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钟楼那边》Seaforth

9、第 9 章 道歉这玩意

　　“七天约”的第四天，我再次踩着五点半的线到钟楼底下时，天色和我的心情一样，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灰。
　　Win以经在了，不过没在看书，也没在摆姿势，就是很平常的坐在长椅上，两条长腿伸着，仰头看着钟楼顶上那只生锈的指针。
　　两杯冰美式，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
　　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懒得再为这点小事拉扯。
　　我走过去，放下包，很自然的拿起那杯咖啡。
　　“谢了。”
　　“今天我请。”他说，眼睛还没从钟楼上收回来，“算是……为那天在篮球馆堵你的事，补个道歉。”
　　我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道歉，这个词从Win嘴里说出来，比早上五点的闹钟还稀奇。
　　我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没接话。他似乎也不需要我接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那天是我太混蛋了。”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直接，“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
　　我把咖啡咽下去，冰得喉咙一缩。
　　“现在才知道？”我回了一句，语气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刺，“我还以为Akarawong家的人，字典里没有道歉这两个字。”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以前可能没有。”他说，“现在加上了。”
　　说完，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不再是尴尬。
　　我拧开镜头盖，开始找今天的角度。他也没再问我要拍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咖啡，偶尔翻一下手机，回几条消息。
　　我拍他，他也不躲。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光线变得很好，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相处模式。
　　这天下午，我把新剪出来的第二版照片导进U盘，拿去摄影社的公共机房做最后的格式调整。
　　到的时候，Kwan正戴着耳机，对着一屏幕的代码打瞌睡。机房里还有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在群里带头酸我的学长A。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最角落的空位，把U盘插了进去。
　　照片一张张在屏幕上跳出来，钟楼的晨光，雨后的石阶，Win靠在长椅上看书的侧影，还有他抬手挡住刺眼阳光时，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这些照片，比第一版要软，也更有人情味。
　　“哟，这不是我们社的大忙人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学长A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我的隔板上，视线落在我屏幕上Win的那张侧影。
　　“拍得不错啊，Chern。看起来，你跟Win学长的关系，进展得比项目还快。”
　　他这话一说，机房里另外几个人的目光，也都有意无意的飘了过来。
　　我把最后一张照片的参数调好，保存，然后才慢慢的转过椅子，看着他。
　　“学长。”我开口，声音不大，“如果你对我的拍摄有意见，可以跟Kwan哥提。如果你对Win学长有意见，可以自己去找他。在我背后说这些不阴不阳的话，除了显得你很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的语气很平静。
　　学长A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大概没想到我一个新生，敢这么直接的顶他。
　　“你什么态度？”他音量高了起来，“别以为抱上了Win的大腿，就可以不把我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这个项目本来就不该是你一个新生能碰的！”
　　“所以呢？”我看着他，也站了起来，“你是觉得你比我拍得好，还是觉得你比我更懂Win想要什么？”
　　“你！”他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咳咳。”
　　一声故意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Kwan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正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像在看一场免费的好戏。
　　“我说，”Kwan慢悠悠的开口，“A学长，你要是觉得Chern拍得不好，你现在就从器材室领一台机器出去，也去拍一组Win。你要是能拍得比他好，校庆项目主摄的位置，我当场换给你。”
　　Kwan这话说得不响，但机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学长A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谁不知道Win难搞。除了Chern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胎，谁敢拿镜头那么怼着他拍。
　　“没话说？”Kwan笑了一下，“没话说就回去改你的图。摄影社是拿片子说话的地方，不是菜市场。”
　　学长A大概是觉得面子彻底挂不住了，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就走。
　　机房里恢复了安静，我把U盘拔下来，对Kwan点了点头。
　　“谢了，Kwan哥。”
　　“谢我干嘛。”Kwan重新戴上耳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是懒得听他废话。片子弄好了就赶紧发给Mint，她已经在群里催八百遍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没有错过，Kwan在我背后，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Win's POV]
　　我坐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Chern刚发来的，命名为“二剪”的文件夹。
　　照片的色调很暖，和我早上在钟楼底下看到的晨光一模一样。
　　有一张，是我坐在长椅上，低头看那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刚好落在我手腕那只旧表上。
　　他好像总能找到光，也总能在我自己都没注意的时候，找到我身上唯一还像我自己的东西。
　　我把那张照片点了保存，这大概是我这几天，做得最熟练的一件事。
　　那天的道歉，说出口之后，比想象中轻松。以为他会冷嘲热讽，或者干脆不理。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有点带刺，但其实没什么恶意的方式，接了过去。
　　我发现我有点喜欢这种相处方式。让我觉得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Chern's POV]
　　第二版成片出乎意料的，一次性通过了。
　　校方宣传部那位戴金边眼镜的老师，这次一个修改意见都没提，只是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说了一句：“这才是我们暹澜大学学生该有的样子，自信，但不是傲慢。”
　　Mint在旁边差点就要把手拍断。
　　我觉得有点讽刺，这些照片，和第一版那些冰冷的“尸体”比起来，唯一的区别就是，Win不再假装完美了。
　　结果，在别人眼里，这反而成了最完美的样子。
　　会议一结束，Mint就一阵风似的冲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Chern！我就知道你行！”她抓着我的胳膊，兴奋得直摇晃，“老师们都特别喜欢这次的风格！她们说，这比之前任何一届的校庆宣传片都有故事感！”
　　我被她晃得有点晕。
　　“所以……”Mint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为了趁热打铁，我决定，在校庆之前，我们必须再加拍一组更有生活气息的素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师们觉得，光有校园里的晨光还不够，”Mint压低声音，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机密，“他们想看到Win学长更‘私人’的一面。那种脱离了校园光环的，更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她顿了顿，终于抛出了最终的炸弹。
　　“所以，我研究了一下Win学长的背景资料，”Mint的眼睛里闪着八卦和策划案混合的光，“他小时候好像经常去Klong Toei那边的旧码头。我觉得那个地方特别有感觉！有历史感，有烟火气，还有一点……你们文艺青年喜欢的破败美学！”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Klong Toei旧码头。
　　那是我第一次，拍到Win的地方。
　　那也是他，和父亲起争执的地方。
　　Mint让我带Win，回到那个地方，去拍所谓的“生活气息”？
　　这听起来，像一个无比残忍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