      “打结验信?”

      阿秀点头。

      “针孔已经有人学了,线结不一定学得会。”

      “知道了。”

      春桃蹲在门槛边。

      “真不带我?”

      “不带。”

      “我上海也能跑。”

      “你先把杭州看好。”

      春桃不服。

      “杭州我早看熟了。”

      余梅桢看她。

      “所以这里才敢留给你。”

      春桃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别开脸。

      “知道了。”

      严既白在巷口等她。

      肩上仍不能挂重物,只带着一只很薄的布包。

      余梅桢走过去,第一眼先看他的右肩。

      “疼吗?”

      “没有。”

      余梅桢没说话。

      严既白自己改口:

      “有一点。”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春桃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阿秀问:

      “看什么?”

      春桃摸了摸下巴。

      “从前他们一起出去,我总觉得是在办事。”

      “现在呢?”

      “现在也是办事。”

      春桃想了想。

      “就是看着不一样。”

      阿秀没听懂。

      林素缃已经转身往里走。

      “门关好。”

      春桃立刻跟上去。

      “林姨,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他们两个……”

      “你若太闲,把后院那两缸水挑满。”

      春桃立刻闭了嘴。

      上海比余梅桢想象中更吵。

      车铃。

      叫卖。

      码头汽笛。

      报童拖长嗓子的喊声。

      还有弄堂里洗衣妇拍打木盆的声音。

      杭州也热闹。

      可杭州的热闹总像隔着一层水。

      一座桥。

      一段河。

      一场没下完的雨。

      上海却像什么声音都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严既白带着她换了两次车。

      最后进了一条卖旧纸与印刷墨的街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纸铺。

      门面很窄。

      柜上堆着账纸、信封和几刀裁得不齐的白纸。

      里头的年轻伙计正坐着削铅笔。

      严既白进去以后,只问:

      “旧历还有吗?”

      伙计头也没抬。

      “去年的卖完了。”

      “前年呢?”

      “剩半本。”

      “半本也要。”

      伙计这才抬眼。

      目光从严既白脸上移到余梅桢身上,只停了一瞬。

      “后头看。”

      穿过纸铺,是一间很小的天井。

      晒着几件男人的短褂,还有两床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天井再往里,是一间临时用来等人的偏屋。

      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砚台、几支旧笔,还有一摞裁坏的废纸。

      严既白刚把布包放下,后门便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年纪与余梅桢相仿,或者略长一点。身上是一件便于走动的旧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怀里抱着几卷刚裁过的纸。

      袖口和指节上都沾了一点墨。

      她进门先看严既白。

      “南边那处已经空了。”

      严既白问:

      “人呢?”

      “分开走的。”

      “东西都撤了?”

      “能烧的烧了,剩下两包纸已经转走。”

      女人说完,目光才落到余梅桢身上。

      停了一瞬。

      严既白道:

      “顾澜。”

      又看向顾澜。

      “余梅桢。”

      两个名字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顾澜先笑了一下。

      “总算见到了。”

      余梅桢看着她。

      “我们见过?”

      “人没有。”

      顾澜把纸卷放到长案上。

      “名字见过很多回。”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彼此。”

      顾澜低头解开纸卷外头的绳。

      “杭州那边送来的信,落到我手里的不少。”

      “有几回砚生嫌你写得太细,我倒觉得正好。”

      余梅桢问:

      “他当真嫌?”

      顾澜抬眼。

      “你见了自己问。”

      严既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余梅桢看过去。

      “你早知道?”

      “只知道砚生看信快。”

      “看得快和嫌字多是一回事?”

      严既白很识趣地没有继续。

      顾澜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过来。

      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顾澜的神色先变了。

      “原来西边接人的地方不能用了。”

      严既白问:

      “什么原因?”

      “今早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直没有走。”

      顾澜把刚解开的纸又重新卷起来。

      “得换。”

      严既白道:

      “我跟你去看一眼。”

      余梅桢第一眼便看向他的肩。

      “要多久?”

      “不久。”

      “别提东西。”

      “明白。”

      “也别逞能。”

      “明白。”

      余梅桢皱眉。

      “你现在颠来倒去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顾澜抱起纸卷。

      “我看着他。”

      余梅桢这才转向她。

      顾澜道:

      “放心。”

      “他若伸右手,我先把东西抢了。”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

      顾澜已经转身往外走。

      “还不走?”

