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灯下 桥上的枪声 ...
-
严既白肩上的血一直没有止住。
外衣剪开以后,里面那层白衫已经湿透了大半。血沿着肩背往下淌,在腰侧凝成一片暗色。
余梅桢站在灯下,手里捏着剪刀。
方才一路扶他进来时,她的手还是稳的。
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顾承岳已经把后库的门窗都落了闩。
他回过身,看见余梅桢仍站在那里。
“先把衣裳剪开。”
余梅桢抬眼。
“我晓得。”
“晓得就剪。”
顾承岳说着,已经弯腰去翻药箱。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没有多少血色,额角却一直有冷汗往下落。
他看了一眼余梅桢手里的剪刀。
“再不剪,血倒是先干在衣裳上了。”
余梅桢猛地抬头。
“你还有力气说话?”
严既白闭了嘴。
顾承岳低头翻着药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回倒听话。”
余梅桢没有理他。
她将严既白右肩的衣料一点点剪开。
剪刀碰到被血黏住的布时,严既白的肩背明显绷紧了一下。
余梅桢手上顿住。
“疼?”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疼到说不了话。”
余梅桢盯了他一眼。
严既白终于不再开口。
伤口在右肩靠外。
子弹从肩头穿进去,又从肩后穿了出去。没有留下弹头,也没有伤到骨头,血却流得厉害。
顾承岳先前在车上压的麻布早已浸透,揭下来时连带着伤口又渗出一层新血。
余梅桢的手指一下收紧。
顾承岳看了一眼。
“没留下弹头。”
“骨头呢?”
“方才路上摸过,没有断。”
“你会摸?”
顾承岳抬头。
“我在军营里见过的枪伤,比你见过的茶篓还多。”
余梅桢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
“见得多就不会死人?”
顾承岳一时没答。
屋里安静下来。
严既白睁开眼。
“梅桢。”
余梅桢立刻道:
“你也别说。”
严既白只好重新闭上。
顾承岳终于从药箱底下翻出一只小瓷瓶,又取了干净纱布。
“先止血。”
“天亮以后,我去请人。”
余梅桢问:
“能请谁?”
“顾家有个熟识的大夫,外伤看得多,嘴也严。”
“会不会有人跟?”
“我不让他来这里。”
顾承岳道:
“天亮以前先把既白挪走。”
余梅桢抬头。
“挪到哪里?”
“药铺后院不行,米行也不行。”
他想了一会儿。
“严家那边更不能回。”
严既白忽然道:
“绣样铺。”
余梅桢看向他。
“我娘那里?”
“后院有个旧厢房,平时没人去。”
“你倒记得清楚。”
严既白淡淡道:
“去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余梅桢手里的纱布停了一下。
顾承岳低头把药瓶塞好。
“我是不是该出去?”
余梅桢瞪了他一眼。
“你先把门守好。”
“行。”
顾承岳很识趣地提起外衣。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严既白。
“别睡死。”
严既白道:
“你盼点好。”
“我今夜能把你从桥上拖回来,已经够盼你好了。”
顾承岳推开后门。
外头雾还没有散。
他侧身出去,很快将门重新带上。
屋里只剩一盏灯。
余梅桢重新低下头。
她把布巾浸进温水里,拧干,先将伤口周围凝住的血一点点擦开。
有些地方已经黏在皮肉上,她不敢硬扯,便将湿布覆上一会儿,等血迹软下来,再慢慢擦去。
她做得很认真。
眉头始终微微皱着,碰到伤口边缘时,手上的力气便放得更轻一些。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梅家坞那间漏雨的旧茶寮。
那也是一个雨夜。
她蹲在他面前,第一次替他包伤。
手明明抖得厉害,嘴上却还凶得很。他多说一句,她便叫他闭嘴。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后来这些账册、暗线和来来回回的信。
连彼此靠得近一些,都显得生疏。
如今还是这双手。
却已经稳了许多。
严既白看着她低头替自己清理伤口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余梅桢正将染血的布巾换下来,察觉他肩头轻轻动了一下,立刻抬眼。
“你笑什么?”
严既白唇角还压着一点笑意。
“想起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以前也有人这样替我包过伤。”
余梅桢动作停了一下。
很快便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次。
“嫌我那时候包得不好?”
“没有。”
严既白看着她。
“只是那时候你的手会抖。”
余梅桢低头把干净布巾重新叠好。
“现在不会了。”
严既白没有接话,只看了她一会儿。
余梅桢抬眼时,忽然觉得这些年变的并不只有自己。
严既白早已不似初见时那般稚嫩。风雨一程一程走过,眉目间最后一点少年人的青涩也渐渐褪去。清瘦的面容有了更为分明硬朗的轮廓,眉骨沉下来,下颌也添了几分刚毅。
尤其是那双眼睛。
比从前更深沉,也更坚定了。
余梅桢只看了一会儿,便重新低下头。
她将布巾重新贴到伤口旁边,动作依旧很稳。
布巾每落一下,严既白的呼吸便沉一分。
可他始终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余梅桢忽然问:
“为什么回头?”
