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钟楼那边》寻屿

5、第 5 章 第一版翻得

　　我是在截止时间前十分钟，把那个命名为“第一版”的文件夹发给Win和Mint的。
　　熬夜剪出来的二十张照片，每一张都干净得像刚出厂的塑料模特。
　　光线，构图，人物表情，全都精准的卡在Win要求的那个点上。
　　我合上笔记本，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输了。
　　审片会在第二天下午，还是那间冷气很足的学生会会议室。这次多了一位校方宣传部的老师，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很不好对付的中年女人。
　　Mint把照片一张张投在幕布上。
　　“嗯，不错。”宣传部老师点点头，扶了一下眼镜，“质感很好，很有我们暹澜大学精英学子的风采。”
　　篮球队的几个队员也来了，看见自己的照片被放得这么大，还拍得这么帅，脸上都有些得意。
　　Win坐在他们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他微微放松的肩膀来看，他对这版照片是满意的。
　　我坐在最角落，像个局外人。
　　“但这几张，”老师指着其中几张合练的照片，“队员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显得有点乱。能不能让他们站得再开一点，更有序一些？”
　　“还有这张，”她指向一张Win的个人特写，“笑容很好，但下巴的角度能不能再抬高一点？显得更自信。”
　　“哦对了，这张跳投的，动作很舒展，但球衣上的校徽被手臂挡住了一半，这不行，校徽一定要完整露出。”
　　一条接一条的修改意见被提出来，全是关于商标和广告摆拍一样的细节。
　　我低着头，看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几乎要笑出声，这就是他们要的“真实”。
　　会议结束时，老师很满意，说等这些细节都改好，就可以作为第一批宣传物料发出去了。
　　队员们欢呼着去聚餐，Mint也松了一口气，忙着去整理会议纪要。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Chern。”Win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以为他又要提什么修改要求。但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拍这个片子？”
　　[Win's POV]
　　我看着幕布上那些照片，很完美，每一张都符合我对一个宣传片的所有想象。
　　这正是我想要的，但当宣传部老师提出那些可笑的修改意见时，我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把校徽露出来？把下巴抬高？那不是篮球队，那是在拍汽车广告。
　　我转头去看那个摄影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得像不存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没有因为照片被夸奖而高兴，也没有因为被提意见而沮丧。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闹剧。
　　我突然意识到，交上来的这些照片，不是妥协，是报复。
　　他用最完美的方式，执行了我的要求，然后把一个毫无生气的成品扔回我的脸上。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看，这就是你要的假货。
　　论坛上那个帖子又冒了出来。
　　【很会拿捏Win的脸】。
　　我讨厌这个说法，因为这个人，好像真的能隔着镜头，看穿我这张被精心包装过的脸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把我看穿了，然后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嘲笑了这一切。
　　这比他当面顶撞我，更让我火大。
　　[Chern's POV]
　　我转过身，终于正眼看着Win。
　　“这重要吗？”我反问，“照片你满意，老师也满意，任务完成了。”
　　“任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所以你把这当成一个任务。”
　　“不然呢？”我说，“Win学长，我只是一个负责按快门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照片，我就给你拍什么样的照片。”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顺从。
　　盯着我，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到能听见光管的电流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又缩短到那个危险的范围。
　　他没再提照片，也没再提那些修改意见。只是问，声音比平时更低。
　　“你讨厌假笑，对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着他，他那双总是带着点傲慢和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我喉咙有点干，过了几秒，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讨厌。”
　　我说。他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嘲讽的表情，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也讨厌。”
　　说完这句，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个……你们还没走啊？”
　　Mint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看看我，又看看Win，那双八卦的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射。
　　“正好！我刚跟老师又沟通了一下，她觉得我们还可以拍一组更有‘氛围感’的素材！”
　　Mint把电脑放到桌上，点开一个PPT。
　　PPT的标题写着“晨光计划”。
　　“老师说，现在的照片虽然好，但缺了点清晨校园独有的那种宁静和希望感。”
　　“所以，”Mint看向我们，宣布最终判决，“我建议，我们增加一个清晨拍摄环节。专门去抓日出前后校园里最好的光线！”
　　我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早上五点起床去拍照？为了那所谓的“希望感”？
　　饶了我吧，刚要开口，Win却比我先说话了。
　　“可以。”
　　他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就这么拍。”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Mint也愣住了，她大概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来劝我们，结果完全没用上。
　　“但是，”Win话锋一转，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挑衅的味道又回来了，“要拍就拍全套。”
　　他伸出七个手指。
　　“从明天开始，连续七天。每天早上五点半，旧钟楼底下集合。你来拍你想要的光，我要看到能用的片子。”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七天之后，如果还是不行，你就不用再来了。我会跟Kwan说，换人。”
　　Mint在旁边已经兴奋得快要原地起跳。
　　我看着Win，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挑战，有试探，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说“七天就七天。”
　　说完，背起我的帆布包，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议室。
　　我没有看见，在我转身之后，Win看着我的背影，嘴角很轻微的，勾了一下。