      严既白只好跟上。

      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在这里等我。”

      余梅桢道:

      “我又不会跑。”

      顾澜在外头催了一声:

      “既白。”

      严既白这才出去。

      偏屋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仍是上海午后的声音。

      电车铃从巷口过去。

      隔壁印刷铺的机器偶尔震一下,连桌上的茶水都跟着泛起浅浅的波纹。

      余梅桢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她低头看见长案上的笔。

      笔不算好。

      笔锋已经散了些。

      旁边却正压着几张裁坏的废纸。

      她索性自己磨了一点墨。

      先在纸角试了两笔。

      墨太浓。

      又添一点水。

      第二笔才顺。

      陈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窗下坐着一个女人。

      身量不高,肩背单薄,腕子也细。穿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布衫,袖口收得干净,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没有任何惹眼的饰物。

      很秀气。

      安静得几乎不张扬。

      像江南巷子里一转身便会隐进雨色的人。

      陈砚生的脚步慢了半拍。

      下一眼,便落到了她面前的纸上。

      纸上已经有了几个字。

      字却同写字的人很不一样。

      没有闺阁字常见的纤巧,也没有刻意把笔锋压得雄强。横画撑得开,竖笔沉得住,起落之间自有一股不肯往里收的气势。

      人是静的。

      字却开得很阔。

      余梅桢察觉有人,搁下笔,抬起头。

      陈砚生这才看清她的脸。

      眉眼很淡。

      轮廓也秀气。

      可真正抬眼看人的时候,那种原本安静的气质忽然便有了分量。

      余梅桢先问:

      “你找人?”

      陈砚生回过神。

      “原本找人。”

      他看了眼长案。

      “倒先看见几个好字。”

      余梅桢低头看自己的纸。

      “借了这里的笔。”

      陈砚生走近一些。

      “你的字?”

      余梅桢抬眼。

      “这里还有别人?”

      陈砚生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

      他顿了一下。

      目光转到那支旧笔上。

      “不像这支笔写得出来的。”

      余梅桢也看了一眼笔锋。

      “笔不好。”

      “所以?”

      “少让它拐弯。”

      陈砚生一怔。

      “字便写得这么直?”

      “该拐的时候还是得拐。”

      余梅桢重新提起笔。

      “只是不能什么都怪笔。”

      陈砚生看了她片刻。

      索性拉开长案另一边的椅子。

      “这笔确实该换了。”

      余梅桢把笔转过来给他看。

      “锋已经散了。写大字还勉强,细字一多,墨就要糊。”

      陈砚生接过去。

      “这里的人很少嫌笔。”

      “所以你们这里的字难看?”

      陈砚生抬头。

      余梅桢神情很认真。

      不像在说笑。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说话倒比字窄。”

      余梅桢眉梢轻轻一挑。

      “字费墨,说话又不费。”

      陈砚生这回是真笑了。

      余梅桢也不再管他,低下头重新理笔。

      陈砚生看着桌上的纸。

      “你常写字?”

      “近几年多些。”

      “教人?”

      “也教。”

      “先教什么?”

      余梅桢道:

      “名字。”

      陈砚生抬眼。

      “不是一二三?”

      “一二三什么时候都能学。”

      她把笔锋在砚边轻轻理齐。

      “名字总得先写出来。”

      “纸上先有自己的位置,人才能慢慢知道,自己不是谁家账上随手添的一笔。”

      陈砚生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一模一样的字句。

      却总是从一件极小的事说起。

      陈砚生问:

      “你教过女工?”

      余梅桢也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倒准。”

      “吃过这方面的亏?”

      “谁没吃过。”

      “你们那边留下名字?”

      “留。”

      “都留?”

      余梅桢摇头。

      “能不留的时候不留,该留下的时候,一笔都不能少。”

      陈砚生点了点头。

      “人和路分开。”

      余梅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你也这么做?”

      “后来才做。”

      “也是吃过亏以后?”

      陈砚生笑了一下。

      “谁没吃过。”

      余梅桢也笑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余梅桢越听,越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有些熟悉。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回来了。

      “砚生。”

      桌边的男人回过头。

      余梅桢手里的笔也顿住。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一刻,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变了。

      严既白已经走到长案边。

      他先看了一眼余梅桢。

      “等久了?”

      “没有。”

      余梅桢的目光落到他的右肩。

      “提东西了吗?”

      “没有。”

      “疼不疼?”

      严既白刚要说话。

      余梅桢已经看着他。

      他只好道:

      “还有一点。”

      余梅桢这才收回目光。

      严既白只很自然地道:

      “这是砚生。”

      随后看向陈砚生。

      “这是梅桢。”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砚生?”