严既白眼底的笑意淡了。
“什么?”
“桥上。”
她没有看他。
“顾承岳让你走,你为什么又回头?”
严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一家还没接上。”
“所以你就站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余梅桢手上一重。
严既白眉心一下皱起来。
“疼。”
她冷冷道:
“知道疼就好。”
严既白看着她。
“梅桢……”
“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把所有人的路都算好,最后剩下自己的那一条,走不走都不打紧?”
严既白没有回答。
余梅桢终于抬头。
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雨夜过后露出来的星子。
不是泪。
至少还没有。
“上海也是。”
“把名字放出去的是你。”
“留在桥上引人的还是你。”
“你叫阿秀不要单独验纸,叫春桃别回头,连顾承岳该从哪一边撤都算好了。”
她停了一下。
“那你呢?”
严既白看着她。
“我不是回来了吗?”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便知道说错了。
余梅桢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是。”
“你回来了。”
“所以你觉得这一次算对了。”
严既白没有说话。
余梅桢把染红的布巾扔进水盆。
清水很快散开一层淡红。
“可若顾承岳没有赶上呢?”
“若那一枪再偏一寸呢?”
“若桥上的雾再重一点,他根本找不到你呢?”
她说得越来越慢。
“严既白,你是不是每一次都准备等事情过去以后,再告诉别人你没事?”
严既白低声道: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你最会想。”
“偏偏轮到自己,就不想了。”
严既白被她说得无话可答。
余梅桢重新拿起干净纱布。
屋里只剩布料摩擦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道:
“你方才喊我什么?”
余梅桢的手一下停住。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根本来不及想。
两个字就那样从嘴里掉了出来。
既白。
认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余梅桢低头继续缠纱布。
“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流了这么多血,听岔了也不奇怪。”
“承岳也听见了。”
“那你找他去。”
严既白唇角动了一下。
余梅桢立刻道:
“别笑。”
“伤口会裂。”
“我没笑。”
“你最好没有。”
纱布绕过肩头。
那道目光从方才替他清理伤口时起,就没有真正挪开过。
余梅桢起初装作不知道。
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抬起头。
“你看什么?”
“看你。”
两个字说得太自然。
余梅桢反而愣了一下。
严既白没有移开目光。
这些年,他们说过太多别的事。
茶价。
绣样。
严家的账。
夜校。
女工名册。
上海来的信。
该走的路。
该撤的人。
有时一封信写满两页,没有一句是自己的。
也有时候只剩寥寥几字:
平安。
勿念。
已收。
照旧。
像只要把这些事情说完,两个人之间便再没有别的话可说。
可谁都知道不是。
余梅桢系好最后一个结。
“看完了?”
严既白道:
“没有。”
“那你慢慢看。”
她起身去端水盆。
严既白却忽然伸出左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
余梅桢只要稍微一挣就能挣开。
她却没有动。
“梅桢。”
“嗯。”
“上海的时候,我说有些话不能总托别人带。”
余梅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最会打哑谜?”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次不打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极远的一声鸡鸣。
快天亮了。
严既白松开她的手腕。
“我这些年总觉得,等事情安稳一点再说也不迟。”
“后来事情没有安稳。”
“杭州有杭州的事,上海有上海的事。你在这里,我在外头。见一次,下一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他停了一下。
“久了以后,我又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余梅桢望着他。
“真的一样?”
“不一样。”
严既白答得很快。
“今晚在桥上,我看见染坊那盏灯暗了三次。”
“知道最后一家已经走完。”
“那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账,也不是周启珩。”
他看着她。
“是你还在等我。”
余梅桢垂下眼。
“谁说我在等你?”
“你若没等,门不会开得那么快。”
“我等的是桥上的消息。”
“也行。”
严既白道:
“反正我在消息里。”
余梅桢抬起头瞪他。
这人肩上还缠着新纱布,脸上连血色都没有多少,偏偏说起这些话来,又恢复了几分从前那种讨人厌的从容。
她忽然不想再和他绕。
“严既白。”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
“别等伤好了又装没这回事。”
严既白安静下来。
灯芯快烧到底了。
火苗偶尔晃一下,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想以后再回杭州,不只是回来办事。”
他停了一下。
“而是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余梅桢没有立即明白。
或者说,她明白了,却不敢立刻承认自己听明白了。
严既白继续道:
“不是严家。”
“不是茶庄。”
“也不是后库里一条等着我接的线。”
他的声音很低。
“是你在的地方。”
余梅桢手里的布巾慢慢收紧。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想过以后,总能给自己找出许多理由。
严家。
茶庄。
梅家坞。
一个少爷,一个茶农女。
旧朝虽没了,遗风犹在,严家的门槛也还在。
再后来门槛似乎没那么要紧了,他们之间却又多出上海、工人、夜校、暗线和一次次不知道归期的远行。
最初觉得不能说。
后来觉得不必说。
拖到今日,竟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些理由里究竟哪一个还是真的。
余梅桢问:
“你想了多久?”
