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钟楼那边》Seaforth

10、第 10 章 你也会熬夜

　　Mint的那个提议，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提出这个想法时，眼睛里闪烁的那种自作聪明的策划之光。
　　Mint让我带着相机，领着Win，回到他最不想被看见的那个瞬间，去拍一组“有故事感”的照片，这比让他去拍一支牙膏广告还要残忍。
　　我在校外的咖啡馆里，心不在焉的擦着杯子，这是我每周固定的兼职。
　　客人们的交谈声，磨豆机的嗡嗡声，还有门上风铃叮当的响声，把我跟学校里那些烦心事隔开。
　　我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挂回架子上，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松松垮垮的系着。
　　“一杯冰美式，带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吧台前响起。
　　我头也没抬“稍等。”
　　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冰块落进杯子里的声音清脆。
　　直到我把那杯做好的咖啡推到吧台上，抬起眼，才看见来人是谁。
　　Win站在那里，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商学院精英套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份看起来很厚的赞助商资料。
　　他看着我，确切的说，是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旧的咖啡色围裙。
　　他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一种混合体。
　　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局促。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吧台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Chern，三号桌的客人要续杯！”店长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我如蒙大赦，说了句“你等一下”，就转身去忙了。
　　等我再回到吧台，Win已经拿着那杯咖啡，坐到了靠窗最角落的一个位置。他没走，把那份厚厚的资料摊开，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
　　我换水，收盘子，做咖啡，偶尔抬起眼，就能看见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那杯早就没了冰块的咖啡，然后看着窗外发一会呆。
　　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客人渐渐散去，店里只剩下零星几桌。
　　我也下了班，换掉围裙，背上我的帆布包，坐到离他不远的一张桌子，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昨天的照片。
　　我们之间隔着三张桌子，他改商业方案，我调照片色调。
　　咖啡馆里只剩下很轻的背景音乐，和我们两个人的键盘敲击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们什么都没说，却好像陪着对方，一起熬了一个很长的夜。
　　“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店长过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外面已经全黑了。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Win也收拾好了他的东西，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走到门口，坐上那辆总会准时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他走到门口，对等在那里的司机说了几句。那辆车开走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他说。
　　我没问他要去哪，只是跟着他走出了咖啡馆。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公交站台。
　　最后一班公交车慢吞吞的开了过来，在站台前停下。车门打开，我正准备上去。
　　“你家花店，”Win在我身后，突然问了一句，“在哪条街？”
　　我上车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在光影里，有点看不真切。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转身上了车。
　　[Win's POV]
　　我看着那辆公交车，慢慢的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咖啡杯还是温的。
　　下午跟Mint通过电话，她兴奋的说了那个Klong Toei的拍摄计划。
　　我听完，第一个反应就是荒谬。那里是我父亲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把我所有骄傲都踩进泥里的地方。
　　Mint，还有学校那些老师，他们把它当成一个“有故事感”的背景板。
　　他们想让我回到那里，摆出怀念的，充满希望的表情。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Chern听到这个提议时的反应。
　　他大概会觉得，这群人，包括我，都疯了。
　　所以当我在咖啡馆看到他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他脸上的低气压。
　　让我意外的，是他身上那件围裙。
　　他熟练的擦着杯子，跟客人说话，低头操作那台复杂的咖啡机。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镜头后面浑身是刺的摄影师，也不是那个在论坛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很会拿捏Win的脸”的新生。
　　他只是一个，在课余时间，为了生活费而弯腰工作的，普通的男孩子。
　　比我认识的，所有商学院的同学，都要真实。
　　我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
　　然后我看着他下班后，疲惫的坐在角落里，打开电脑，开始修那些为我拍的照片。
　　突然觉得，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我让他把车开走，陪他走到公交站，想知道，他从哪里来，每天要回到哪里去。
　　我想知道那家被他藏起来的花店，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像在拒绝一个不懂事的，闯入他世界的陌生人。
　　我看着公交车尾灯的红点，在夜色里彻底消失。
　　我并不生气只是把手里的空咖啡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给我的司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不用准备咖啡了。”
　　[Chern's POV]
　　“七天约”的第五天。
　　到钟楼的时候，Win还是比我早。
　　今天的晨光很好，金色的，但不刺眼。
　　他坐在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椅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的坐着。
　　我走过去，准备像往常一样，拿起他放在旁边的那杯冰美式。
　　但他今天，没带咖啡。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我接过来，袋子是温的。
　　里面是一杯热豆浆，还有两个刚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我看着手里的纸袋，再抬头看着他。
　　他迎着我的目光说“熬夜的人，早上不适合喝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