      “余姑娘?”

      话音撞在一起。

      又同时停住。

      严既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已经认识了?”

      陈砚生先笑起来。

      “人刚认识。”

      他看向余梅桢。

      “名字倒早就识得。”

      余梅桢也放下笔。

      “原来是你。”

      陈砚生低头看了眼她方才写的字。

      方才那一点似曾相识,也终于有了出处。

      “难怪。”

      余梅桢问:

      “难怪什么?”

      “方才说到教女工写名字,我就觉得这话在哪封信里见过。”

      余梅桢看了他片刻。

      “我也觉得你说话像一个人。”

      “谁?”

      “上海那个回信总比别人短一半的。”

      陈砚生笑了一声。

      “嫌我写得短?”

      “省纸。”

      “这是夸我?”

      “你愿意当夸,也行。”

      严既白站在旁边。

      “看来确实不用我介绍。”

      陈砚生正要答话,目光却忽然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余梅桢仍站在严既白伤着的那一侧。

      严既白进门以后,先问她等了多久;她问他的,却仍是那处伤。

      两个人说话并没有多少刻意的亲近。

      可与从前严既白信里那些欲言又止相比,已经不同了。

      陈砚生先是疑惑。

      片刻以后,眼里忽然浮出笑意。

      “等等。”

      严既白看他。

      “怎么?”

      陈砚生看看他,又看看余梅桢。

      “你们终于说开了?”

      严既白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也说这话?”

      陈砚生一怔。

      “还有谁?”

      余梅桢低头去收桌上的废纸。

      “春桃。”

      陈砚生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字写得很吵的姑娘?”

      余梅桢抬眼。

      “她人比字还吵。”

      陈砚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又看了严既白一眼。

      “看来这些年等着听这句话的人,确实不少。”

      严既白道:

      “你们很闲?”

      “旁人只是替你们着急。”

      “用不着。”

      陈砚生笑道:

      “现在当然用不着了。”

      余梅桢把废纸往案上一放。

      “你们说完没有?”

      门外正好又响了一声。

      顾澜进来时,额前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里一枚钥匙扔到案上。

      “西边换好了。”

      “原来那处呢?”陈砚生问。

      “空了。”

      “有人跟?”

      “没有。”

      顾澜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一口喝了半杯,这才看见陈砚生脸上还没收干净的笑。

      “笑什么?”

      陈砚生道:

      “没什么。”

      顾澜看他一眼。

      显然并不信。

      余梅桢在旁边道:

      “他们闲。”

      顾澜点头。

      “那就正好。”

      “闲人干活。”

      陈砚生这才收了笑。

      “说正事。”

      他从长案底下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七八张纸。

      没有姓名。

      每张只写了一个身份:

      纱厂。

      印刷。

      码头。

      铁路。

      学生。

      女工。

      陈砚生点了点最后两个字。

      “这几日会有人陆续到上海。”

      “有些人第一次来。”

      “也有人已经在租界被认过。”

      “会场附近不能忽然多出太多陌生面孔,所以外面要分几层。”

      余梅桢问:

      “女工放哪里?”

      “最外层。”

      “做什么?”

      陈砚生道:

      “原来想安排卖花。”

      余梅桢几乎立刻问:

      “都会卖?”

      顾澜在旁边道:

      “有两个会。”

      她把茶盏放下。

      “剩下几个不会。有两个纱厂出来的,一个平时给人浆洗,还有一个替布庄送过货。”

      余梅桢道:

      “那就不能都卖花。”

      陈砚生看向她。

      “为什么?”

      “假的。”

      余梅桢把写着“女工”的纸拿起来。

      “一个从来没卖过花的人,忽然提着篮子站在巷口,看谁都不像买主,自己先心虚。”

      顾澜点了一下头。

      “卖花的两个留下。”

      余梅桢看向她。

      “剩下的做她们本来会做的事。”

      “浆洗。”

      “送布。”

      “买线。”

      “送饭。”

      “找人借针。”

      顾澜道:

      “浆洗的那个住在杨树浦,平日确实常往几家里跑。”

      “送布的也认这附近几条弄堂。”

      余梅桢问:

      “她们彼此熟吗?”