严既白道:
“不记得了。”
“骗人。”
“真记不住了。”
他笑意很淡。
“大约比我承认得早。”
余梅桢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
“那方绣,我不是随便给你的。”
严既白没有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余梅桢抬起头。
“你若真知道,今夜就不会带着它站回桥上。”
严既白怔了一下。
她继续道:
“我给你,是想让你带回来的。”
“不是让它跟着你一道丢在外头。”
严既白看着她。
“所以……”
余梅桢立刻道:
“没有所以。”
“我还没说完。”
“你说得够多了。”
严既白竟真的没有再追。
只是望着她,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深了些。
余梅桢被他看得心烦。
“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
“明白什么?”
严既白道:
“以后回来。”
余梅桢一怔。
严既白看着她。
“人和绣,都带回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余梅桢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偏过脸,把水盆端起来。
“记住就好。”
严既白低声道:
“记住了。”
后门忽然被敲响。
两短一长。
余梅桢像被惊醒一般,立刻往门口走。
“谁?”
“我。”
是春桃。
门一开,她便裹着一身晨雾钻了进来。
“顾先生让我回来看看……”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先看见桌上的血水。
又看见严既白肩上重新缠好的纱布。
最后目光落在余梅桢脸上。
春桃眯起眼。
“你哭了?”
余梅桢立刻道:
“没有。”
“眼睛怎么红的?”
“灯熏的。”
春桃抬头看了看那盏快灭的灯。
“这灯还挺有本事。”
“专熏你一个人。”
余梅桢把水盆往她手里一塞。
“去倒。”
春桃险些没接稳。
“我才回来!”
“正好。”
“我跑了一夜!”
“腿还在。”
春桃抱着水盆,气得瞪她。
严既白低头咳了一声。
春桃立刻转过头。
“严先生,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们两个今夜怎么都这么爱说没?”
严既白不答。
春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把水盆放回桌角。
“等一等。”
余梅桢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又要说什么?”
春桃抱起胳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还当你们这出戏要唱上一辈子。”
余梅桢没说话。
春桃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连看戏的人都等乏了。”
“今日总算有个准话了?”
余梅桢耳根一下热起来。
“谁跟你说有准话?”
春桃立刻看向严既白。
“严先生,她说没有。”
严既白抬起眼。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厉害。
“完了。”
“怎么了?”余梅桢问。
“从前严先生还会还嘴。”
春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如今连嘴都让出去了。”
“看来是真的。”
余梅桢伸手就要赶她。
“春桃。”
“我走,我走。”
春桃抱起水盆往后门退。
退了两步,仍没忍住。
“我就说嘛。”
“一个上海杭州来回跑,一个每次嘴上说不等,灯倒总是最后一个灭。”
“还非叫旁人陪你们猜这么多年。”
余梅桢脸上的热意已经一路烧到了脖颈。
“你再说一句,今后河埠头的路都给你。”
春桃立刻收声。
走到门边,又小声嘀咕:
“那也值了。”
余梅桢抓起桌上的一团废纸扔过去。
春桃笑着躲开,推门跑了。
门外很快传来她踩过青石板的脚步声。
余梅桢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头。
身后忽然传来严既白的声音。
“灯总是最后一个灭?”
余梅桢转身。
“她胡说的。”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余梅桢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笑,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心酸全被春桃搅散了。
她走过去,把严既白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端走。
“睡你的。”
“还不能睡。”
“为什么?”
“顾承岳说别睡死。”
余梅桢停了一下。
“那就闭眼歇着。”
“好。”
严既白真的闭上眼。
屋里终于静了一会儿。
外头已经能听见很远的鸡鸣。
后库的窗纸仍旧灰蒙蒙的,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黑了。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忽然又开口。
“梅桢。”
“又怎么了?”
“有几回我从上海回来,也是这个时辰。”
余梅桢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瓶。
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严既白没有睁眼。
“大清早的,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严既白这才睁开眼。
“回杭州。”
余梅桢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
“有几回事情赶得急,夜里从上海动身。天还没真正亮,远远看见山影,我就知道杭州到了。”
“进城以后,若路走得顺,有时也会从湖边绕过去。”
余梅桢看他。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闲心?”