      “有两个熟。”

      “那也不要放在一处。”

      顾澜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太熟的人一碰见,神情会变。”

      “尤其是在不该碰见的地方。”

      顾澜想了一下。

      “有道理。”

      陈砚生已经把写着“女工”的那张纸挪开。

      “改。”

      余下几处,四个人又重新核了一遍。

      人名不留。

      接应的人只认上一层。

      若中途走散,另备一处与会场、住处都没有关系的空屋,只作临时落脚。

      顾澜最清楚上海这一带的弄堂。

      哪一处房东嘴碎。

      哪一处后门常年不开。

      哪一家白日总有人坐在门口择菜。

      哪条巷子夜里忽然多一个人便会惹眼。

      她一处处说。

      严既白便在图上改。

      陈砚生负责把各路来人的时间重新错开。

      余梅桢在一旁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让两个人同时过?”

      顾澜低头看图。

      “本来是一前一后。”

      “那就还是一前一后。”

      余梅桢道:

      “别因为今日方便,就把原来分开的两段并到一起。”

      顾澜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两枚原本挨在一起的纸片重新分开。

      “好。”

      最后桌上只剩几张薄纸。

      该怎么进。

      出了事往哪里退。

      谁负责哪一段。

      都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七月十六日那天,上海闷得没有一丝风。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

      豆浆冒着白汽。

      油锅里不断滚出细碎的声响。

      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从巷口经过,谁也没有停。

      余梅桢换了一身最寻常的蓝布衣裳,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旧布,还有两件等着补的衣裳。

      陈砚生在前一条街。

      严既白留在更远处。

      顾澜则在另一边的弄堂。

      她今日提的是一只洗衣篮,里面压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四个人彼此都看不见。

      这是先前定好的。

      余梅桢在一家布铺门前停下来。

      “掌柜,有没有便宜些的碎布?”

      掌柜从柜后抬头。

      “做什么?”

      “补衣裳。”

      “要多大?”

      “半尺也行。”

      她一边答,一边在篮子里翻线。

      街对面,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走进巷子。

      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进去一个戴旧草帽的人。

      掌柜抱出一捆碎布。

      “自己挑。”

      余梅桢蹲下来。

      手指翻过蓝布、黑布和灰布。

      第三个人从身后经过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是暗号。

      只是在告诉她,前面无事。

      余梅桢没有抬头。

      挑了一块最不起眼的灰布。

      “这个多少?”

      掌柜报了价。

      她嫌贵。

      两个人来回磨了好一阵。

      直到街角那个卖凉茶的人换了第二只碗,她才终于付钱离开。

      另一边,顾澜已经从一户人家后门出来。

      洗衣篮里多了两件湿衣裳。

      她经过弄堂口时,看见原本该在那里晒鞋的老妇人不见了。

      门口却多了一个卖香烟的男人。

      顾澜没有停。

      只拎着篮子继续往前。

      绕过两个路口以后,才在一处井台旁放下木盆。

      有人从旁边挑水经过。

      她低头拧衣裳,只说了一句:

      “西口别走。”

      挑水的人没有答。

      提着桶继续往前。

      消息就这样换了一段。

      余梅桢不知道那间屋里此刻坐着哪些人。

      也不知道里面正在谈什么。

      她只知道,会场周围的几条路必须像平日一样。

      有人买布。

      有人送饭。

      有人找亲戚。

      有人扛着木板经过。

      有人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在井台边同邻人讲两句闲话。

      越是要紧的地方,越得装得寻常。

      直到傍晚,各处送回来的消息都没有异样。

      第一日总算平安过去。

      夜里几个人重新碰头时,顾澜最后一个回来。

      她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西口那个卖烟的下午走了。”

      陈砚生问:

      “后来有人补上?”

      “没有。”

      “明日还能走?”

      顾澜摇头。

      “我不建议。”

      “为什么?”

      “今日既然有人守过,明日就算空着,也不能当它干净。”

      余梅桢正低头拆篮子里的线。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澜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陈砚生已经把那条路划掉。

      七月十六日以后,上海一直闷得厉害。

      几处临时落脚的地方陆续换过,外围的人也跟着调动。

      上午还在印刷铺搬纸的人,下午可能已经换了短褂去了码头;昨日守过巷口的,第二日再碰见,也只从彼此身边走过去。

      余梅桢渐渐摸熟了这一带的路。

      她仍旧不进最里面的屋,也不过问里面究竟谈了什么。

      她只管自己手里那一段。

      哪里的女工可以借着送布经过。

      哪里的弄堂口忽然多了生面孔。

      谁若迟迟没有回来,原先那条路还能不能再走。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小。

      小到纸上常常只有一两个字。

      可真出了差错,丢的便不是一张纸。

      顾澜比她更熟上海。

      有一回余梅桢看中一条很窄的弄堂。

      两边都是后门。

      白日人少,拐出去便是大街,看着很适合作退路。

      顾澜只去了一次便否了。

      “不能走。”

      余梅桢问:

      “为什么?”

      “第二家养狗。”

      余梅桢一怔。

      顾澜道:

      “自己人天天从那里过,狗迟早认得。”

      “陌生人忽然追进去,它反倒先叫。”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在图上把那条线划掉。

      “这个杭州没有算过。”

      顾澜笑了一下。

      “上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算。”

      余梅桢看她。

      顾澜已经把另一处巷子点给她看。

      “这里倒可以。”

      “白日有人晒衣裳,晚上没人守门。”

      余梅桢低头记下。

      从那以后,两个人碰见时说得最多的仍旧是这些细小的事情。

      某一个人适合走哪条路。

      哪户人家的后门能借。

      哪一种衣裳穿在谁身上才不像借来的。

      顾澜知道上海。

      余梅桢知道女工。

      有时话说到一半,对方已经明白了后半截。

      并不需要多问。

      严既白的肩也在这几日里慢慢好了些。

      只是右手仍不能用力。

      陈砚生忙起来时,经常一整日不见人。偶尔到了夜里,几处消息才被分别送回来,桌上的纸铺开又收起,谁也不问不该问的事。

      有一天深夜,陈砚生回来得很晚。

      顾澜正在窗边烧一张已经不用的路图。

      余梅桢坐在另一头重新分线。

      陈砚生进门时,先闻到纸灰味。

      “哪条废了?”

      “南边。”

      顾澜没有回头。

      “房东的侄子今日突然回来。”

      “住几日?”

      “不知道。”

      陈砚生道:

      “那就不等他走。”

      “已经换了。”

      顾澜把最后一角纸送进火里。

      余梅桢抬头。

      “人也换?”

      “人不换。”

      顾澜道:

      “只换住处。”

      余梅桢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路出问题,就换路。

      屋不能住,就换屋。

      最不该轻易动的,反而是人。

      到了七月二十三日以后,先前借来的屋子开始一间间腾空。

      纸先撤。

      人后走。

      门后的暗记擦掉,废纸烧尽,用过的砚台也洗得看不出一点墨痕。

      顾澜负责最后一遍看住处。

      她从屋角、窗缝和床板底下挨处检查。

      有一回从墙缝里抠出半截烧焦的纸角。

      陈砚生看了一眼。

      “还有字?”

      “没有。”

      顾澜仍旧把它扔进火盆。

      “没有也烧。”

      最后一张桌子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间偏屋重新空下来。

      窗边还是那张旧长案。

      仿佛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人来过。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陈砚生时,她就是坐在那里试了一支散锋的旧笔。

      如今那支笔已经不见了。

      大约被谁顺手收走,也可能混进一堆旧物里,再没人记得。

      她也没有多看。

      转身便去收自己的包袱。

      离开上海那日,陈砚生没有来送。

      临时又有一处人要接,他天还没亮便出了门。

      顾澜也不在。

      前一晚有一处临时住地刚换,她一早便过去看最后一遍。

      这些天大家来来去去惯了,谁也没有专程为谁送行。

      纸铺的伙计只替陈砚生带回来一句:

      “杭州若再换线,照旧写信。”

      余梅桢正在系包袱。

      听完,道:

      “你见到他,替我也带一句。”

      伙计问:

      “什么?”

      “回信别再那么短。”

      伙计愣了一下。

      严既白在旁边笑道:

      “这句话你下次可以自己告诉他。”

      余梅桢把结系紧。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说完便把包袱提起来。

      严既白伸手。

      “给我。”

      余梅桢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不用。”

      “左手能提。”

      “你左手还要撑伞。”

      “没下雨。”

      余梅桢看向窗外。

      天阴得发白。

      “等会儿就下了。”

      严既白也往外看了一眼。

      到底没有和她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纸铺。

      上海的街仍旧很吵。

      报童从街口跑过去。

      黄包车夫蹲在树荫底下扇风。

      远处一声汽笛拖得很长。

      没有人知道这几日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也已经陆续散进了不同方向。

      有人北上。

      有人南归。

      有人重新走进工厂。

      有人回到学校。

      更多的人,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余梅桢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纸铺已经被往来的人群挡住了。

      再转一个弯,便彻底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真正要留下来的,本来也不是那间屋。

      而是从里面走出去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