严既白笑了一下。
“大概越没有闲心的时候,反而越会多看两眼。”
他顿了一会儿。
“西湖还是老样子。”
“水在那里,山也在那里。”
“晴日人多些,落雨以后便安静。离开多久,再回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分别。”
余梅桢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严府就在清波门。
严既白和明鸢从小住在那里。
白日从门前望出去,便能看见一点湖光和柳影。
对他们来说,那片湖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就像梅家坞的人抬头便能看见茶山。
小时候不会特地去想。
因为一直都在那里。
她却不一样。
余梅桢很早就知道西湖。
娘绣过《西湖春晓》。
梅家坞的人进城,也总要从那一带经过。
可小时候的她,总觉得那片水很远。
不是因为路真的有那么长。
从茶山出来,走上一阵,总归能到。
只是那时候她背着茶篓跟在大人身后,走过湖边,知道再往前便是铺子、账房、茶庄,是那些会替一篓茶定价、替一匹绣样落名的人待的地方。
茶是谁采的。
值多少钱。
最后算成什么等第。
轮不到她说。
那时候湖这一边是她熟悉的茶山。
过了水,像是另一种人的日子。
后来她又从湖边走过许多回。
最早手里提的是茶。
后来换成绣样。
再后来,是账纸。
是夜校里那些女人刚刚学会写的名字。
也是不能让旁人看见的信。
她已经想不起来,究竟是从哪一回开始,那片湖不再显得那么宽了。
山没有变。
水也没有窄。
只是她来来回回走得多了。
严既白见她一直没有说话。
“想什么?”
余梅桢回过神。
“只是觉得,你们从小看惯了的东西,从前离我倒很远。”
严既白看着她。
“现在呢?”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现在也就那样。”
“哪样?”
她低头把药瓶重新放进木盒。
“走过去就是了。”
严既白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一回笑得很轻,连肩膀都不敢多动。
“我倒和你相反。”
余梅桢抬眼。
“哪里相反?”
“你是一直往城里走。”
严既白道:
“我是出去得越远,才越知道什么时候算回来。”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静了一会儿。
“从前总觉得,只要看见湖,看见山,就是回杭州了。”
“后来才觉得不是。”
余梅桢问:
“那还要什么?”
严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灯火已经快烧到底了。
外面的天色却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望着她。
“还要见过一个人,才算真的回来。”
余梅桢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句话与方才那句“是你在的地方”,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分别。
可她听着,心里仍旧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进严记茶庄时的自己。
鞋边沾着梅家坞的泥。
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还认不全。
那时候她站在账房外面,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一次又一次走进这座城。
她曾经以为,有些地方是别人一出生便站着的地方。
自己只能远远看见。
后来才知道,路并不认人。
茶山的姑娘也能往前走。
不是为了追着谁。
更不是因为哪一家忽然大发善心,替她把门打开。
她背过茶。
拿过绣样。
学过字。
算过账。
替娘把名字重新写回纸上。
又看着阿秀、春桃、赵兰英,一个一个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她也曾把那些名字郑重写进册页。
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又亲手把它们拆开,分别藏好。
严既白从杭州往外走。
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得越远,越知道什么时候算回来。
她却是从梅家坞往外走。
茶山。
织坊。
账房。
夜校。
一步一步,走到从前以为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他是在远行里认出了归处。
而她,是走过以后才发现,从前横在眼前的那片水,其实一直没有变。
只是如今再看,已经没有那么远了。
这些话余梅桢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木盒盖好。
过了一会儿,道:
“以后回来,别再让我替你包伤了。”
严既白看着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余梅桢低头收着剩下的纱布。
“我就是不想再替你包第三回。”
严既白唇边有了点笑。
“若只是擦破一点,也算?”
“算。”
“那也不包?”
“不包。”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以后得当心些。”
余梅桢手上一顿。
“本来就该当心。”
严既白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过了一会儿,却又叫她。
“梅桢。”
“又怎么了?”
“方才那句话。”
“哪一句?”
“桥上回来以后,新线结还要重新核。”
余梅桢看着他。
“怎么?”
严既白道:
“还算不算?”
她沉默片刻。
然后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针,放到他面前。
“等伤好了。”
“我从头教。”
严既白看着那根细针。
“好。”
窗外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晨光。
雾仍压在运河上,没有完全散去。
远处有第一声挑担人的吆喝,随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竹篮碰着石阶,早起的人开始沿着河边走动。
昨夜的枪声像被雾收走了。
桥上的米会有人扫。
税棚会重新立起来。
那本假账也终究会落进某个人手里。
可严记后库的桌上,新的针法仍在那里。
纸上的字还没有写完。
余梅桢低头收拾桌上的药瓶和纱布。
收到针线盒时,手指碰到了方才那根细针。
她停了一下。
没有收进去。
窗外的晨光越过窗格。
静静落在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